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冷宫锁秋(1 / 1)

长春宫的朱漆大门,终于在五月初一的辰时,缓缓开启。

阳光如碎金,泼洒进沉寂了月余的宫苑。空气里仍残留着艾草、苍术焚烧后的苦辛气息,混合着初夏草木萌发的新鲜腥气,形成一种奇特的、生死交替的味道。宫人们鱼贯而出,面色大多苍白,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谨慎,行动间仍保持着隔离时的轻悄,仿佛那无形的锁链还未从身上卸去。

皇后由明玉搀扶着,踏出宫门门槛。她穿着石青色缎绣玉兰蝶袷衣,外罩月白素纱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简单的点翠头面,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病容与憔悴。她站定,微微仰首,闭目感受了片刻毫无遮挡的日光,那光芒刺得她眼底生疼,几乎要涌出泪来。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潭,所有惊涛骇浪、撕心裂肺的痛楚,都被强行压入潭底,唯余水面一丝疲惫的微澜。

“去……看看永珹和永琮。”她的声音有些哑。

两位阿哥并未立即迁回各自住处,仍暂居长春宫东暖阁。永珹已能下床走动,只是瘦得厉害,显得眼睛极大,见到皇后,乖巧地行礼问安,虽仍孱弱,精神却好了许多。永琮年纪小,恢复得快些,正被乳母抱着玩一个布老虎,见到皇后便伸出小手咿呀要抱,脸上痘痂脱落后新生的皮肤粉嫩,已看不出多少病痕。

皇后接过永琮,将脸轻轻贴在他带着奶香的柔软发顶,良久不语。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汹涌的后怕与感恩。明玉在一旁悄悄拭泪。

“娘娘,”张太医前来叩首回禀,“四阿哥、七阿哥脉象已趋平和,痘毒尽去,只需再静养月余,细心调理,便可无碍。此次能化险为夷,实乃皇上洪福,娘娘慈德感天……”

皇后摆了摆手,止住他的颂圣之词:“太医辛苦了。本宫心中有数。”她将永琮交还乳母,目光扫过殿内众人,“长春宫上下,此番皆尽心竭力,功过相抵,本宫自有赏赐。只是,宫中规矩,疫病之事,不宜多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须得明白。”

众人齐声应喏,屏息凝神。

皇后又对明玉低声吩咐:“纯妃……那个孩子的事,袁春望那边,可处置妥当了?”

明玉附耳道:“回娘娘,袁公公昨夜已差可靠人手,悄悄将……将那小棺移出,在西山寻了处僻静地埋了,未留标记。参与之人皆已打点妥当。”

皇后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复杂,随即湮灭。有些罪孽,有些悲剧,只能连同尸骨一起,埋入黑暗,永不见光。

傅恒的“闭门思过”三日已满,今日亦回了紫禁城当值。晚膳时分,他回到听雪轩,身上带着宫墙外暮春将尽的微燥和一丝难以驱散的沉郁。

魏璎珞亲自布菜,席间安静,只有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自那日养心殿御前对峙后,两人之间那层薄冰非但没有消融,反而因各自心事重重,更添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平静下的滞涩。

“永珹和永琮,今日瞧着气色好了许多。”魏璎珞寻了个话头,舀了一勺清汤,“皇后娘娘……也总算能稍松口气。”

“嗯。”傅恒应了一声,夹了一箸她喜欢的清炒芦蒿,放入她碗中,动作自然,却少了往日的温存,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体贴。“皇上今日问起京营春操之事,对神机营新配的火器颇感兴趣。”他转了话题,谈及公务,似乎这样更能让他心安。

魏璎珞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想起那枚仿制的白玉锁片,想起皇帝提及“金缕玉”技法时傅恒瞬间的僵硬,想起皇后挺身而出编造的“侍卫”故事。每个人都似乎在极力掩盖、修补一个巨大的黑洞,而她,被排除在真相之外,却又被紧紧缠绕其中。

“傅恒,”她放下汤匙,声音很轻,却让傅恒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那枚锁片……你以前,当真从未见过类似之物?或是……听家中长辈提起过,纯妃未入宫时,是否与富察府有过什么渊源?”她问得迂回,目光却清澈地落在他脸上,不容闪避。

傅恒抬眸,与她视线相接。他看到她眼底的探究,还有一丝被小心翼翼藏起的疼痛。他知道她在怀疑,在不安。他多想将一切和盘托出,告诉她那个荒诞的、他至今无法置信的猜测,告诉她自己的恐惧与无措。但他不能。那不仅仅是他的名声,更关乎整个富察氏,关乎皇后的体面,甚至关乎……那个早已化为尘土的无辜婴孩最后一点可怜的安宁。皇后选择了掩盖,皇帝暂时选择了相信,他只能将这个可能带来毁灭的秘密,连同无尽的自我怀疑,一起吞下。

“璎珞,”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凉,“纯妃是苏完尼瓜尔佳氏,与我富察氏虽同属上三旗,但并无深交。她入宫前,我甚至未曾见过她。那些画像,那些流言,还有这锁片……都是她执念所生,与我无关。”他顿了顿,用力握紧她的手,仿佛要传递某种确凿无疑的力量,“我心里只有你,从未改变。有些事,迷雾重重,或许永远也理不清。但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别让那些已经过去、无法改变的人和事,伤害我们,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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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魏璎珞心尖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相信他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可她也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部分真实的他,正在因为那个秘密而远离她,沉入一片她无法触及的黑暗海域。

她轻轻抽回手,勉强笑了笑:“菜要凉了,快吃吧。”

一顿饭,在越发明显的沉寂中结束。窗外,初夏的夜风带着花香,却吹不散室内的凉意。

紫禁城的东北角,有一片低矮、陈旧、终日少见阳光的宫苑,宫墙的颜色都比别处黯淡几分,那是冷宫。嘉嫔“忧思过度,暴毙”之后,这里越发死寂。看守的太监也惫懒,只在送一日两餐时出现片刻,平日大门紧锁,任里面仅剩的几个疯癫或被遗忘的庶人自生自灭。

袁春望却出现在了这里。他穿着深蓝色不起眼的太监服色,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食盒,对看守亮了亮内务府的腰牌,说是奉旨查看冷宫用度,是否有疫病遗漏之患。

看守太监认得这位内务府新晋的红人,不敢怠慢,开了侧门放他进去,嘴里嘟囔着:“袁公公,里头腌臜,味儿冲,也没什么好看的了,人都差不多了……”

袁春望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踏入。

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庭院里杂草丛生,青石板缝隙里探出枯黄的草梗。几间厢房门窗歪斜,糊窗的纸破烂不堪,在风里簌簌作响。院子里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烂宫装,正对着墙角一丛野花喃喃自语,时而痴笑,时而厉声咒骂。另一个更老些的,坐在廊下晒太阳,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对有人进来毫无反应。

这里是被皇权与富贵彻底遗忘的角落,是繁华锦簇的紫禁城投下的最浓重、最真实的阴影。嘉嫔生前所居的,是其中相对“齐整”的一间。袁春望推门进去,里面同样简陋,一床一桌一凳而已,积了厚厚的灰。嘉嫔死后,她的东西已被草草清理过,值钱的早被看守摸走,不值钱的或扔或烧。

袁春望并非真来查看用度。他在找东西。找那个可能与嘉嫔合作、甚至指使嘉嫔利用纯妃遗毒的人留下的蛛丝马迹。翠鬟口中那个通过御膳房同乡递话的“神秘人”,其手法与当初借嘉嫔之手陷害魏璎珞、后又企图利用纯妃遗物兴风作浪的幕后黑手,何其相似!此人深谙宫闱隐秘,善于利用人心弱点,挑拨离间,且目的似乎始终对准长春宫一系。

他仔细检查床铺、墙壁、地板,甚至撬开几块松动的地砖。除了灰尘和虫蚁,一无所获。正当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掠过桌脚与墙壁之间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那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他用随身匕首小心挑出,是一小团被捏得极紧的、几乎变成硬块的纸团。展开,纸质粗劣,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簿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炭条画着一些杂乱的线条和符号,像是随手涂鸦,又像是某种潦草的记录。其中一角,画着一个歪斜的圆圈,旁边点了三个小点。另一处,似乎是个简单的方位图,标着“井”、“树”、“石”等字样。

袁春望盯着那纸团,眉头紧锁。这不像嘉嫔留下的,她那时已被逼到绝境,若有心留讯,不会如此隐晦难懂。倒像是更早之前,有人藏在这里,或许是与嘉嫔秘密联络时,不慎遗落或故意留下的。

他将纸团小心收好,退出房间,重新锁好门。离开冷宫时,那个对着野花喃喃的女人忽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咧开嘴,露出残缺的黄牙,怪异地笑了:“你也来找‘钥匙’?嘿嘿……锁住了,都锁住了……秋天来了,叶子落了,就都埋起来了……”

疯言疯语,却让袁春望心头莫名一跳。他快步走出冷宫,将那令人窒息的衰败气息甩在身后,但那股寒意,却似乎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长春宫恢复了表面的秩序,但皇后的病根,似乎并未随着宫门开启而痊愈。她夜里睡得极浅,多梦,常常惊醒,盗汗不止。太医请脉,只说“忧思伤脾,气血两亏”,开了安神补养的方子,却收效甚微。

只有皇后自己知道,她心里压着的东西,太沉了。纯妃临死前那扭曲的爱与恨,那个夭折的、可能永远无法得知生父是谁的婴孩,嘉嫔疯狂狰狞的“母爱”,还有养心殿上,她不得不编织谎言维护的脆弱平衡……一桩桩,一件件,像无数冰冷的石块,堆叠在她心口。

这夜,她又从噩梦中惊醒,梦见永珹和永琮浑身滚烫,身上溃烂流脓,而纯妃一身白衣,站在远处冷冷地笑,怀里抱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婴儿。她惊坐而起,冷汗浸透寝衣。

值夜的明玉连忙掌灯,端来温水。“娘娘,又梦魇了?”

皇后摇摇头,接过水抿了一口,喉间干涩发苦。“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

皇后再无睡意,拥着锦被坐在床头。烛光摇曳,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个不安的魂灵。

“明玉,你说,本宫那日在皇上面前……那样说,是对,还是错?”她忽然开口,声音飘忽。

明玉知道她指的是编造“侍卫”故事为傅恒开脱之事,低声道:“娘娘是为了大局,为了富察氏,也是为了……让逝者安息。纯妃娘娘已然那样了,难道还要让活人身败名裂,让那可怜的孩子死后也不得安宁,被斥为‘孽种’吗?”

“是啊,为了大局,为了活着的人……”皇后喃喃重复,眼底却是一片空茫的悲哀,“可本宫心里……为何如此不安?仿佛……仿佛亏欠了谁,又仿佛埋下了一颗更可怕的种子。纯妃她……走到那一步,或许本宫,也并非全无责任。”

“娘娘!”明玉急道,“您怎能这么想?纯妃她心术不正,痴恋傅恒大人,行事偏激,是她自己……”

“可她刚入宫时,不是那样的。”皇后打断她,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见了遥远的过去,“她也曾是个会脸红、会对着海棠花笑的姑娘。是本宫,是这后宫,是皇上……也是傅恒那样耀眼的男子,一点一点,把她变成了后来的模样。”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那个孩子……若本宫早些察觉,若本宫能多给她一些关怀,而不是只看到她后来的可憎……那孩子,会不会有机会活下来?哪怕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庶子,也好过……”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无声滑落。作为皇后,她必须维护纲常,扼杀丑闻。可作为女人,同为母亲,她无法对另一个母亲失去孩子、并因此彻底坠入深渊的悲剧,完全无动于衷。这种撕裂感,日夜啃噬着她。

“娘娘,您就是心太善了。”明玉跪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这宫里,谁不是踩着别人的眼泪走过来的?您对纯妃,已是仁至义尽。如今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照顾好四阿哥和七阿哥。只要两位阿哥平安长大,您的心血就没有白费。”

皇后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流淌。明玉说得对,她已没有退路,也没有时间去忏悔或悲伤。她的孩子需要她,富察氏需要她,这摇摇欲坠的、用谎言暂时维持的平静,也需要她挺直脊梁去支撑。

只是,这长夜漫漫,孤灯冷寂,心底那份沉重的负疚与隐忧,像这宫墙深处的阴影,驱之不散,愈锁愈深。

袁春望将自己关在内务府值房,对着那从冷宫寻回的纸团,反复琢磨了一整天。炭笔线条潦草混乱,但有些图案似乎有规律可循。那圆圈旁的三个点……他想起宫中一些隐秘的标记方法,三点,可能代表第三,或者……三更?方位图上的“井”、“树”、“石”,在冷宫附近?

他找来紫禁城局部的详细图样,尤其是东北角冷宫一带的。对比之下,发现冷宫西侧确有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井旁有棵老槐树,树下不远,有几块散落的、似乎是当年修建时留下的太湖石。

圆圈……枯井的井口?三个点……三更时分?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这或许是某个约定见面或传递信息的简易暗号与地点指示。在冷宫那口枯井旁,老槐树下,第三块太湖石附近,于三更时分。

是谁与谁约定?是嘉嫔与那个幕后之人?还是更早之前,另有人在此密会?

袁春望决定亲自去探一探。此事他未告知任何人,连愉妃也未说。直觉告诉他,这条线索背后牵扯的可能比想象中更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五月初三,夜,三更。

紫禁城陷入沉睡,只有巡夜侍卫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时而响起。袁春望换了深灰色夜行衣般的紧身衣裤,悄然潜入冷宫区域。这里本就守卫松懈,夜阑人静,更是杳无人迹,只有风声穿过破败门窗的呜咽,和草丛里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

借着朦胧月色,他找到那口枯井。井口被一块破木板半掩着,缠满枯藤。老槐树枝桠虬结,在夜色中张牙舞爪。他数着树下那几块形态各异的太湖石,找到第三块——一块表面相对平坦、半人高的石头。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石头的四周、底部。泥土潮湿,布满苔藓。在石头背阴面与地面相接的缝隙里,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点异样——不是泥土或苔藓的柔软,而是某种坚硬、略带棱角的东西。

他小心地用薄刃匕首撬开缝隙边缘已经板结的泥土,掏摸片刻,指尖勾出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物件。约莫半个手掌大小,扁扁的。

他的心怦怦直跳,迅速将东西收入怀中,将泥土恢复原状,抹去痕迹,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回到内务府值房,锁好门,点亮灯。他拆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枚……令牌。非金非玉,似木非木,乌沉沉的,触手冰凉,边缘有些磨损。令牌正面阳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似兽非兽,似花非花,线条古拙诡奇,他从未在宫中制式令牌上见过。背面阴刻着两个难以辨认的、类似篆书又似某种符文的文字。

这绝非宫中寻常之物。也绝非嘉嫔或一般妃嫔所能拥有。

袁春望拿着这枚冰冷的令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这冷宫枯井之下,埋藏的不仅是疯癫的罪妇和破碎的人生,还有更深的、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勾连。这枚令牌属于谁?那个留下纸团指示的人,是否就是令牌的主人?他(或她)与嘉嫔、与纯妃、与如今的种种风波,又有何关联?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天色将明未明。袁春望将令牌重新用油布包好,寻了一处比之前藏匿真锁片更隐秘、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所在,深深藏匿起来。

秋意未至,但这深宫之中,一股源自腐朽之地、带着阴谋腥气的寒意,已悄然弥漫开来,无声地锁住了更多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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