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虽未启封,但永琮痊愈的喜讯如春风涤荡了部分阴霾。内务府加紧处理疫后事宜,袁春望奉命彻底清点、焚毁钟粹宫最后一批未及处理的“细软”——并非金银珠玉,而是纯妃封宫前散置于各处、未曾收入库册的零碎私物:用旧的绣帕、写废的诗笺、半盒干涸的胭脂、几本边角卷起的闲书……俱是些不起眼、却浸透旧主气息的物件。
在一只褪色的紫檀妆匣夹层里,袁春望触到一片异样的厚度。撬开暗格,里面并非他预想中与傅恒相关的物件,而是一卷颜色陈旧的、用杏黄绫子仔细包裹的纸卷。展开来看,是一幅笔触精细的工笔画,画的却非人像,而是一处宫苑景致:熟悉的汉白玉石阶,鎏金铜兽香炉,蓝天背景上勾勒着几缕祥云。画上无题无款,只在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日期:“戊子年三月初三”。
戊子年,那是八年前。
袁春望瞳孔微缩。三月初三,上巳节,亦是宫中往年例行“祈天祭春”的日子,地点正在……钦安殿前的天坛圜丘。而画中景致,分明就是圜丘一角。纯妃为何独独珍藏一幅圜丘景致画?画得如此用心,却无题款,透着诡异。
他想起一桩几乎被遗忘的旧事:约莫八九年前,皇帝曾因京畿春旱,于上巳节亲率后妃至圜丘祈雨。彼时纯妃圣眷未衰,亦在随行之列。那日似乎还发生过什么小意外,但年代久远,细节已模糊。
袁春望沉吟片刻,将那画卷重新裹好,并未立即投入火中,而是悄无声息地纳入袖中。直觉告诉他,这看似平常的画卷,或许关联着纯妃更深的心结。
魏璎珞从长春宫回到听雪轩后,表面一切如常,心底却始终萦绕着关于纯妃的未解之谜。永琮病中,皇后心力交瘁时,曾有一次握着她手,恍惚低语:“纯妃……她走到那一步,或许不全是为了傅恒……本宫记得,她刚失宠那几年,有一回从圜丘回来,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了……那时只当她病了……”
圜丘?纯妃与圜丘有何关联?
这日,傅恒被皇帝留在南书房议事,归来较晚。魏璎珞替他更衣时,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听宫里老嬷嬷闲话,说起早年皇上领后宫去圜丘祈雨的事,似乎还挺隆重。你那时在御前侍卫处,可还有印象?”
傅恒解衣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有些印象。那是戊子年的事了,春旱严重,皇上忧心,仪式格外郑重。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好奇。”魏璎珞留意着他的神色,继续道,“听说那日似乎还出了点小意外?”
傅恒转过身,拿起架上的寝衣,避开了她的目光:“年深日久,记不清了。无非是仪仗繁琐,有人疲惫失仪之类的小事吧。”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
魏璎珞心中的疑云更重。傅恒的回避,几乎是在证实此事确有隐情,且与他或纯妃相关。
袁春望借向内务府呈报钟粹宫物件销毁清单之机,“偶遇”了刚从太后处请安出来的愉妃。愉妃与纯妃同期入宫,早年也算有些来往。
“给愉妃娘娘请安。”袁春望躬身,“娘娘气色见好了。”
愉妃笑了笑,眉眼间依旧带着惯有的谨慎与淡泊:“袁公公辛苦,钟粹宫那边……都料理干净了?”
“差不多了,都是些琐碎东西。”袁春望似随口道,“只是今日见到一幅旧画,画的是圜丘景致,落款是戊子年三月初三。奴才愚钝,想着纯妃娘娘为何独独留着这幅画?可是那年祈雨,有什么特别之处?”
愉妃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又似唏嘘。她沉默片刻,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袁公公,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那日……确实不太平。纯妃她……”她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罢了,人都没了,何必再提。那画,烧了便是。”
她不再多言,扶着宫女的手离去。袁春望望着她的背影,心知自己问对了人,也触到了某根隐秘的弦。
那个遥远的春日,天坛圜丘,旌旗招展,礼乐庄严肃穆。皇帝率文武百官及后宫高位妃嫔,虔诚祈求甘霖。
纯妃(彼时已是纯嫔)站在妃嫔队列中,位置靠前。她已有三个月身孕,尚未显怀,但自己已知晓,心中满是隐秘的喜悦与期待。这是她盼了多年的孩子,或许能挽回君王渐冷的心,或许是她未来唯一的倚靠。她偷偷望向御座旁英挺的侍卫队列,傅恒就在其中,目不斜视,挺拔如松。她迅速收回目光,心底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罪恶感的慰藉——这孩子若眉眼像他,该是多好。这念头一闪而过,便被更强烈的、对腹中骨肉的珍爱取代。
仪式漫长。诵读祭文,献爵奠帛,舞佾歌章。日头渐烈,春旱的燥热弥漫开来。纯妃开始感到不适,头晕,脚下虚浮。但她强撑着,不敢在如此重大的典礼上失仪。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环节:皇帝亲至圜丘中央祭坛,焚表告天。所有人都伏地叩拜,虔诚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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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片寂静肃穆中,纯妃腹中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她猝不及防,低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软倒。身旁的宫女慌忙去扶,却已不及。她并未摔重,但这一下动静,在极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高台之上,正凝神焚表的皇帝不悦地蹙眉瞥来一眼。礼部尚书也投来责备的目光。
纯妃脸色惨白,额冒冷汗,在宫女搀扶下勉强跪好,小腹的坠痛却一阵紧过一阵。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心中疯狂祈祷:不要有事,孩子,不要有事……或许是诚心感动上天,那剧痛竟慢慢缓和了些许。
仪式终于结束。回銮途中,纯妃被允许乘软轿。轿帘放下,她再也支撑不住,蜷缩起来,感觉到腿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她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当晚,太医诊脉后,摇头叹息:“娘娘动了胎气,龙胎……怕是难保。需立即用药,将未成形的胚胎打下,以免危及母体。”
纯妃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被掏空。她不肯相信,抓着太医嘶声问:“为何?今日我只是有些不适,并未摔着……”
太医面露难色,低声道:“娘娘,胎气动摇,有时未必需要外因。或是母体本弱,或是……心神激荡,忧思过度,亦是大忌。今日典礼庄重,娘娘是否……过于紧张耗神?再者,春日干燥,烈日之下久跪,于有孕之人本就极为不利。”
心神激荡?忧思过度?纯妃想起自己仪式中那不该有的、投向傅恒的一瞥,想起因皇帝不悦一瞥而生的惊惧惶恐,想起对失仪的担忧,想起对烈日燥热的难耐……无数细微的情绪交织,竟成了扼杀她孩儿的利刃?
不,不是的!是这天气!是这漫长的仪式!是……
心底最深处,一个更冰冷的声音响起:是你自己。是你那不该有的心思,是你对皇帝恩宠的患得患失,是你对那个不可能之人的隐秘惦念,耗损了心神,惊扰了胎元。
巨大的悲痛与自我怀疑瞬间将她吞噬。孩子没了,在她最虔诚祈天的时候,在她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时候,她自己的“天”,塌了。
更讽刺的是,不久后,甘霖沛然而降,旱情解除。朝野欢庆,称颂天子至诚格天。
无人知晓,纯妃在这场“成功”的祈天仪式中,永远失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那个甚至未能分辨性别、未及感受到母亲心跳的孩子,成了她心中第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也是她走向偏执与疯狂的最初起点。
袁春望终是设法从当年一位参与典礼、如今早已离宫的老太监口中,撬出了零碎片段:纯妃当日确似不适,险些失仪,回宫后“病了”许久,对外称是劳累风寒。结合愉妃的讳莫如深,以及那幅被珍藏的圜丘画,袁春望拼凑出了大概。他并未将此事禀报任何人,只是在一个深夜,独自于内务府值房,将那幅画就着烛火点燃。
火光跳跃,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画中的汉白玉阶、香炉祥云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就像纯妃那早夭的孩儿,和随之埋葬的、一部分尚且清醒的她自己。
“祈天……”袁春望低哑地吐出两个字,眼中尽是看透世情的冰冷讥诮,“求的是天,诛的却是人心。”
而在听雪轩,魏璎珞夜半无眠。她不知具体,却从傅恒的回避、愉妃的讳言、以及皇后只言片语的恍惚中,敏锐地察觉到,圜丘祈雨之日,必是纯妃命运的一个关键转折。或许正是在那一天,某些东西在纯妃心里彻底崩塌了,为她日后对傅恒的疯狂执念、对皇后的复杂嫉恨、乃至最终孕育秘密孩子又失去的悲剧,埋下了最初的种子。
心魔并非一日所成。是在一次次希望与失望的轮回中,在失去与求不得的煎熬里,在那看似庄严实则残酷的“天意”戏弄下,一点一滴,蚀骨侵髓。
窗外月色凄迷,仿佛照见多年前那个痛失孩儿、独自在深宫夜里无声恸哭的年轻嫔妃。她后来的癫狂与罪孽,此刻追溯源头,竟染上了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悲剧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