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传召(三月十六)
大嫂的哭喊声还在听雪轩回荡时,圣旨到了。
来传旨的是司礼监大太监,身后跟着八名锦衣卫,阵仗比上次封诰命时还要大。傅清、傅恒、魏璎珞,连同瘫软在地的大嫂,齐齐跪在院中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忠勇侯夫人魏氏,涉盗窃、下蛊、谋害亲族数罪,证据确凿。着即刻押解入宫,当殿质对。忠勇侯傅恒,管教不严,闭门思过。清,治家无方,停职待参。”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满院死寂。
大嫂停止了哭泣,眼中闪过疯狂的笑意。她抬头看向魏璎珞,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你完了。
魏璎珞却异常平静。她叩首接旨:“臣妇领旨,谢皇上隆恩。”
起身时,她看向傅恒。他脸色铁青,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不是对魏璎珞,是对这道明显偏袒的圣旨。
“侯爷,”传旨太监皮笑肉不笑,“请吧。”
两个锦衣卫上前,要给魏璎珞上镣铐。傅恒一步挡在她身前:“谁敢!”
“侯爷,”太监慢条斯理,“这是圣旨。抗旨不遵,可是死罪。”
“那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傅恒寸步不让。
气氛剑拔弩张。锦衣卫的手按在刀柄上,只等一声令下。
就在这时,魏璎珞轻轻拉开傅恒:“让我去吧。”
“璎珞……”
“清者自清。”她对他笑了笑,“放心,我会回来的。”
她主动伸出双手。镣铐冰冷沉重,锁住手腕时发出刺耳的咔嚓声。傅恒的眼眶红了,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失控。
“照顾好自己。”魏璎珞轻声说,“等我回来。”
她转身,跟着锦衣卫走出听雪轩。路过傅清身边时,这位素来刚正的大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魏璎珞摇头,没说话。
走出侯府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傅恒站在门口,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尊绝望的雕像。
马车驶向紫禁城。车厢里,魏璎珞闭目养神,腕间的镣铐随着车行微微晃动。她其实没有表面那么镇定——当殿质对,意味着要在满朝文武面前,接受太后的审问。而太后,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但她不能慌。慌了,就真的输了。
七十一、太和殿(三月十六,巳时)
太和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这是大朝会的规格,却用来审一个侯夫人,本朝尚无先例。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审魏璎珞,更是审傅恒,审富察家,审……皇帝的态度。
龙椅上,皇帝面色沉静。他左手边设了一张凤座,太后端坐其上,手中转着念珠,眼神冰冷。右手边是皇后——她确实“凤体欠安”,脸色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
魏璎珞被带上殿时,满殿的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同情。
她穿着囚衣,戴着镣铐,却走得从容。走到丹陛前,跪下:“臣妇魏璎珞,叩见皇上、太后、皇后娘娘。”
“平身。”皇帝开口。
太后却抢在他前面:“不必了,就跪着回话吧。”
这是下马威。魏璎珞垂首:“是。”
“魏氏,”太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可知罪?”
“臣妇不知何罪。”
“不知?”太后冷笑,“那哀家就一件件说给你听——第一,你盗窃长嫂传家宝翡翠镯一对;第二,你在镯上下蛊,意图谋害亲族;第三,你在护国寺勾结匪类,谋害长嫂。这三条,条条都是死罪!”
满殿哗然。
魏璎珞抬起头:“太后明鉴,这三条罪状,臣妇一条都不认。”
“不认?”太后挑眉,“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你不认!”
她示意袁春望。袁春望捧上一只托盘,上面正是那对翡翠镯子。
“这是从你院里搜出的赃物,你可认得?”
“认得。”魏璎珞点头,“这是大夫人让臣妇带去护国寺开光的镯子。但臣妇从未盗窃——镯子是在护国寺丢失的,荷包也是被人故意扔在臣妇院中栽赃。”
“栽赃?”太后冷笑,“谁能证明?”
“臣妇的丫鬟青杏,侍卫阿林保,还有护国寺的方丈,都能证明。”
“丫鬟侍卫是你的人,自然替你说话。”太后摆手,“至于护国寺方丈……袁春望,传!”
方丈被带上殿。老僧双手合十,神色平静。
“方丈,”太后问,“三月十五,魏氏是否去你寺中开光?”
“是。”
“她可曾带着这对镯子?”
“是。”
“后来镯子是否丢失?”
方丈沉默片刻,才道:“贫僧不知。法事结束后,镯子交还给了魏夫人。之后的事,贫僧不清楚。”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撒谎,也没给魏璎珞作证。
太后满意地点头:“那下蛊之事呢?方丈可看得出,这对镯子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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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看向镯子,许久,才道:“此镯内侧确有苗文,似是蛊咒。但贫僧不通蛊术,不敢妄断。”
“那就请懂的人来。”太后看向殿外,“传苗疆巫师!”
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老者走进来,脸上刺着诡异的纹身。他接过镯子,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
“回太后,这镯子上的,是‘血蛊’!需以人血喂养百日,中蛊者会逐渐神智昏聩,最后……最后变成行尸走肉!”
满殿惊骇。
太后盯着魏璎珞:“你还有何话说?”
魏璎珞却笑了:“臣妇想问这位巫师:这蛊,是镯子制成时就有的,还是后来被人刻上去的?”
巫师一愣:“这……看刻痕,应该是制成后刻的。”
“刻了多久?”
“至少……三年以上。”
魏璎珞转向太后:“太后听见了?这蛊刻了至少三年。而臣妇嫁入富察家,不过两月有余。请问臣妇如何在三年前,就预知今日会拿到这对镯子,提前在上面刻蛊?”
大殿里一片寂静。
太后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就算蛊不是你刻的,那盗窃总是真的!镯子在你院里找到,你如何解释?”
“臣妇已经说了,是栽赃。”魏璎珞不卑不亢,“而且,臣妇要告发大夫人——她指使刺客在护国寺谋害臣妇,人证物证俱在!”
“胡说!”太后厉声,“你大嫂如今重病在床,如何指使刺客?”
“重病?”魏璎珞挑眉,“昨日还中气十足地指认臣妇偷窃,今日就重病了?真是巧啊。”
“你——”太后气结。
“太后息怒。”一直沉默的皇帝终于开口,“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传相关人证,当面对质吧。”
七十二、对质(三月十六,午时)
大嫂是被抬进殿的。
她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确实是一副病重模样。但魏璎珞注意到,她的眼神很清醒,甚至在看到自己时,闪过一丝得意。
“臣妇……叩见皇上、太后……”她挣扎着要起身。
“罢了,躺着回话吧。”太后声音温和,“你身子不好,长话短说——魏氏指控你指使刺客谋害她,可有此事?”
大嫂眼泪瞬间涌出:“冤枉啊……臣妇……臣妇怎会做这种事?弟妹她……她偷了臣妇的镯子,被臣妇发现,就反咬一口……臣妇……臣妇冤枉啊……”
她哭得凄惨,配合那副病容,确实惹人同情。
太后看向魏璎珞:“你还有何话说?”
魏璎珞盯着大嫂,忽然问:“大嫂说镯子是传家宝,是你母亲留下的。敢问大嫂,你母亲……是谁?”
大嫂脸色一变:“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而已。”魏璎珞淡淡道,“毕竟,昨日大嫂亲口承认,你是老夫人的亲生女儿。可老夫人只有两个儿子,哪来的女儿?除非……”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除非你是老夫人入府前所生,是富察家的私生女!而你嫁给我大哥,就是乱伦!”
满殿轰然。
傅清站在百官中,脸色惨白如纸。
大嫂猛地坐起:“你胡说!我……我不是……”
“不是?”魏璎珞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那枚青玉佩,“那这枚玉佩,大嫂可认得?”
大嫂看见玉佩,浑身一颤。
“这玉佩,是大嫂派人送到我手中的。莲花形状,花蕊带红,背面刻着奇异的文字。”魏璎珞举起玉佩,“昨日李嬷嬷说,老夫人也有一枚这样的玉佩,是她给外孙女的信物。可大嫂也有,这说明什么?”
她看向满朝文武:“说明大嫂,也是老夫人的女儿!而她嫁给了自己的亲哥哥!”
“住口!”太后厉喝,“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是不是胡言乱语,验一验便知。”魏璎珞转身,对皇帝叩首,“皇上,臣妇恳请滴血认亲!若大嫂与傅清大人确为兄妹,那她所有的指控,就都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
皇帝沉默。
太后却拍案而起:“荒谬!皇家血脉,岂能随意验看?!魏氏,你为了脱罪,竟敢编造如此骇人听闻的谎言,真是……真是罪该万死!”
“太后,”皇后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若魏氏所言为虚,验一验又何妨?正好还富察家一个清白。若为实……”
她看向大嫂,眼中满是痛心:“那这桩婚事,就是天大的丑闻。富察家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一个谎言上。”
太后盯着皇后,眼中寒光闪烁。良久,她才道:“好,那就验。但若验出魏氏撒谎……”
“臣妇愿以死谢罪。”魏璎珞斩钉截铁。
大嫂瘫在榻上,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输了。
滴血认亲很快准备好。一碗清水,两滴血——傅清的,和大嫂的。
两滴血在水中浮沉,慢慢靠近,然后……融在了一起。
满殿死寂。
太后手中的念珠,啪地断了,珠子滚落一地。
傅清踉跄后退,一口血喷出,昏倒在地。
大嫂则发出凄厉的尖叫:“不——!不是这样的——!”
魏璎珞看着她,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这个女人,用一生去恨,去报复,最终毁掉的,是自己,还有她爱的人。
他看向魏璎珞:“盗窃、下蛊、谋害之罪,查无实据,当庭释放。”
“皇上!”太后霍然起身,“就算盗窃之事是诬陷,那下蛊呢?镯子上的蛊咒总是真的!魏氏就算不是刻蛊之人,也是知情不报,其心可诛!”
“太后说的是。”魏璎珞忽然开口,“臣妇确实知情不报。但臣妇要举报——刻蛊之人,另有其人!”
她转身,指向大殿一角:“就是她——纯妃娘娘!”
七十三、反戈一击(三月十六,未时)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妃嫔队列中的纯妃。
她今日穿着淡紫色宫装,戴着白玉头面,素净淡雅,与这场激烈的朝堂对峙格格不入。当魏璎珞指向她时,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
“魏夫人,”纯妃声音轻柔,“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本宫与富察家无冤无仇,为何要刻蛊害人?”
“因为恨。”魏璎珞盯着她,“你恨老夫人,恨富察家,恨所有得到傅恒真心的人。”
纯妃笑了:“魏夫人真会说笑。本宫是皇上的妃子,心里只有皇上,怎会……”
“是吗?”魏璎珞打断她,“那三年前,你托人送给傅恒的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又作何解释?”
纯妃脸色一白。
“帕子上绣着一首诗:‘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魏璎珞一字一句,“这是白居易的《长恨歌》,写的是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你一个妃子,送外臣这样的诗帕,是何居心?”
满殿哗然。妃嫔私通外臣,这是死罪。
纯妃强作镇定:“魏夫人怕是记错了。本宫从未送过什么帕子……”
“帕子就在这里。”魏璎珞从袖中取出一方月白色手帕——正是纯妃当年送傅恒的那方,“傅恒一直收着,作为你纠缠不休的证据。”
纯妃踉跄后退,撞在柱子上。
太后厉声道:“魏氏!朝堂之上,岂容你污蔑妃嫔?!”
“是不是污蔑,验一验便知。”魏璎珞将帕子呈上,“这帕子的绣线,是内务府特供的‘孔雀线’,只有妃位以上才能用。而帕角的暗记,是纯妃娘娘宫中的标记——这些都是内务府的记录,一查便知。”
皇帝看向纯妃,眼神冰冷:“纯妃,你有什么话说?”
纯妃跪倒在地,泪如雨下:“皇上……臣妾……臣妾只是一时糊涂……三年前春猎,傅恒救了臣妾,臣妾心存感激,才……才送了帕子……但傅恒立刻就退回来了,臣妾也再未纠缠……请皇上明鉴!”
“感激?”魏璎珞冷笑,“感激到要在我大婚时,送一套扎眼的红宝石头面,让我在贵妇圈里难堪?感激到要散布谣言,说我与傅恒在漠北有苟且?感激到……要在大嫂的镯子上刻蛊,借她的手害我?”
她每说一句,纯妃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请陈敬太医上殿,一问便知。”魏璎珞转身,“陈太医曾给纯妃诊过脉,知道她擅长苗疆蛊术——这是她当年为了固宠,跟一个苗疆嬷嬷学的。皇上若不信,可搜纯妃的寝宫,必能找到证据。”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传陈敬。搜钟粹宫。”
七十四、真相大白(三月十六,申时)
陈敬上殿时,脸色凝重。
他跪地叩首:“皇上,臣……臣确实知道纯妃娘娘通晓蛊术。三年前,纯妃娘娘曾让臣配过‘迷情香’,说是……说是为了固宠。臣不敢从命,但娘娘后来不知从何处得了配方,自己制成了。”
“那镯子上的蛊呢?”皇帝问。
“臣验过了,确实是‘血蛊’,而且……刻蛊的手法,与纯妃娘娘宫中搜出的一本蛊书上的记载,一模一样。”
此时,去钟粹宫搜查的侍卫也回来了,呈上一个木盒。里面是一本破旧的羊皮册子,封面上用苗文写着“蛊术秘要”。翻开内页,果然有“血蛊”的制法,旁边还有批注——字迹秀气,正是纯妃的笔迹。
铁证如山。
纯妃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皇帝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纯妃,你还有何话说?”
纯妃抬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绝望:“臣妾无话可说。是,蛊是臣妾刻的,谣言是臣妾散布的,一切都是臣妾做的!可臣妾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指着魏璎珞:“因为她!因为傅恒为了她,连看都不看臣妾一眼!臣妾哪点不如她?出身?才貌?还是对他的心意?可傅恒心里只有她,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臣妾不甘心!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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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向傅恒,眼中是疯狂的痴迷:“傅恒,你知道我画了多少幅你的画像吗?一百二十七幅!从你十八岁到二十二岁,每一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你呢?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
傅恒别过脸,不忍再看。
纯妃又哭又笑:“可是现在……现在一切都完了……我的画烧了,我的念想没了,我什么都没了……也好,也好……至少这样,你终于……终于记住我了……”
她猛地起身,朝殿柱撞去。
“拦住她!”皇帝厉喝。
侍卫们冲上去,但已经晚了。纯妃撞在柱子上,额角鲜血直流,软软倒下。太医上前查看,摇了摇头。
纯妃死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太后闭目,手中的断念珠早已不知去向。皇后掩面,肩头微微颤抖。皇帝沉默良久,才道:“纯妃……贬为庶人,以宫人礼下葬。此事……到此为止。”
他看向魏璎珞:“魏氏,你虽是被诬陷,但惹出如此风波,也有过错。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臣妇领旨,谢皇上隆恩。”
皇帝又看向百官:“今日之事,不得外传。违者,斩。”
“退朝——”
七十五、归府(三月十六,暮)
魏璎珞走出太和殿时,夕阳正西沉。
夕阳的余晖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美得惊心动魄。可她心中只有疲惫,深深的疲惫。
傅恒在宫门外等她。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望妻石,从清晨站到黄昏。当看见她走出来时,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结束了。”他声音沙哑,“都结束了。”
魏璎珞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是的,结束了。大嫂被禁足,纯妃死了,太后暂时不会再动她。可是……
“傅恒,”她轻声说,“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回得去那个简单的、只有彼此的日子吗?
傅恒抱紧她:“回得去。等三个月后,我就辞官。咱们去江南,去漠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好。”
马车驶离宫门,驶向富察府。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段沉重的过往,也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