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出痘(三月廿五)
晨起,长春宫的茶还未凉透,一声尖锐的传报就撕裂了宫苑的宁静。
“报——慈宁宫洒扫宫女春喜,突发高热,面起红疹,疑似……疑似出花!”
“哐当”一声,皇后手中的药碗应声落地,褐色的药汁溅上她素白的裙裾,洇开一片惊心动魄的污痕。殿内死寂,落针可闻,连侍立的明玉都屏住了呼吸,脸色煞白。
天花。宫里最忌讳、最恐惧的两个字。
“封锁慈宁宫!所有宫人原地禁足,不许进出!速传太医!”皇后扶着案几站起,声音虽竭力维持平稳,尾音却已泄露一丝颤抖,“立刻禀告皇上!还有……查!春喜近日去过哪里,接触过何人,一查到底!”
瘟疫的阴影,比春寒更料峭,瞬间笼罩了紫禁城。
八十五、钟粹宫疑云(三月廿六)
调查的结果,让所有人心头再蒙上一层更厚重的阴霾。
春喜在发病前三日,曾奉命与另外几个宫女一起,清理已封宫的钟粹宫西偏殿库房。那库房尘封多年,堆满了纯妃早年一些不用的旧物。
“钟粹宫……”皇后听到回禀,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那座刚刚吞噬了一位妃子、一个婴儿秘密的宫殿,难道连砖石梁木都浸透了不祥?
更令人不安的是,与春喜同去清理的另外两名宫女,当日下午也开始出现低热畏寒的症状。太医院院判张太医面色凝重地给出判断:“脉象浮数,疹点虽未大发,但邪毒已入营血……十有八九,确是痘疫。”
疫情,已如悄然蔓延的毒藤,从慈宁宫探出了触角。
八十六、四阿哥染疾(三月廿七)
坏消息接踵而至,精准地砸向六宫最脆弱的一环。
四阿哥永珹生母早逝,自幼体弱,一直养在皇后膝下,是皇后的心头肉。这日午后,永珹在书房读书时忽然精神萎靡,嚷着头痛。乳母一摸额头,滚烫。再细看,孩子细嫩的脖颈间,已隐约可见几点微红的疹子。
长春宫顿时乱作一团。
皇后赶到时,永珹已被移入暖阁隔离。小小的身子蜷在厚被里,脸颊烧得通红,嘴里含糊地呓语着“额娘”。皇后隔着门上的绢纱望进去,只觉得心如刀绞,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娘娘!您不能进去!”明玉死死拉住想要推门而入的皇后,泪流满面,“张太医说了,这病凶险,阿哥年纪小,万万不能再让您涉险!”
“他是我的孩儿!”皇后挣扎,声音嘶哑,“是我没看顾好他……”
“娘娘!”傅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盔甲未卸,满面风尘,“皇后娘娘,此刻务必冷静。您若再有差池,宫中更要大乱。永珹阿哥需要最好的太医,最周全的照看,更需要您稳坐长春宫,主持大局!”
傅恒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濒临崩溃的皇后。她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泪光,却已复清明坚毅:“傅恒说得对。传本宫旨意:长春宫即刻起封闭宫门,一应事务由明玉代为传递。太医院所有精通痘科的太医,全部轮值长春宫外,不得擅离!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查!给本宫彻查!四阿哥这几日的饮食、用具、接触的人,尤其是……是否与慈宁宫或钟粹宫有任何间接关联!”
她目光如电,射向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没人敢抬头,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猜疑。
八十七、魏璎珞探秘(三月廿八)
疫情与阴谋的疑云交织,魏璎珞在听雪轩坐立难安。她不相信巧合。慈宁宫、钟粹宫、长春宫,这三点连成的线,太过刻意。
“璎珞,你要做什么?”傅恒见她换上简朴的宫女服饰,眉头紧锁。
“钟粹宫封宫前,我去过几次,对里面还算熟悉。”魏璎珞将一支银簪插入发髻,眼神锐利,“永珹阿哥不会无缘无故染病。春喜她们清理的西偏殿库房,我要再去看看。”
“太危险了!那里现在是疫源嫌疑之地,而且皇上已下令严加看守……”
“正因为危险,才可能留下别人不敢留、也发现不了的东西。”魏璎珞打断他,握住他的手,“傅恒,我不是莽撞。我会小心,扮作送避疫药草的内务府杂役。皇后娘娘待我如姐,永珹唤我一声‘璎珞姑姑’,我不能明知有疑,却袖手旁观。”
傅恒凝视她坚定的眼眸,知道劝阻无用。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犀角小盒:“这里面是太医院配的避瘟丹,含在舌下。还有,这个,”他又取出一方素帕,“若发现什么可疑之物,不要用手直接碰触。”
魏璎珞点头,将东西收好。临出门前,傅恒忽然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声音低哑:“一定要平安回来。”
钟粹宫西偏殿库房,果然如预料般被严格看守,但内务府每日需派人送入石灰、苍术、艾草等防疫之物。魏璎珞低着头,跟着两个老太监,顺利混了进去。
库房里灰尘弥漫,混合着草药和石灰的呛人气味。杂物堆积如山,多是些过时的帐幔、陈旧家具、破损瓷器。春喜她们清理的地方,物件已被移开,地面撒了厚厚一层石灰。
魏璎珞假意摆放艾草束,目光仔细逡巡。墙角、柜底、梁柱缝隙……忽然,她目光一凝。
一个被移开的破损花梨木箱后面,靠墙的角落,有一小片地面颜色微深,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石灰未能完全覆盖。她趁人不备,蹲下身,用傅恒给的帕子垫着,指甲轻轻刮了刮那片地面。指尖传来微黏的触感,凑近鼻尖,除了灰尘和石灰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怪异甜腥气。
她不动声色地起身,将帕子仔细折好藏入袖中。目光扫过那个破损的木箱,箱角挂着一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浅碧色丝线。她记得,纯妃最后一段时日,似乎格外偏爱这种颜色的衣料。
八十八、长春宫对峙(三月廿九)
永珹的高热持续不退,疹点开始蔓延。皇后守在暖阁外间,几乎彻夜不眠,形容迅速憔悴下去。
魏璎珞求见时,带回了那方帕子和那缕丝线,还有她的发现:“娘娘,那片污渍气味奇特,不似寻常水渍油渍。丝线颜色特别,应是宫内织造局今年初春才新进的‘雨过天青’罗的料子,数目有限,各宫领取都有记录可查。”
皇后的眼神骤然冰冷:“去查,最近谁领过这种料子,尤其是……钟粹宫封宫前后。”
调查结果令人心惊。这种“雨过天青”罗,因色泽清雅,数量稀少,只供给了几位高位妃嫔。纯妃处确有记录,但她并未用其制衣,料子一直收在库房。然而,钟粹宫封宫前两日,曾有宫女以“纯妃欲用此料裁制春裳”为由,领走了少量。
“那宫女是谁?”皇后问。
内务府的记录模糊不清,只记着是个面生的宫女,拿了钟粹宫的对牌。而对牌经查,属于一个在纯妃自戕前就已“意外失足落井”身亡的粗使宫女。
线索似乎断了。但魏璎珞又提供了一个细节:“看守钟粹宫的侍卫说,封宫前夜,似乎看到有人影在西北角门附近晃动,但当时风大,以为是错觉。”
西北角门,靠近西偏殿库房,也靠近……冷宫方向。
皇后与魏璎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这不像天灾,更像人祸。一场借着纯妃之死、天花疫情掩盖的,针对长春宫、针对永珹,甚至可能是针对皇后的毒计。
八十九、油滴里的秘密(四月初二)
太医院对魏璎珞带回的污渍样本和丝线的检验尚无确论,但永珹的病情在用了张太医冒险调整的方子后,竟奇迹般稳定下来,高热稍退,疹子也未再大规模扩散。
就在众人稍松一口气时,傅恒深夜带来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他手下亲兵在暗中排查宫外与钟粹宫有旧的医婆、稳婆时,找到一个两年前被放出宫的老嬷嬷。嬷嬷年迈昏聩,但提起纯妃,却记得一桩旧事:“纯妃娘娘……心善,可怜我们这些下人。就是……就是命苦。小阿哥没了之后,她有一阵子魔怔了,总说有人害她,害她的孩子……还偷偷让我帮她找过一种……一种‘沾了病气的旧衣料子’,说是要……要‘以防万一’……”
“什么病气的旧衣料子?”傅恒追问。
“老奴哪敢细问……好像,好像是很多年前,京郊痘疹庄子收治过的一个病重孩子穿过的里衣……娘娘让我寻来,用特制的油浸了,收着……说那油能保病气不散……”
油浸!魏璎珞猛地想起库房地面那微黏的污渍和怪异气味!
纯妃在数年前,就处心积虑地收藏了可能携带天花疫毒的布料,用特制的油脂保存疫毒活性。她本意或是为了在必要时作为报复或自保的恐怖手段,却没想到,她死后,这东西被人利用,成了投向长春宫的毒箭。
是谁?谁能知道这个秘密?谁能进入已封的钟粹宫库房?谁能精准地将这毒物,通过春喜等人,间接染到永珹身上?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九十、冷宫暗影(四月初三)
皇后拖着病体,亲自去了一趟冷宫。不是去看被软禁的太后,而是冷宫最深处,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那里关着因多年前戕害皇嗣而被废的嘉嫔,四阿哥永珹的……生母。
昔日美貌毒辣的嘉嫔,如今蓬头垢面,眼神浑浊。但看到皇后时,那浑浊的眼底骤然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是你。”皇后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是你利用了纯妃留下的毒物,害我的永珹。”
“你的永珹?”嘉嫔嘶哑地笑起来,像夜枭啼哭,“那是我的儿子!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是你抢走了他!你把他养得娇弱,养得只知道认你这个额娘!你凭什么?”
“所以你就用这种法子害他?让他染上天花?嘉嫔,虎毒不食子!”
“哈!”嘉嫔猛地扑到栅栏前,面目狰狞,“我不是要害他!我是要救他!只要他病了,病得快要死了,皇上就会想起我,想起我是他的生母!说不定就会放我出去,去照顾他……那样,他就能回到我身边了!”
疯狂的话语,扭曲的母爱,听得人毛骨悚然。
“你怎么知道纯妃藏了那些东西?你怎么拿到的?”魏璎珞厉声问。
嘉嫔诡秘地笑了:“纯妃那个蠢货……心里藏不住事,对傅恒那点痴念,对失去孩子的恨,偶尔来看我的时候,总会漏出一两句……她以为自己藏得好,却不知道这冷宫里,多少双耳朵听着,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她死了,东西留着也是浪费,正好……废物利用……”
“那个拿对牌领走丝线的宫女,也是你安排的?你如何能把手伸出冷宫?”
“蚂蚁虽小,也能啃噬堤坝。这宫里,恨你们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只要许以重利,或者抓住把柄,总有人愿意替死鬼办事……”嘉嫔的声音低下去,眼神涣散,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的永珹……很快就能回到额娘身边了……”
真相大白,却比不知更让人心头发冷。一场可能席卷宫廷的痘疫,源头竟是如此荒唐而残忍的私心与算计。
皇后走出阴森的冷宫,春日阳光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嘉嫔,该如何处置?”傅恒低声问。
皇后沉默良久,望着长春宫的方向,那里有她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孩子。她的声音疲惫而决绝:“谋害皇子,其心当诛。但……永珹还需要福泽庇佑。赐白绫吧,留她全尸。对外,就说嘉嫔听闻四阿哥染疾,忧思过度,旧疾复发,暴毙。”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个帮嘉嫔传递东西、接触过毒物的宫人,无论涉及谁,一律秘密处置,不得走漏半点风声。钟粹宫……彻底焚毁,一砖一瓦都不要留。”
这是最冷酷,也是最无奈的处置。为了宫廷的安稳,为了永珹的未来,有些罪恶,必须连同那些肮脏的秘密,一起被彻底埋葬。
四月初十,四阿哥永珹的天花终于出了浆,开始结痂,算是熬过了最凶险的关口。皇后跪在佛前,泪如雨下。
同日,冷宫悄无声息地抬出一具覆盖白布的尸身。
钟粹宫燃起熊熊大火,黑烟滚滚,直冲天际,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据说,那夜风声中,隐约能听到女子哀哀的哭泣,和婴儿尖细的啼声,久久不散。
瘟疫的阴霾逐渐散去,但留在宫人们心头的恐惧与猜疑,却像那大火后的灰烬,风吹即起,再难平息。
魏璎珞站在听雪轩的窗前,望着钟粹宫方向最后一点余烬红光,手中紧紧攥着傅恒给她的那方素帕。帕子角落里,她用极细的线,绣了一朵小小的、即将凋零的海棠。
纯妃死了,嘉嫔死了,但她们留下的恨与孽,真的随着那场大火消失了吗?那座吞噬了婴儿秘密与疫病毒源的宫殿化为焦土,可这深宫之中,还有多少暗角,藏着多少未曾燃尽的火星?
她回头,看向正在灯下凝神研读兵书的傅恒。烛光映着他英挺的侧脸,平和专注。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她温柔一笑。
魏璎珞也努力回以微笑,心中那片因为纯妃、因为那个未曾证实的猜测而留下的阴影,却似乎被这场痘疫风波映照得更加幽深。她什么也没问,傅恒也什么也没说。
有些秘密,或许注定要沉入时光的河底,被新的风波、新的秘密不断覆盖。
只是当夜,魏璎珞又从梦中惊醒,这次她没有梦见婴儿,却梦见那场焚宫的大火中,飘出无数浅碧色的丝线,如同怨灵的手臂,缠绕着长春宫的飞檐,缠绕着听雪轩的门窗,也缠绕上傅恒的铠甲……
她冷汗涔涔地坐起,窗外月色凄清。
钟粹宫已矣,余烬尚温。而宫阙深深,长夜,似乎还远未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