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昭栄总部,材料数据归档中心阅览室。
渡边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份纸质版的《高温合金表面改性技术十年综述(1998-2008)》。这是她为应付一场下周举行的、面向新员工的例行技术讲座而申请的参考资料,内容完全公开,毫无敏感性。
她翻动书页,目光落在字里行间,思绪却飘浮在别处。审计部的约谈已经过去一周,那种被无形目光扫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附骨之疽,渗透进日常的每一个缝隙。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泛黄的书页。
阅览室很安静,只有角落一位年轻的研究员在轻声敲击笔记本电脑。管理员坐在入口处的柜台后,戴着眼镜,似乎在打盹。
渡边绫需要引用其中一段关于早期等离子体喷涂技术局限性的描述。她拿起铅笔,准备在便签上做记号。就在她伸手去拿桌角的便签本时,手肘不经意碰到了旁边一个属于阅览室的、用于放置归还资料的灰色塑料文件筐。
筐子很轻,歪倒了一下,里面几份散乱的文件滑落出来,摊在地板上。
“啊,抱歉。”渡边绫低声道歉,立刻弯腰去捡。管理员似乎被惊动,抬头看了一眼,又漠然地低下头。
她快速将文件拢在一起。大部分是过期的内部通讯简报和一些公开技术报告的复印件。但在最下面,她摸到了一个手感不同的文件夹——很薄,深蓝色硬壳,没有标签。
出于某种下意识的警惕,她没有立刻将其放回筐内,而是借着整理其他文件的机会,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了一眼翻开的那一页。
那是一份手写会议纪要的复印件,字迹有些潦草。顶部的日期是十多年前。她看到了几个关键词:“phase iii atg(三期涂层)”、“anoalo terface diffion(异常界面扩散)”、“long-ter test spended(长期测试暂停)”。纪要的右下角,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她无比熟悉的项目编号缩写——正是她那份清单上“被遗忘”的核心项目!
心脏在瞬间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这份纪要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公开阅览室的归还筐里?是有人不小心放错了,还是一个陷阱?
她强迫自己呼吸,手指稳如磐石地将其他文件摞好,最后将那份深蓝色文件夹压在最下面,一起放回了塑料筐。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她甚至没有让目光在那文件夹上多停留一瞬。
坐回座位,她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铅笔在她指间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将铅笔轻轻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做出认真阅读的姿态,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是陷阱吗?如果是,目的是什么?测试她看到这份文件后的反应?看她是否会惊慌,是否会试图藏匿或记录?刚才那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是否已经被某个隐藏的摄像头捕捉分析?
如果不是陷阱,那就更可怕——这意味着,关于那个项目的零散资料,正在因为某种原因(比如“档案激活”后的整理)被无意或有意地扩散到非保密区域,失控的风险在增加。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危险正在以她无法预料的方式逼近。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每一秒的停留都可能增加暴露的风险。
渡边绫合上书本,平静地起身,将书和便签本放回指定位置,向管理员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迈着与平时毫无二致的步伐,离开了阅览室。走廊的光线明亮,她却感觉走在刀锋之上。
回到自己的工位,她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无关紧要的邮件。直到下班铃声响起,她随着人流走出大楼,融入东京傍晚拥挤的人潮中,那种冰冷刺骨的寒意,才稍稍被周遭的体温驱散了一些。
但那份深蓝色文件夹的影子,和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关键词,已经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了她的记忆里。她知道,寂静的冰面,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微但致命的裂痕。而裂缝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海。
苏州,“华真二号”实验区。
交叉分析小组的初步监测算法集成测试,遇到了第一个工程化难题:实时性。
他们设计的“干扰频谱特征-等离子体状态”映射模型,在离线数据上运行良好。但一旦尝试集成到“华真二号”的实时控制系统中,问题就出现了。
“模型需要计算五个特征峰的幅度和频偏,还要做一次矩阵运算,”负责集成的工程师指着代码,“在工控机上跑,一个循环需要80毫秒。而我们的控制周期要求是10毫秒以内。慢了八倍。”
“不能简化模型吗?”老赵问。
“简化会影响预测精度,可能就失去价值了。”
“用更快的处理器?或者fpga(现场可编程门阵列)加速?”
“硬件改造需要时间,而且成本不低。关键是,这只是第一个模型,如果我们后续要增加更多特征或更复杂的关联,计算量还会上升。”
团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从原理可行到工程可用,中间横亘着效率的鸿沟。
“分步走。”林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刚开完一个供应链会议,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首先,我们不一定需要10毫秒的实时预测。对于等离子体状态监测,几百毫秒甚至一秒的更新频率,也许就能满足工艺预警的需求。我们可以把模型放在一个独立的‘监测线程’里,与控制线程异步运行,只定期输出状态评估结果。”
他走到白板前:“其次,算法优化。看看能不能用更高效的特征提取方法,或者把一部分计算(比如特征峰查找)用查表法实现。最后,硬件升级作为远期选项评估。现在,我们要先验证一件事:这个慢速的监测模型,输出的结果是否稳定、是否真的有参考价值?哪怕它慢,只要它能提前几秒钟发现等离子体不稳的趋势,就有价值。”
思路被打开。团队调整了集成方案,将模型作为后台监测任务运行。第一次联机测试中,当等离子体被人为引入一个微小的不稳定状态(调节气体流量制造扰动)时,监测模型在约500毫秒后输出了“电子温度密度积波动超阈值”的预警,而传统的基于电源参数的控制系统,直到一秒多后才因等离子体电压波动触发警报。
“虽然慢,但确实更敏感!”团队振奋。这表明,干扰频谱确实携带了更早期、更细微的状态变化信息。
“价值验证了。”林海点头,“下一步,优化算法速度,设计更合理的预警逻辑,并尝试把这个监测信号,作为一个慢速前馈输入,给控制器做参考,看能不能进一步提升工艺稳定性。记住,我们不是在打造一个完美的实时控制系统,而是在现有骨架上,增加一个新的‘感官’。”
技术突破的价值,不在于替代旧系统,而在于增强它。这个认知,让团队从对“实时性”的焦虑中解脱出来,转向更务实的性能增强路径。
欧洲,燧人与科瓦茨动力的第二轮谈判,以一份充满括号和待定项的“谅解备忘录”草案暂时告一段落。
双方就物理边界和信息边界基本达成一致。最核心的知识产权条款,特别是“审核披露信息清单”范围,仍未解决,但同意暂时搁置。
作为交换,科瓦茨方面提供了其apu叶片气膜孔的三个关键几何参数范围——这是一个重要的诚意信号。相应地,燧人同意在后续现场演示中,展示针对这三个参数挑战的“工艺解决思路示意动画”(非实时控制逻辑)。
“他们让步了,但没完全让。”谈判结束后,沈南星对陆晨汇报,“汉森坚持要在现场亲眼看到针对他们特定参数的实际沉积效果,而不是通用演示。他同意不要求逻辑框图,但要求结果必须达到他们内部规范。这实际上把技术审核的压力,从‘看你怎么做’部分转移到了‘看你做得多好’上。”
“这更公平。”陆晨说,“用结果说话,符合技术合作的本质。准备演示吧,按照他们的参数,做最充分的工艺模拟和预实验。这次演示,只能成功,不能有任何意外。”
“另外,”沈南星补充,“汉森私下透露,科瓦茨内部对是否引入新供应商存在分歧。保守派认为风险太大。我们的演示结果,将直接成为技术派说服保守派的关键弹药。所以,这次演示的政治意义,可能比技术意义更大。”
压力再次升级。这不再是一次单纯的能力验证,而是一场必须打赢的“技术政治仗”。
斯图加特,沃尔夫教授收到了一份快递,寄件方是那个航空安全智库。
里面是一份印制精美的最终版内部报告《新材料技术准入的监管挑战与趋势展望》。在“促进透明度与信任”的章节中,引用了他的观点,并进一步提出了“考虑建立基于设计原理公开与风险自证的新型技术快速评估通道”的建议。
报告最后附有一张手写的便签,来自那位与他交流过的官员:“感谢您的宝贵见解。报告已呈送相关委员会参考。变革缓慢,但方向值得坚持。保持联系。”
沃尔夫教授将报告锁进抽屉。他知道,自己点燃的小小火苗,已经被有心人接了过去,放入了更持久的灯盏。这让他感到些许慰藉,也让他对东京那位研究者的负疚感,稍稍减轻了一分。至少,他们的冒险,没有完全白费。
昭栄总部,技术战略部。
部长翻阅着下属提交的“档案梳理第一阶段摘要”。摘要显示,对几个目标历史项目的文档回收和数字化整理已基本完成,初步分析并未发现明显的、可被外部利用的“致命缺陷”,但存在一些“记录不规范”和“风险评估结论模糊”的问题点。
“继续第二阶段,”部长指示,“扩大梳理范围,重点关注那些曾涉及非常规测试或出现‘异常数据’但最终被搁置的项目。同时,对所有曾深度接触过这些项目、目前仍在职的研发人员进行一次更新的背景与忠诚度评估,重点是他们的近期行为异动和外部联系。”
他的目光扫过评估名单,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渡边绫。审计部的初步报告显示“无明显疑点,但关注领域特殊”。他想了想,在名单旁批注:“列入常规关注,优先级b。”
他认为这只是一次例行的、彻底的内部加固。他并未意识到,在浩瀚如海的档案纸张和冰冷的数据日志中,某些被刻意遗忘的幽灵,已经开始因为这次系统性的翻动,而悄然发出无人听见的呜咽。而那个被他标记为“优先级b”的名字,正站在幽灵与现实交界的裂缝边缘,感受着从裂缝中渗出的、越来越刺骨的寒风。
静默在持续,但裂痕已生。深海的潜流,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加速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