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隔离生死(1 / 1)

长春门锁落(四月初十)

四阿哥永珹熬过出花险关,本是喜讯,然太医院的奏报紧随而至,字字如冰锥,刺破长春宫短暂的慰藉。

“……痘浆虽结,毒邪未清,阿哥年稚元弱,恐有传变之虞。且痘疫之气,最易染人。为保六宫安宁,臣等冒死恳请:长春宫上下,仍需严隔。非特旨,任何人不得出入。”

“任何人”三个字,被朱笔重重圈出。

皇后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她抬眸望向殿外,春光正好,梨花如雪片般簌簌飘落,却落不进那扇骤然合拢的朱红宫门。沉重的落锁声“咔哒”一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她不再是统御六宫的皇后,只是这方被疫病阴影笼罩的天地里,一个忧心如焚的母亲。

“娘娘,”明玉的声音带着哽咽,强作镇定,“张太医说了,只要熬过这半月,等阿哥痂落毒净,门锁自会开启。内务府每日会从角门递送必需之物,傅恒大人也调派了可靠侍卫在宫墙外轮值,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皇后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这深宫之中,何来万无一失?锁能锁住门,可能锁住那无孔不入的算计,能锁住人心深处蔓延的恐惧么?

消息传到听雪轩,魏璎珞正对着那方绣了残海棠的帕子出神。傅恒被急召入宫议事,尚未归来。长春宫封宫,意味着皇后与永珹被彻底置于孤立无援之地,也意味着,所有明里暗里的视线,都将更加聚焦于那高高的宫墙之内。

她起身,推开窗。远处长春宫的方向,只能看见一隅飞檐,沉默地指向灰白的天际。

九十二、听雪轩的静与疑(四月十一)

傅恒归来时,暮色已深。他卸下官服,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身上还带着宫墙外清冷的风尘气息。

“皇上下了严旨,长春宫隔离期间,除太医及特定递送物资的太监,严禁任何人探视。连太后那边……也暂时不得与外界通消息。”他接过魏璎珞递上的热茶,指尖冰凉。

“皇后娘娘……”魏璎珞忧心道。

“娘娘坚韧,为了永珹,也会撑住。”傅恒饮了口茶,温热的水流似乎并未驱散他眼底的凝重,“只是,璎珞,我们也要当心。”

“当心?”魏璎珞心下一紧。

傅恒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握刀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有些汗湿。“嘉嫔虽死,但她的话,像毒种一样撒了出去。‘这宫里恨你们的人,可不止我一个’。长春宫被封,所有猜疑、嫉恨、甚至对疫病的恐惧,都可能寻不到出口,转而投向别处。”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你先前探查钟粹宫,虽则隐秘,未必无人察觉端倪。如今宫中流言暗涌,说纯妃冤魂不散,借天花索命……你与我亲近,又与皇后娘娘关系匪浅,我怕有人借此生事。”

魏璎珞反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不易察觉的轻颤。她想起那个关于婴儿的噩梦,想起纯妃临死前看傅恒的眼神,想起他每每提及钟粹宫相关时的回避与紧张。疑问像藤蔓,在心底疯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但此刻,看着他担忧的眼,那些质问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化作一句:“我明白。我会小心,你也是。”

这一夜,听雪轩格外安静。两人躺在榻上,却都清醒着,听着彼此刻意放缓的呼吸,和窗外更漏一声声滴答。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横亘着一道无形的、逐渐冰封的河流。

魏璎珞闭着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那缕浅碧色的丝线,和傅恒摔碎的茶盏。他到底在隐瞒什么?那个与傅恒眉眼相似的梦中之子,与纯妃秘密产下又夭折的“弘曦”,难道真的只是可怖的巧合?

傅恒同样无法入眠。怀中的册子虽已化为长春宫炭盆里的灰烬,但那几行字却烙铁般烫在他的灵魂上。“肖其父”……“其父不知有子”……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想。若纯妃所言是真……不,绝无可能!他从未……可那孩子若真的存在过,又夭折得如此凄惨……巨大的荒谬感与沉重的负疚(即便他不知情)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而身侧璎珞僵硬的背影,更让他心如刀绞。她知道多少?猜到了多少?那聪慧如狐的女子,恐怕早已窥见蛛丝马迹,只是不忍或不敢捅破。

沉默,在黑暗中发酵,比任何争吵都更伤人。

九十三、角门递物(四月十二至十四)

长春宫的隔离,将日常琐碎都变成了生死攸关的大事。每日所需饮食、药材、洁净用物,由指定的、经过严格查验和熏艾的太监,从西边一道狭窄角门递入。门内门外,不得交一言,不得有任何直接接触。递入的物品,须经院内太医再次查验处理,才能使用。

皇后事必躬亲,尤其是永珹的汤药和饮食,必先由太医验看,再由她亲自尝过温凉,才喂给永珹。几日下来,她眼下的青黑越发明显,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这日,递入的物品中,多了一个不起眼的油纸小包,上面无字,只画了一枚极简的柳叶。负责接收的明玉心中一动,悄悄藏入袖中,寻了空隙呈给皇后。

皇后打开,里面是几块质地坚实的甘草,并一小撮干燥的、气味清苦的叶片,似草非草。包内另有一张极小纸条,上是熟悉的、略显锋利的字迹:“甘草缓中,此叶辟秽安神,可佩于枕畔,或薰燃。慎勿入口。珍重。”

没有落款,但皇后认得,这是魏璎珞的字。那叶片,她隐约记得在古医书上见过插图,似是边陲之地才有的稀有药草,有宁心定惊之效,宫中并不常见。璎珞是如何得来?又冒了多大风险传递进来?

皇后将叶片贴近鼻端,清苦之气似能涤荡胸中郁结。她将纸条就着灯烛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将叶片分作两份,一份命人小心薰于永珹病榻远处,一份收入自己怀中。

宫墙虽高,锁钥虽严,总有一丝暖意,能穿透砖石。但这暖意,也伴随着风险。传递之物虽经检查,毕竟是私相授受,若被察觉,便是大罪。璎珞此举,是情谊,亦是冒险。

九十四、墙外的人(四月十五)

傅恒领了协理宫禁之职,每日都会亲自巡视长春宫外围。他不能靠近,只远远站着,看那紧闭的宫门,看墙头偶尔掠过的飞鸟,看角门开合时那一闪而逝的、门内宫人包裹严实的身影。

这一日,他在宫墙外,遇见了同样远远驻足的李玉。昔日皇帝身边最得力的首领太监,如今因着种种牵连,地位有些微妙,人也清减了许多。

两人目光相接,俱是沉默。半晌,李玉佝偻着背,低声道:“傅恒大人,您说……这墙里头,除了病气,是不是还关着别的什么?”

傅恒心头一跳,面色不改:“李公公何出此言?”

李玉抬起浑浊的眼,看了看高墙,又看了看傅恒:“杂家在这宫里几十年,见得多了。有时候,关起来的,不光是活人,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钟粹宫那把火,烧得再干净,有些东西,怕是灰飞烟灭了,也还在人心里头飘着。”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尤其是……沾了血气和孩子哭声的东西。”

傅恒背在身后的手猛然攥紧,指节泛白。他盯着李玉:“公公慎言。疫病当前,皇上忧心,六宫不宁,怪力乱神之说,还是少提为妙。”

李玉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是,大人说得是。杂家多嘴了。”他躬身行礼,慢慢踱开,走出几步,又回头,声音飘忽,“只是大人,墙里头的人盼着出来,墙外头的人……未必就真得了自在。心若上了锁,人在哪儿,都是隔离。”

傅恒站在原地,看着李玉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巷尽头,只觉得春风拂面,却寒彻骨髓。连李玉这样的老人都嗅到了不寻常么?那宫里宫外,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探、揣测?

他抬头,望向长春宫的方向。璎珞今日未曾出听雪轩,她是否也在某扇窗后,静静看着这堵隔绝生死的宫墙?他们之间那层日益厚重的冰,何时才能打破?又或许,一旦打破,涌出的将是无法承受的真相与决裂?

宫墙内,永珹在昏睡中呓语,皇后轻拍着他,哼着模糊的童谣。

宫墙外,傅恒独立良久,直到暮色将他挺拔的身影吞没。

隔离的,何止是病患与健康。猜疑与秘密,愧疚与恐惧,过往与当下,亦在这重重宫阙间,划下深深的鸿沟。生死之劫考验着肉体,而这无声的隔离,正一点点蚕食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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