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燧人总部,第二轮谈判前夜。
沈南星反复看着谈判团队整理的《与科瓦茨动力现场审核条款分歧要点分析与对策》。三页纸,密密麻麻写着双方在物理隔离距离、数据水印技术细节、知识产权“互不挖角”条款、以及最棘手的——“审核披露信息清单”范围界定上的十七处主要分歧。
“汉森坚持要将‘针对复杂气膜孔的局部沉积速率补偿算法逻辑框图’列入清单,”负责技术条款的专家指着一条高亮标注,“这几乎触及我们自适应控制的核心。虽然只是逻辑框图,但足以暴露我们的设计思路。”
“他的理由是什么?”沈南星问。
“他说,科瓦茨的apu叶片气膜孔结构独特,他们需要确认我们有能力处理这种‘非标准’几何带来的挑战,而不是仅仅展示通用能力。逻辑框图不涉及具体参数,但能证明我们有系统性的解决方案。”
“底线呢?”
“周律师认为,可以提供高度抽象化的、仅限于描述‘问题-解决方向’的单页示意图,删除所有具体的反馈回路和决策节点细节。同时,要求科瓦茨对此示意图承担最高级别的保密义务,并承诺不进行任何形式的逆向工程或用于自身研发。”
沈南星沉思。汉森的要求虽然苛刻,但站在客户角度,尤其是对于apu这种对可靠性和一致性要求极高的部件,有其合理性。一味拒绝,可能让合作止步不前。
“同意周律师的方案。作为交换,我们要求科瓦茨方面,提供其apu叶片气膜孔区域最关键的三个‘工艺挑战点’的具体几何参数范围(如最小孔径、深宽比、相邻孔距),以便我们更有针对性地准备演示。这也能测试他们的合作诚意。”她做出决断,“把这条作为我们的核心交换条件。如果连这个都不愿分享,那么他们的‘审核’就更像是单方面的技术窥探。”
谈判,是在试探中交换筹码,在扞卫中建立信任。
东京,昭栄总部,看似平静的一周过去。
渡边绫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常态”。她依旧按时上班,处理常规的技术支持请求,参加例会。但一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水下的暗流,只有身处其中才能感知。
她的内部系统账户,访问某些非核心但略敏感的技术文档库时,偶尔会出现比以往多一两秒的延迟。一次,她试图下载一份旧的行业标准合集,系统弹出了一次额外的“访问目的说明”弹窗,这在以前是没有的。
部门内部一个关于“先进涂层表征技术”的跨组研讨会,名单上原本有她,但在会议前一天,她收到邮件通知,因“议题调整”,她的名额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资历更浅、但背景更“单纯”的同事。
午餐时,以往常坐在一起讨论技术问题的几位同事,话题开始更多转向家庭、健身等无关领域。当她偶尔想将话题引回技术细节时,回应往往变得简短而克制。
没有直接的警告,没有额外的盘问。但这种系统性的、无形的疏离和轻度隔离,比直面质询更令人窒息。它意味着,她已被放入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观察名单。任何试图深入技术核心或与敏感信息产生关联的行为,都可能触发更严厉的反应。
渡边绫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更加“循规蹈矩”。她专注于手头被分配的具体任务,不再主动提出跨部门协作的建议,在公开场合的发言也力求稳妥。她像一只在玻璃迷宫中的老鼠,清楚地知道墙壁的存在,只能沿着被允许的通道小心移动,同时用全部的感官,记录着迷宫的每一条岔路和死胡同,等待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出口。
压力是持续而均匀的,如深海的水压,不会瞬间压垮你,却无时无刻不在消耗你的氧气和意志。她偶尔会望向办公室窗外东京湾的方向,那里海水深邃。她发出的警报,是否已穿越这片海域,抵达彼岸?她不知道。她只能等待,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等待变数,或终局。
苏州,屏蔽实验室。
交叉分析小组的“干扰探针”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经过数十组不同工况下的主动激励和同步测量,他们成功建立了一个初步的、基于多变量回归的“干扰频谱特征-等离子体关键状态参数”映射模型。
“看这个相关性矩阵,”年轻的数据工程师兴奋地展示着屏幕,“我们选取了干扰频谱的五个特征峰的能量和频率偏移量作为输入,可以以超过85的准确率,预测等离子体的电子温度密度积(te ne)、以及主工作气体氩气的电离度!虽然只是相对值,但趋势完全正确!”
这意味着,他们找到了一种潜在的、非侵入式、低成本的等离子体关键状态监测方法。传统上,精确测量等离子体内部参数需要昂贵的朗缪尔探针或复杂的光谱诊断系统,且难以集成到生产设备中。而他们的方法,仅仅通过分析设备自身产生的、无处不在的电磁干扰信号,就能间接获取关键信息。
!“不仅如此,”老赵补充道,“我们还发现,当平台机械结构出现特定频率的轻微谐振时,干扰频谱中某些边带分量会有规律地增强。这为我们提前预警机械不稳定提供了另一种可能的信号源。”
这个意外发现的价值,可能远超解决“华真二号”自身的干扰问题。它指向了一个全新的、智能化的装备健康管理与工艺监控方向。
林海在听取汇报后,立即指示:“第一,撰写一份详细的技术简报和潜在价值分析报告,申请临时专利保护,核心是‘基于电磁干扰频谱分析的等离子体状态及机械耦合监测方法’。第二,评估将这套初步的监测算法,集成到‘华真二号’的现有控制系统中进行实时测试的可行性。不用多精确,先验证‘有无’和‘快慢’。第三,开始调研,有没有可能将这种方法,应用到我们现有的量产涂层生产线上,作为工艺稳定性的辅助监控手段?”
技术探索的涌流,在冲破最初的隘口后,开始显现出灌溉更广阔田野的潜力。
欧洲,某智库的闭门讨论会。
沃尔夫教授提交的书面观点,被摘要收录进了那份关于“新材料监管趋势”的内部报告草案。草案在有限的专家圈内传阅征求意见。一位参与讨论的、与航空监管部门关系密切的专家,在邮件中向沃尔夫教授提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您在观点中提到‘早期研发信息披露充分性’应作为一个评估维度。在实操层面,您认为对于一项声称有重大改进的新材料技术,多大程度上披露其与‘前代技术’或‘基础研究路线’在关键风险信号识别与处理方式上的差异,是合理且必要的?例如,是否应说明其设计如何规避了已知的、在类似材料体系中曾出现过的特定失效模式?”
这个问题,已经非常接近实质了。它直接指向了昭栄这类公司可能存在的“选择性披露”问题——只宣传性能提升,淡化或隐瞒为达到提升而不得不面对和解决(或未彻底解决)的历史风险。
沃尔夫教授回复得极其谨慎:“这是一个非常专业的实操问题。我认为,合理的披露应能使专业评估者理解,新技术在追求性能提升的同时,对材料体系内在的、可能被激发的风险机理是否有清晰的认知和相应的设计应对。披露的具体程度,可能需要结合技术类型、应用领域风险等级,由监管方、业界和学术界共同探讨形成指导性原则,而非一概而论。”
他没有给出明确标准,但指出了方向,并将问题抛回给更广泛的共同体讨论。这是最安全、也最符合学者身份的回应。他知道,自己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汇入更大的水流,至于水流最终会冲刷出怎样的河道,已非他一人所能控制。
燧人科技,陆晨办公室。
他面前并排放着三份报告:
1 谈判团队拟定的、带有核心交换条件的最终谈判策略。
2 “干扰探针”技术突破简报及专利保护申请。
3 李明恺提交的、关于昭栄近期动态的摘要:其与easa的技术对话仍在胶着;针对“智能资产”的宣传开始侧重“基于历史大数据的预测性维护”案例;监测显示,其内部某些研究资源正在向“数据挖掘与知识图谱构建”方向倾斜。
三条线,一条在商业规则的隘口前准备交换条件;一条在技术探索的涌流中发现新航道;一条显示对手在巩固其传统优势城墙的同时,也在试图将城墙升级为智能堡垒。
还有那条隐藏最深、最危险的暗线——渡边绫的持续静默与无形压力。
陆晨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几个词:
隘口(谈判)—— 交换信任,划定航道。
涌流(技术)—— 顺势利用,开辟支流。
城墙(对手)—— 厚重但可能失于迟缓。
暗流(东京)—— 压力积聚,未知爆点。
深海之下,不同深度、不同性质的水流在同时运动、相互作用。有的水流在狭窄处加速,需要精确操控才能通过;有的水流蕴含着意想不到的能量和方向;有的则构成了看似坚固但或许存在缝隙的屏障;而那最深的暗流,则隐藏着最大的不确定性。
成功的航行,不仅需要看清主航道,更需要感知并理解所有这些水流的运动,并在合适的时机,利用它们的力量,或规避它们的危险。
他批准了谈判策略和技术专利申请,并给李明恺追加了一条指令:“尝试通过最间接的公开信息渠道,分析昭栄近期‘数据挖掘’重点是否与某些特定年代或类型的早期项目存在关联。注意绝对安全距离。”
然后,他望向东方。涌流已现,隘口在前。而深海的黑暗处,寂静依然。但寂静,往往是大规模洋流转向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