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俊龙摸出手机时,屏幕还亮着。
白底黑字的“紧急”二字,像烧红的钉子,狠狠扎进瞳孔。海岸线监测站的信号源坐标在下方疯狂闪烁,一串红色光点歪歪扭扭,正贴着大陆架的方向,缓慢却执拗地蠕动。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晨风吹得外套下摆猎猎作响,鼻尖还萦绕着草木清香,可脑子里早没了早课学员指尖泛光的画面。
拧紧水瓶盖,毛巾被他一把甩进背包,拉链合拢的瞬间,刺耳的摩擦声划破清晨的宁静。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稳了数倍,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水泥地的接缝线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铁门被推开时,金属刮擦声格外刺耳。门外停着辆黑色越野车,特勤编号079的车牌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江俊龙没等司机反应,拉开车门就坐进了副驾。
“作战室。”
三个字,冷得像冰。
车子瞬间启动,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一片水花。窗外的城市刚从睡梦中苏醒,公交站台有人打着哈欠缩着脖子,早餐摊的热气氤氲了半条街。可江俊龙的视线,自始至终锁在手机地图的红点上——那些东西,还在动。
他闭了闭眼,右眼角的道纹突然发烫,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勾了一下,钻心的痒。
作战大楼地下三层,监控中心的警报灯刚亮起刺目的红光。
赵铁山踹门而入的瞬间,作战桌前的技术员全吓了一跳。左腿义肢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军装袖口的咖啡渍还没干透,他手里捏着刚打印的数据流,吼声如炸雷:“安倍明海!式神渗透!频率和上次东海事件一模一样!”
屋里瞬间炸开了锅。操作台的敲击声密集如雨,红外扫描切换到深层灵气波段,三号屏立刻调出边境防御阵列部署图。一名技术员语速快得像打枪:“目标群位于北纬34°18′,东经122°45′,距离领海基线约六十七公里,共三十七个高能信号源!”
“启动反制程序!”赵铁山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水杯哐当响,“切断所有低频通讯信道,激活‘镇海’结界预备阵型!通知沿海驻军,二级戒备!”
就在这时,江俊龙走了进来。
他没穿外勤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色运动外套,额前碎发遮住右眼。可他往那一站,正好对着主屏幕,目光直刺那串移动的红点。
瞬间,屋里的键盘声都小了半截,连呼吸都跟着放轻。
“不是式神。”
江俊龙的声音很平,却像一块冰,砸进沸腾的开水里。
赵铁山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不是式神。”江俊龙重复一遍,语气没有丝毫起伏,“能量波动不对。式神靠符咒驱动,轨迹有规律断点,灵气结构也虚浮。但这些信号是活的。”
屋里死一般寂静。
一名分析员皱紧眉头:“活着的?你是说生物体?可这么大规模的超凡生物集群,不可能一点预兆都没有!”
江俊龙没搭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右手抬起,指尖轻轻触上主屏幕。一股极细微的灵气顺着接触点渗入系统,瞬间与远程雷达数据同步。
下一秒,他的右眼猛地一缩——暗金色的道纹骤然亮起,瞳孔深处,琉璃色的光芒疯狂流转。
屏幕上原本模糊的能量轮廓,在他眼中瞬间清晰。
那不是机械运转的稳定波形,也不是符纸燃烧的爆发曲线。那是独属于血肉之躯的生命律动:粗重、混乱,还带着一股原始到极致的饥饿感。每个信号源内部,都有类似心脏搏动的节奏,外层的灵气像野兽的皮毛,粗糙地翻滚着,没有半分人为雕琢的痕迹。
“是真正的妖兽。”他收回手,声音沉了下去,“不是傀儡,不是式神,是野生的,成群结队的,正在往岸上冲。”
赵铁山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死死盯着江俊龙看了两秒,又猛地扭头看向数据流:“生物特征识别模块开了吗?”
“开了!”技术员手指快得残影都出来了,“但初步比对结果显示,这些生命体征不在任何数据库里!既不是已知变异种,也不是古籍记载的妖兽!”
“那就说明,是新的。”
江俊龙走到装备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黑色背包。扣紧背带的动作干脆利落,赵铁山几步追上去:“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它们从哪来。”江俊龙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我能确定——它们不是冲某个基地或城市来的。它们在顺着洋流走,像洄游的鱼。这种行为模式,只有一种解释:本能。它们闻到了什么,或者感受到了什么,把这里当成了最终的目的地。”
“目的地?”赵铁山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江俊龙没再说话。他走向门口,步伐越来越快。经过赵铁山身边时,低沉的声音擦着耳廓而过:“通知军方,按三级预案准备。让海上巡逻舰队后撤十海里,别正面接触。这不是演习,是实战预警。”
,!
赵铁山僵在原地,几秒后猛地抓起通讯器,吼声几乎震破耳膜:“接总参作战值班室!我是赵铁山!重复,启动‘海渊’三级响应机制!所有沿海超凡单位,临战状态!重复,不是式神渗透,是未知妖兽集群逼近!”
命令传下去的瞬间,江俊龙已经走到走廊尽头。
他停下脚步,右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右眼的道纹。那里不仅烫得吓人,还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灵魂深处往外顶。指腹蹭过皮肤,留下一道极淡的黑痕,快得如同错觉。
黑气,比上次更浓了。
他没声张,缓缓收回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贴在墙上,像一道迟迟未愈合的裂口。
作战室内,红灯依旧在闪。通话声、指令声、键盘敲击声混作一团。赵铁山挂掉最后一个电话,抬头看向监控大屏——那三十七个红点,已经越过大陆架坡面,缓缓沉入浅海区。速度没减,反而更快了。
“真他妈邪门!”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即按下内线,“接海岸防卫旅指挥所!告诉他们,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许开第一枪!等上面的统一命令!”
放下话筒,他的目光落在桌上刚送来的《全民修仙·第二阶段教学计划》上。封面印着江俊龙的照片,背景是广场上百人吐纳的场景,阳光洒满每一张年轻的脸。
而现在,同一张脸的主人,正走在通往危机核心的路上。背影笔直,脚步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赵铁山拿起桌角的保温杯,灌了一口凉透的茶,看着屏幕喃喃自语:“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
江俊龙穿过最后一道安检门,前方是通往前线指挥所的专用通道。两侧墙壁嵌着应急灯,地面铺着防滑金属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实。背包里的装备沉甸甸的:定位信标、便携式灵气检测仪、三枚国家特供的“破障符”,还有一支标注着“仅限紧急情况使用”的注射剂。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去,九死一生。
妖兽不是人,不会谈判,不会伪装,更不会退让。它们只遵循本能,而能让一群未知妖兽集体登陆的本能,绝不可能是什么善意的召唤。
他突然想起昨晚,在景区门口遇到的那个金发青年。对方叼着烟,漫不经心地问:“修仙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时,他点了点对方的胸口,笑着说:“真正的飞翔,在这里。”
现在,他摸了摸胸前的吊坠——那是母亲留下的翡翠,依旧温润。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早已超出了个人感悟的范畴。当威胁真正降临,修仙不再是为了谁能看到光丝,不再是为了谁能离地三寸。
而是为了,挡住那些不该上岸的东西。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旁的读卡器亮起绿光,他刷了权限卡,“滴”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露天平台,风更大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远处的海平面泛着灰白色,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口巨大的黑锅,扣在天地之间。
一台军用直升机正在待命,旋翼已经开始转动,带起的狂风卷着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通知,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周慕云标记的“异常信号追踪”频道。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屏,放回口袋。
然后,抬头看向大海。
风很大,浪不高,但海水的颜色,却诡异得吓人。不是蓝,不是灰,而是一种浑浊的墨绿,像是海底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疯狂翻腾。雷达上的红点,此刻已全部进入近海十海里范围,部分信号开始分散,呈扇形展开。
它们,要登陆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楼,作战室的窗户还亮着。他知道,赵铁山会在那里守着,直到第一支应对部队抵达。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江俊龙迈步走向直升机,舱门打开,驾驶员朝他用力招手。他正要抬脚登机,右手却再次不受控制地抚上右眼。
道纹灼热如烙铁。
黑气顺着纹路蔓延,几乎盖住了半边眼眶。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只手拽下来,塞进裤兜。
下一秒,整个人纵身跃入机舱。
引擎的轰鸣骤然拔高,震耳欲聋。
直升机离地升空,朝着海岸线的方向,疾驰而去。下方的城市逐渐缩小,街道如棋盘,人群如蝼蚁。而在更远的地方,那片墨绿色的海域中,三十七个红点静静潜行,如同黑夜派出的,最致命的先锋。
江俊龙坐在舱内,双手紧握成拳,目光死死盯着窗外。
海风呼啸,卷起层层浊浪。
第一波浪头拍上海滩时,沙地上,留下了一串不属于人类的,深深的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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