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庵堂火起(1 / 1)

紫禁城外的西山脚下,有一处不起眼的青灰庵堂,名唤“静修庵”。此地远离尘嚣,香火稀疏,平日里除了几个年迈的尼僧,便是京城一些大户人家送来“静心”、“祈福”或“避祸”的女眷,说是带发修行,实则是某种体面的拘禁。

西偏院最深处的一间禅房,门窗紧闭,即便在初夏的午后,也透着一股阴森的凉意。尔晴便被关在这里,已近一年。

昔日富察府少夫人、御前宫女出身的骄矜与光彩,早已被漫长的囚禁磨蚀殆尽。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缁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未施脂粉的脸苍白消瘦,颧骨突出,唯有一双眼睛,在偶尔抬起时,仍会迸射出淬毒般不甘与怨恨的光芒,提醒着旁人她绝非安于青灯古佛之人。

门外落了锁,窗棂钉死,只留高处一扇小气窗透气送饭。一日两餐,粗茶淡饭,由庵里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婆子从门下方开的窄口递入。除了送饭和每日午后准时的、隔着门的“例行问话”,她见不到任何人,听不到任何外界消息。

“例行问话”的是傅恒派来的亲随侍卫,声音冷硬如铁,问题千篇一律:“尔晴,你可想清楚了?当年在宫中,你还做过哪些陷害夫人(魏璎珞)之事?可还有同党?若老实交代,或可酌情宽宥。”

尔晴总是沉默,或发出嘶哑的、断续的冷笑。交代?宽宥?她太了解傅恒,太了解魏璎珞,也太了解自己犯下的事。承认只有死路一条,顽抗到底,或许还能因着傅恒那一点点可笑的、对昔日情分(哪怕只是主仆)的顾忌,或者对富察家名声的顾虑,留得一命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苟延残喘。

她恨。恨魏璎珞夺走傅恒,恨傅恒的薄情冷酷,恨富察府的伪善,更恨自己一步错步步错,从云端跌落泥沼。但比恨更强烈的,是求生的欲望。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有翻盘的可能。这信念支撑着她,在无数个冰冷绝望的夜里,没有彻底疯掉。

她并非完全与世隔绝。那又聋又哑的婆子,有时会在递饭时,趁人不备,飞快地塞进一小团用油纸包裹的东西——有时是几块点心,有时是一小撮盐,有时甚至是一小段炭条。尔晴知道,这婆子背后有人。不是傅恒的人,也不是魏璎珞的人,而是……宫里的人。一个在她落难后,仍觉得她“有用”的人。那些点心让她不至饿死,盐让她有力气,炭条……让她能在墙壁角落,记下流逝的时日,和心底翻腾的毒计。

今日午后,问话的侍卫没有来。门外异常安静。尔晴贴在门缝上,只听到远处隐约的、不寻常的嘈杂声,像是有马蹄和许多人走动。出什么事了?

直到傍晚,那哑婆递饭时,塞进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个紧紧捆扎的、寸许长的细竹筒。尔晴心脏狂跳,背对气窗的光,迅速拆开竹筒,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

她贪婪地阅读着,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纸上写的,是近来宫中的大事:纯妃撞柱自戕,钟粹宫搜出夭折婴孩遗物,皇后编造侍卫谎言维护傅恒,皇帝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以及,长春宫两位阿哥出花,险死还生,皇后心力交瘁……

“纯妃……死了?哈哈哈……”尔晴捂住嘴,发出压抑的、癫狂的笑声,眼泪却流了下来,不知是为纯妃,还是为自己。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也曾暗中与她有过交集(虽多是互相利用)的妃子,竟落得如此下场!还有那孩子……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纸卷最后,是两行没有署名的指示:“时机将至。今夜子时,东南角柴房。火起为号,趁乱向东山林遁。有人接应。”

尔晴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卷。机会!逃走的机会!她将这短短几行字反复看了数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刻入脑海,然后颤抖着手,将纸卷就着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再用脚碾散。

逃走?逃去哪里?接应的是谁?她不知道。但留下,只有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腐烂至死。而外面,魏璎珞风光无限,傅恒权势赫赫,皇后虽经风波却依然稳坐中宫……她不甘心!她要出去!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再次坠入更深的深渊,她也要拼死一搏!

她回到墙角,用那截快用完的炭条,在记日子的划痕旁,狠狠写下四个字:“绝处逢生。”

静修庵的夜,比紫禁城更沉,更静。只有风吹过山林和檐角的呜咽,以及更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尔晴和衣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睁大眼睛,听着更漏(她凭经验估算)一点一滴走向子时。心跳如擂鼓,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响亮。她手心全是冷汗,反复回忆着纸条上的每一个字,设想着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近了,更近了……

忽然,一阵轻微但异常的“哔剥”声,伴随着焦糊的气味,从东南方向隐约传来。紧接着,是有人惊惶的呼喊:“走水了!柴房走水了!”

火光!橘红色的、跃动的光芒,映亮了尔禅房高处的气窗一角!

就是现在!

尔晴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床上弹起。她早已观察过这间囚室无数次。门是厚重的榆木,外面上锁,绝无可能撞开。唯一的薄弱点,是那扇钉死的窗户。窗棂是老旧的松木,经过一年多的潮湿,或许……

她搬起房间里唯一一张沉重的木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窗户中央狠狠砸去!

“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混入远处救火的嘈杂声中,并不十分突兀。松木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钉子开始松动。

外面救火的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尼僧的哭喊、泼水声、物件倒塌声。火势似乎不小,浓烟开始弥漫过来,尔晴被呛得咳嗽不止,眼睛刺痛,但手上的动作更加疯狂。

“咔嚓!”终于,一根窗棂断裂!紧接着是第二根!一个够她钻出的破洞出现了!

她不顾木刺划破手臂和脸颊的疼痛,奋力从破洞中挤了出去,重重摔在窗外潮湿的泥地上。顾不得疼痛,她立刻翻身爬起,辨别方向——东面,山林!

庵堂里已乱成一团。几个尼僧和粗使婆子惊慌失措地提着水桶奔跑,根本无人注意到这个从西偏院逃出的灰影。柴房方向火光冲天,火舌正贪婪地舔舐着邻近的寮房屋顶,噼啪作响,热浪逼人。

尔晴压低身子,借着夜色和混乱的掩护,沿着墙根阴影,拼命向东跑去。她能感觉到背后越来越灼热的光,能听到越来越响的崩塌声,能闻到皮肤和头发被热浪炙烤的焦味。但她不敢回头,不敢停步。

就在她即将冲出庵堂侧门、投入前方黑暗山林的一刹那,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提着水桶的小尼姑,两人险些撞个满怀。小尼姑吓得惊叫一声,水桶脱手,污水泼了尔晴一身。

火光映照下,小尼姑看清了尔晴的脸,那双充满惊恐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更深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你……你是那个被关的……你怎么……”

尔晴眼中凶光一闪。不能让她喊出来!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小尼姑撞倒在地,顺手抄起地上滚落的、箍桶的铁圈,狠狠砸在小尼姑的头上!一下,两下……直到身下的人停止挣扎,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

她丢开铁圈,像受惊的野兽般,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漆黑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山林。身后,静修庵的烈焰照亮了半边天空,也吞噬了她一年来所有的囚禁、屈辱,或许……还有最后一丝未曾泯灭的人性。

山林远比尔晴想象的更难行。没有路,只有盘根错节的树根、嶙峋的怪石、茂密带刺的灌木。她的缁衣被撕破,手臂、脸颊、小腿布满划伤,火辣辣地疼。她深一脚浅一脚,不知摔了多少跤,只知道必须不断向前,远离那片火光。

恐惧、疲惫、还有亲手杀人的惊悸(那温热的触感仿佛还粘在手上),让她浑身发抖,几欲呕吐。但她不敢停。谁知道傅恒的人,或者官府的人,会不会追来?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火光和嘈杂声彻底被黑暗与寂静吞没,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涛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她靠着一棵大树滑坐下来,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喉咙干渴得冒烟。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三声短促、有节奏的鸟鸣:“咕——咕咕——”

尔晴浑身一僵,警惕地抬头望去。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身影瘦削的人,从树后转了出来。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微弱的月光下,看不真切。

“富察少夫人?”对方的声音刻意压低,有些沙哑,听不出年纪性别。

尔晴扶着树干,勉强站直身体,强作镇定:“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蒙面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快速道:“没时间了。追兵很快就会搜山。跟我走,另有藏身之处。”说罢,转身便向山林更深处走去,脚步轻捷,显然熟悉地形。

尔晴犹豫了一瞬。眼前之人神秘莫测,前途未卜。但回头是绝路,是重新被捉回那个比死更可怕的囚笼,或者直接伏法。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蒙面人带着她在漆黑的山林中穿行,路线曲折难辨。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崖下方。藤蔓垂挂,蒙面人拨开一片看似天然的藤蔓,后面竟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

“进去。里面有干粮和水。三日内不要出来,不要生火。三日后,若安全,我会再来。”蒙面人递给她一个小包袱,语气不容置疑。

尔晴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她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又看看眼前神秘的蒙面人,哑声问:“你……你到底是谁的人?为何救我?”

蒙面人那双露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似讥诮,似怜悯,又似某种深沉的算计。“救你?或许吧。更重要的是,你还有用。”他(或她)顿了顿,“记住,你的命现在不属于你自己,也不属于富察家。好好活着,等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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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蒙面人不再多言,示意她赶紧进去。

尔晴知道再问也无用,弯腰钻进了山洞。里面果然不大,但干燥,有简单的铺盖,还有一个小水囊和几块硬饼。她刚在铺盖上坐下,就听到洞口藤蔓被重新掩好的窸窣声。紧接着,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山林夜色中。

黑暗,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将她包围。只有怀中包袱的实感,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遥远的、似乎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救火喧嚣的余音,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不是梦。

她成功了?逃出来了?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更深的、无边无际的寒冷和茫然?那个蒙面人是谁?“还有用”是什么意思?等待她的,究竟是新生,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

她蜷缩在冰冷的铺盖上,抱紧膝盖,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火光照亮天空的那一幕,小尼姑惊愕恐惧的脸,还有蒙面人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交替在她脑海中闪现。

这一夜,静修庵的大火,烧毁的不仅仅是一座柴房和几间寮屋,更烧断了一个女人最后的退路,将她彻底推向了未知的、充满险恶的命运洪流。而这场火,又将给紫禁城,给那些与尔晴命运相连的人们,带来怎样的波澜?

静修庵的大火,在天明时分终于被扑灭。柴房和相邻的两间寮屋化为焦黑废墟,兀自冒着青烟。尼僧们惊魂未定,清点损失,发现除了财物焚毁,还少了一人——西偏院囚禁的尔晴,以及一个在救火时失踪的小尼姑静心。

看守的侍卫脸色铁青。尔晴的囚室窗户被砸破,明显是趁乱逃脱。而在东侧门附近的草丛里,他们发现了头部遭受重击、已经气绝身亡的静心小尼姑,旁边还有一个带血的铁圈。

“追!”侍卫头领咬牙下令,“她跑不远!肯定进了东山!立刻调派人手,封山搜索!还有,速速回城禀报傅恒大人!”

消息传回富察府和紫禁城时,傅恒正在早朝之后,与几位兵部同僚商议边务。听闻尔晴纵火杀人逃脱,他素来沉静的面容瞬间罩上一层寒霜,捏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

“大人,是否要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或请顺天府发出海捕文书?”亲随低声请示。

傅恒闭了闭眼。海捕文书?那等于将富察家的又一桩丑闻公之于众。尔晴当年谋害璎珞、后又牵扯进诸多是非,本就已是隐患。如今她逃脱,若被有心人利用……

“先以搜捕盗匪的名义,暗中加派人手,封锁西山通往各处的要道,仔细盘查。重点查验有无生面孔接应。”傅恒沉声吩咐,“静修庵那边,安抚尼僧,厚葬小尼姑,给予其家人抚恤。此事……暂时压住,不必惊动太多人。”

“是。”亲随领命而去。

傅恒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石榴树,心中却是一片冷肃。尔晴逃脱,绝非好事。这个女人偏执疯狂,又知晓不少内情,一旦落入敌手,或被仇恨驱使,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这场火起得太过蹊跷,时机也太巧。真的只是尔晴自己策划的逃亡吗?那个接应她的人,又是谁?

他想起宫中近来暗流涌动,想起纯妃死后那些未被彻底厘清的谜团,想起袁春望可能还在暗中调查的事情……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与此同时,长春宫。

皇后也得知了静修庵失火、尔晴逃脱的消息。明玉禀报时,小心翼翼。皇后正在喝药,闻言,药碗轻轻晃了晃,褐色的药汁险些泼出。

“跑了?”皇后放下药碗,声音有些飘,“她倒是……命硬。”

“娘娘,傅恒大人已派人去追了。只是……”明玉迟疑道,“这尔晴如今孤狼一般,又对夫人和大人心怀怨恨,只怕……”

皇后抬手止住她的话,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本宫知道。多事之秋啊……纯妃的事刚勉强按下,这又……告诉咱们宫里的人,近日都谨慎些,尤其是璎珞那边,提醒她出入小心。至于尔晴……”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若被捉回,便是她命中该绝。若真让她逃了……这天下虽大,一个弑杀尼僧、纵火逃亡的钦犯,又能躲到几时?”

话虽如此,皇后心中那根名为“隐患”的弦,却绷得更紧了。这深宫,这皇城,似乎总有无形的阴影在滋生,在蔓延,刚扑灭一处,另一处又悄然燃起。尔晴这把火,烧出了囚笼,是否会引燃更可怕的烈焰?

静修庵的余烬尚未冷却,新的危机已随着逃逸的囚徒,悄然潜行于晨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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