东京,渡边绫的公寓。
窗帘紧闭,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渡边绫面前摊开着一本普通的笔记本,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看似杂乱无章的购物清单和日程安排。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字符的排列组合,隐藏着她对那份深蓝色文件夹内容的初步破译和风险评估。
“phase iii atg… anoalo terface diffion at 850-900°c under cyclic stress… long-ter test spended due to ‘unexped aterial loss’ at atg/substrate terface…”下出现异常界面扩散因涂层/基体界面“无法解释的材料损耗”而暂停长期测试)
她的笔尖在“unexped aterial loss”(无法解释的材料损耗)下面划了一条浅浅的线。这是关键。早期报告使用了如此模糊而危险的描述,并将其作为暂停测试的理由,而非深入调查的起点。这不符合昭栄一贯宣称的严谨作风。更大的可能是,当时的研究者意识到了某种潜在的重大失效机制,但或因技术局限无法解释,或因商业压力(项目急需转向更“成功”的配方)而被选择性地搁置、淡忘。
这份十几年前的纪要,像一块被无意中翻出的化石,上面印刻着早已被主流技术叙事掩埋的“异常”痕迹。而“档案激活”正在系统性地挖掘这些化石。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彻底销毁,还是为了“重新评估”其价值,甚至将其纳入那个“智能资产”的故事里,包装成“已被充分认知并克服的历史挑战”?
无论哪种,对她都极其危险。如果目的是销毁,那么所有接触过这些“化石”的人,都可能被视为需要清理的痕迹。如果目的是重新利用,那么她这个当年项目的参与者,尤其是一个曾对数据提出过质疑的参与者,就会从“无关人员”变成需要被重新审视、甚至可能被“统一口径”的对象。
她不能坐以待毙。但她能做什么?直接联系外界?通道已冻结。主动向审查部门“坦白”自己曾接触过该项目?那等于自投罗网,解释不清为何当初隐瞒。
她盯着笔记本上的字迹,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决绝。也许还有一条极其危险,但或许能同时达成多个目的的路:主动引导这次“背景评估”。
与其被动等待审查者从浩如烟海的档案中发现她与那个项目的关联,不如她自己,以一种可控的、看似无意的方式,将这一关联“暴露”出来,并准备好一个完美无瑕的解释。
比如,在即将到来的背景评估问卷或面谈中,“主动回忆”起自己早年曾短暂参与过某个边缘性探索项目,并提及当时观察到一些“有趣但难以解释的现象”,但因项目终止而未能深究。语气要轻松,带着学术探讨的好奇,而非揭露问题的沉重。她要扮演的,是一个对技术本身充满热情、但对商业和政治毫无知觉的“书呆子”研究员形象。
这需要极高的表演技巧和对评估者心理的精准把握。她必须计算出“暴露”的恰到好处的剂量——足够引起注意,证明自己的“坦诚”和“技术敏锐”,但又不足以触发深度调查的警报。同时,她要准备好应对随之而来的、更详细的质询,每一个回答都要经得起推敲,与已有的公开记录(或她可以合理解释的记录)相符。
这是一场与审查者心智的对赌。赌他们对“坦诚”的欣赏超过对“潜在风险”的恐惧;赌他们更愿意相信一个“技术痴”的无心之言,而非一个“告密者”的精心策划。
她合上笔记本,将那张纸撕下,一点一点烧成灰烬,冲入马桶。火光映照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庞。
主动走入风暴眼,或许比在边缘被撕碎,多一线生机。
苏州,“华真二号”实验区,算法优化攻坚有了突破。
受林海“异步监测”思路启发,团队没有死磕复杂的矩阵运算,而是回归本质:他们需要的,是快速判断等离子体状态是否“异常”。
“我们能不能不预测具体参数,只做‘异常检测’?”一位专攻模式识别的工程师提出新想法,“把正常工况下采集的海量干扰频谱数据作为‘模板’,实时采集的频谱与模板进行快速比对,计算一个‘偏离度’指数。只要偏离度超过阈值,就报警。这样计算量小得多,而且更直接。”
团队立刻尝试。他们用数小时稳定运行的等离子体数据训练了一个简单的“正常模板”,然后再次引入人为扰动。实时计算显示,在等离子体电源参数出现明显波动前约300毫秒,“频谱偏离度”指数就已经开始稳步上升并触发预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成功了!计算一个循环只要不到5毫秒!”负责实现的工程师兴奋道。
“但这也带来了新问题,”老赵保持冷静,“‘正常’的模板是唯一的吗?不同的功率、不同的气体配方下,干扰频谱本身就会变化。我们可能需要一组模板,或者一个能自适应调整的模板。”
“可以分档位。”林海拍板,“针对我们工艺最常用的几个功率和气体窗口,分别建立模板。监测时,先根据设定工艺参数调用对应模板。虽然不能覆盖所有情况,但能覆盖主流应用。。先把这套‘快速异常检测’模块集成进去,和之前的‘状态预测’慢速模块并行运行。一个快而粗,一个慢而精,互相补充。”
技术路径变得清晰:不再追求单一完美的解决方案,而是采用分层、分级的策略,用不同精度和速度的模块组合,应对不同层次的需求。这种务实的“系统集成”思维,让团队摆脱了算法细节的泥潭,向工程化落地迈出了坚实一步。
上海,燧人总部,科瓦茨演示专项组正在召开战前推演会。。
“最小孔径和深宽比带来的挑战是,沉积粒子难以直达孔底,容易在孔口形成‘搭桥’或涂层不均匀。”杨总展示着模拟结果和预实验的截面电镜图,“我们优化了喷头角度和扫描策略,采用低功率、高离化率的等离子体模式,配合脉冲式送粉,在模拟件上基本解决了问题,均匀性达到要求。”
“但相邻孔距过小带来了新问题——热影响区叠加。”另一位工艺工程师调出热模拟云图,“当两个孔距离太近,沉积其中一个孔时产生的热量,会显着影响旁边已经沉积或尚未沉积的区域,可能导致涂层性能不一致或基体过热。这是我们之前没遇到过的。”
“解决方案?”林海问。
“需要更精细的路径规划和冷却策略。我们设计了一种‘跳跃式’沉积顺序,并计划在演示中,在基板背面加装我们自研的微型点阵式主动冷却模块,实时控制局部温度。但这增加了演示的复杂度和不确定性。”
“冷却模块可靠吗?”
“在‘华真二号’的温控实验台上测试过原理,有效。但集成到演示设备上,并保证在沉积过程中稳定工作,还需要调试。”
“时间?”
“最多四十八小时。”
“去做。”林海没有犹豫,“把冷却模块作为我们‘针对性解决方案能力’的展示点,即使增加风险,也值得。汉森想看的就是我们如何处理他们的‘特色难题’。”
演示准备进入最后的攻坚阶段,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审视。这不仅是一场技术演示,更是一场关于燧人工程解决问题能力的“压力测试”。
昭栄总部,人力资源部与审计部联合启动的“背景与忠诚度评估”以在线问卷形式,悄然发到了目标员工的邮箱。
问卷很长,问题设计得颇具心理学技巧。除了常规的职业经历、项目贡献、培训记录外,还夹杂着一些看似随意的问题:
“请列举一项您在过去工作中遇到的最有趣但未能解决的技术难题,并简述您当时的思考。”
“在您看来,保持技术数据的完整性和透明度,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如果发现一份历史技术记录中存在模糊或矛盾之处,您认为首先应该如何处理?”
渡边绫收到了问卷。她看着屏幕,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果然来了。问题设置比她预想的更巧妙,试图在不引起警觉的情况下,勾勒受访者的技术倾向、伦理观念和对历史问题的态度。
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极其认真地填写问卷。在“有趣的技术难题”一栏,她描述了早期项目中观察到的“涂层界面在某些特定条件下颜色异常变化”的现象,并写道:“当时设备分析手段有限,未能深究其机理,深感遗憾。至今仍觉是个有趣的谜题。”——将致命的“材料损耗”模糊化为无害的“颜色变化”。
在关于数据透明度的挑战时,她写道:“最大的挑战在于平衡商业保密需求与学术合作交流的界限,以及如何确保海量历史数据在长期保存后的可解读性。”——答案正确且符合公司立场。
对于历史记录的矛盾,她回答:“应先核对原始实验记录和上下文,尝试从当时的技术条件和认知局限去理解,必要时可咨询当年的项目参与者。若无法澄清,应以标注存疑的方式保留,供后来者参考。”——姿态开放、专业、且毫无威胁性。
她提交了问卷,知道自己的答案会被仔细分析。她已经抛出了第一个诱饵——那个被柔化处理的“技术谜题”。现在,等待鱼儿是否会因此游近,以及她准备好的钓竿和渔网,是否足够结实。
!燧人科技,陆晨案头。
他面前摆着几份更新报告:技术线监测算法取得阶段性实用突破;市场线演示准备遭遇并着手解决新挑战;李明恺的日常简报显示昭栄内部评估已启动,渡边绫状态未知但通道静默;欧洲方面暂无新动态。。价值验证关键点:首次真实故障预警。
- 市场线(科瓦茨演示): 针对性解决方案就位,但引入新变量(主动冷却),整体演示成功概率微调至65(原70)。政治权重已覆盖技术权重。
- 暗线(东京): 评估已触发。目标(渡边绫)反应模式预测中高不确定性。潜在风险:评估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档案”异常流动或内部冲突。
- 对手线(昭栄): 评估进行中,目的疑似内部加固与风险筛查。其“智能资产”叙事外部推进顺利。
【综合评估】:各线均处于“关键动作前夜”。系统压力指数上升。建议:保持技术市场线节奏,对暗线启动“最低限度应急预警预案”。】
陆晨的目光在“高不确定性”和“最低限度应急预警预案”上停留片刻。他知道李明恺已经在做这方面准备,但“最低限度”意味着几乎无法提供实质性帮助,更多是心理准备和事后接应。
他给李明恺发去信息:“预案细节再核对,确保绝对隐蔽。假设最坏情况,我们‘接收’的窗口期和方式是否有多元备份?”
很快收到回复:“已复核。,方式唯一(物理媒介,需特定条件触发)。备份方案风险呈指数上升,暂不建议。我们只能等待,并相信她的专业。”
相信她的专业。陆晨默念这句。在深海的黑暗博弈中,有时你能做的,只有相信远方的同伴,能在巨大的水压下,做出最正确、也最残酷的抉择。
评估在进行,权重在衡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计算着风险与收益,押上筹码。而命运的骰子,已然掷出,正在冰冷的桌面上旋转,尚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