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府的传讯（四月十七）
魏璎珞是在傅恒的书房外，偶然听到两个低声交谈的侍卫提及的。那时她正欲寻傅恒商议永珹药方之事，却听得只言片语“七阿哥”、“发热”、“痘点”，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永琮？皇后娘娘的嫡子，那个玉雪可爱、被帝后捧在心尖上的七阿哥，也染上了？
她顾不得礼数，转身疾步走向府门。傅恒被急召入宫尚未归来，府中管事见她脸色煞白、行色匆匆，也不敢多拦。魏璎珞只对海兰察匆匆丢下一句“我入宫看看皇后娘娘”，便登上马车，催促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紫禁城。
宫门守卫见是傅恒夫人，又有皇后往日特许的通行令牌，略作盘查便放了行。长春宫依旧宫门深锁，但压抑的气氛似乎更沉重了几分，连宫墙外轮值的侍卫都面色紧绷。魏璎珞心中一沉，绕至角门，正遇明玉红着眼圈出来，手里端着未曾动过的膳食。
“璎珞姑娘！”明玉见到她，如同见到救命稻草，眼泪扑簌簌落下，“您可来了……七阿哥他……他也烧起来了，身上见了红点……张太医瞧了，说……说也是出花的症候！娘娘……娘娘快要撑不住了……”
魏璎珞的心直往下坠。永珹未脱险境，永琮又染疾，这对皇后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她握住明玉冰凉的手，压低声音：“我要进去看看娘娘和七阿哥。”
“这……”明玉犹豫，“宫禁严令……”
“我自有办法。”魏璎珞目光坚定，“你只需帮我遮掩片刻。”
无人知晓，魏璎珞身怀一个奇异的秘密。那是她少时偶然所得的一处微小“方寸天地”，并非实物，而是一缕缥缈意识所能触及的奇异所在。其中仅有一洼清泉，不过脸盆大小，泉水清冽无比，触之生温，饮之甘醇，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蕴藏其中。她曾试探过，此泉有轻微涤荡污浊、舒缓病痛之效，于她自己小伤小病颇有奇验，但她从未敢用于他人，更不敢显露分毫。这秘密连傅恒也未知晓。
此刻，听着宫内隐约传来幼儿难受的呜咽和皇后压抑的啜泣，魏璎珞知道，不能再犹豫了。永琮年幼，体质比永珹更弱，若真如永珹一般转为“闷痘”，恐怕连三日都撑不到。
她借口需更衣，随明玉进入长春宫一处僻静厢房。关上门，她静心凝神，意识沉入那方寸之地。清泉依旧，泉眼无声涌流。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一个极小、极不起眼的玉葫芦挂坠——这是母亲遗物，中空，本作存放提神香药之用。她以意念小心翼翼引导，竟真的有一线清冽泉水自虚空中渗出，注入玉葫芦内，仅有十余滴之量。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阵轻微晕眩，知道这已接近目前能力的极限。
手握这微凉湿润的玉葫芦，魏璎珞心如擂鼓。这是冒险，是赌博，是将自己最大的秘密置于悬崖边缘。若泉水无效，或反而有恙，她万死难辞其咎。若被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但永琮微弱的哭声穿透墙壁传来，像细针扎在她心上。
魏璎珞再次见到皇后时，几乎不敢相认。短短数日，皇后仿佛老了十岁，鬓边竟有了刺眼的白发，眼神空洞而绝望，唯有在看向暖阁方向时，才燃起一丝濒死的执拗。
“璎珞……”皇后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来了……永琮他……”话未说完，已是泪如泉涌。
魏璎珞上前，紧紧握住皇后颤抖冰冷的手：“娘娘，璎珞或许……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皇后蓦然抬眸，死寂的眼中迸出微光：“什么办法？你说！”
魏璎珞摇头，声音压得极低：“请娘娘恕罪，此法……璎珞无法明言来历，也并无把握，甚至可能……有风险。但永琮阿哥情况危急，或许……可一试。”她取出那枚玉葫芦，“这里有几滴特殊的‘水’，请娘娘相信我，让我亲自喂给七阿哥。喂水时，请务必屏退左右，只留娘娘与明玉在侧。”
皇后盯着那小小的玉葫芦，眼神剧烈挣扎。理性告诉她，这太荒谬，太危险。但母亲的本能，看着幼子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痛苦，压倒了一切。她想起魏璎珞过往的种种机变与忠诚，想起她为救永珹冒险探查钟粹宫，想起她悄然递来的那包草药。
“……好。”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然，“本宫信你。明玉，照璎珞说的做。”
暖阁内，药气浓重。永琮小小的身子裹在锦被里，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眼角还有泪痕。皇后亲自抱起他，明玉守在门边。魏璎珞深吸一口气，拔开玉葫芦的塞子，将那十余滴清泉，小心地滴入永琮微张的、干燥起皮的小嘴里。
泉水入口，昏迷中的永琮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喉头吞咽。魏璎珞紧紧盯着他，皇后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息，两息，三息……并无惊天动地的变化。
皇后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魏璎珞的心也沉到了谷底。难道……真的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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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永琮原本紧蹙的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丝。他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了一些。虽然热度未退，但那笼罩在小小脸庞上的、令人心悸的死灰色阴影，仿佛淡去了一点点。
“璎珞，你看……”皇后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魏璎珞按住狂跳的心口，低声道：“娘娘，一次或许不够。这‘水’……我或许还能再设法取得少许，需分次给予。但此事，绝不能再有第六人知晓。”
接下来的两日，魏璎珞以“陪伴皇后、协助照料”为由（这实乃逾矩，但皇后坚持，且宫门封闭，外界难察细节），留在了长春宫内。她每日凝神，竭力从那方寸空间中再引出一两滴清泉，混入永琮的饮水或极稀的米汤中，喂他服下。
变化是缓慢却确实发生的。永琮的高热在第二日傍晚开始减退，虽然身上痘疹依旧，但颜色转亮，脓浆充盈，是顺症之兆。他不再昏睡不醒，偶尔会睁开眼，虚弱地喊一声“额娘”。张太医再次诊脉后，惊异不已，连连称奇：“七阿哥脉象竟有起色！邪毒外透，此乃吉兆！只是……这转机来得实在突兀，臣所用之药，似乎不应有此速效……”
皇后只淡淡道：“或是琮儿命不该绝，得上天垂怜。张太医只管用心医治便是。”
永琮的病情稳定向好，皇后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稍松，竟也支撑不住，病了一场。魏璎珞衣不解带，一边小心照看永琮，继续微量给予泉水，一边伺候皇后汤药。
与此同时，永珹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不知是张太医调整的方子终于起了作用，还是永琮好转的消息无形中鼓舞了所有人，永珹的“闷痘”险象竟也稳住了，脉象虽仍弱，却不再继续恶化。
四月二十，永琮身上的痘痂开始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肉。他清澈的大眼睛恢复了神采，能靠在皇后怀里，小声说“饿”。
隔离仍未解除，但笼罩在长春宫上空那最浓重的死亡阴影，已然悄然散去。
七阿哥永琮奇迹般痊愈的消息，最终还是传了出去，虽细节模糊，仍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帝心大悦，对太医院各有封赏，对皇后更是抚慰有加。长春宫依旧封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无人知晓魏璎珞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皇后对此事绝口不提，看向魏璎珞的眼神，却多了前所未有的深沉信任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明玉守口如瓶。
魏璎珞在永琮彻底脱痂那日，便以“不便久留”为由，请辞出了长春宫。皇后没有强留，只是紧紧握了握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听雪轩，傅恒早已得知永琮好转的消息，见她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却并未多问宫中细节，只道：“平安回来就好。”
魏璎珞看着他，心中波澜起伏。空间灵泉之事，她依旧无法对他言说。这不仅关乎她自身最大的秘密，也关乎皇后和两位皇子的安危。而傅恒，似乎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隔阂与静默，并未因这场危机的度过而消融，反而因各自深藏的心事，更添了一层薄冰。
夜深人静，魏璎珞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难掩疲惫的自己。玉葫芦空空如也，那方寸空间中的清泉似乎也消耗甚巨，泉眼流淌变得细微。救永琮，她无悔。但这秘密带来的重负，以及她与傅恒之间日益增长的、源于未言之秘的距离感，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
窗外，紫禁城的夜依旧深沉。一场痘疫的生死风暴看似过去，但一些东西已然改变，另一些更隐秘的波澜，或许正在寂静之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