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镯(三月十三)
三月十三,春雨绵绵。
魏璎珞坐在听雪轩的窗前,看着雨丝从屋檐滴落,在青石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手中握着那枚青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背面那些奇异的文字。
昨夜傅恒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若她的身世是真的,那大哥该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揭穿,毁掉一个家庭,毁掉傅清的名声;不揭穿,任由大嫂继续作恶,甚至可能危害整个富察家。
“夫人,”青杏端着药进来,“该喝药了。”
魏璎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起心里的苦,这点药苦算得了什么。
“阿林保呢?”她问。
“一早就出去了,说是侯爷让他去查些事。”青杏压低声音,“夫人,今早奴婢去厨房取早膳,听见几个婆子在嚼舌根……”
“说什么?”
“说……说夫人您来历不明,说不定是冲着富察家的家产来的。”青杏愤愤道,“还说您那镯子,指不定是从哪儿偷的呢!”
魏璎珞笑了。这谣言来得真快,昨日祠堂的事,今天就传遍了全府。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随他们说去。”她淡淡道,“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心中却隐隐不安。大嫂既然敢散布谣言,就不会只停留在口舌上。下一步,恐怕会有更狠的招。
果然,午后,大嫂来了。
她这次没带随从,只身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容满面:“弟妹,昨日的事,是我唐突了。特意做了些点心,给你赔罪。”
魏璎珞起身相迎:“大嫂言重了。”
两人在堂屋坐下。大嫂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荷花酥、绿豆糕、枣泥卷……都是魏璎珞在江南时爱吃的。
“听说弟妹在江南待过,特意做了这些,也不知合不合口味。”大嫂亲手给她布菜,“尝尝这个荷花酥,我加了蜂蜜,甜而不腻。”
魏璎珞拿起一块,却没有吃:“大嫂费心了。只是我身子还未好,太医嘱咐要忌口,甜食……怕是不能碰。”
大嫂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那就留着,等弟妹身子好了再吃。”
她将食盒推到一边,话锋一转:“其实今日来,还有件事想求弟妹帮忙。”
“大嫂请讲。”
“是这样的,”大嫂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过几日是我母亲的忌日,我想去护国寺为她做场法事。可你也知道,如今府里……我身份尴尬,不好出面。想请弟妹代我去一趟,也算是替我尽一份孝心。”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通体碧绿,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对镯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大嫂眼眶微红,“我想请弟妹带着它去寺里,让高僧开光加持,也算是……给母亲一个交代。”
魏璎珞看着那对镯子,心中警铃大作。昨日才用玉佩设局,今日又拿出镯子,这绝不是简单的“尽孝”。
“大嫂为何不自己去?”她问。
“我……”大嫂抹了抹眼角,“你也知道,我如今的身份,实在不宜出门。况且……况且我也没脸见母亲。当年若不是我执意要嫁给你大哥,也不会……”
她泣不成声。
魏璎珞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锦盒:“好,我替大嫂走一趟。”
“真的?”大嫂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喜,“那……那就多谢弟妹了。”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这事……还望弟妹暂时不要告诉旁人。尤其是你大哥,他若知道了,怕是又要怪我多事。”
“我明白。”
送走大嫂,魏璎珞回到堂屋,盯着那对翡翠镯子看了很久。
青杏凑过来:“夫人,这镯子……有问题吗?”
“问题大了。”魏璎珞冷笑,“你仔细看,这镯子的内侧。”
青杏拿起一只镯子,对着光细看。镯子内侧,靠近接口处,刻着几个极小的字——不是满文,不是汉文,而是一种扭曲的符号,像蛇,又像虫。
“这是……什么?”
“苗文。”魏璎珞低声道,“而且是……蛊文。”
她在江南时,曾听陈敬说起过苗疆蛊术。其中有一种“血蛊”,需以玉器为载体,刻上特定的咒文,再以施术者的血喂养。中蛊者戴上玉器后,会逐渐神智昏聩,最后变成施术者的傀儡。
大嫂……竟然想对她下蛊?
“那怎么办?”青杏吓得手一抖,镯子差点掉在地上,“要不要告诉侯爷?”
“不。”魏璎珞摇头,“打草惊蛇。况且……她既然敢这么做,肯定还有后招。”
她将镯子放回锦盒,仔细收好:“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六十八、护国寺(三月十五)
三月十五,魏璎珞如约去了护国寺。
她只带了青杏和阿林保——傅恒本要同去,但临时被皇上召进宫,说是商议和亲王的案子。临走前,他再三嘱咐阿林保保护好魏璎珞。
护国寺在京郊西山,香火鼎盛。因是替大嫂尽孝,魏璎珞特意穿得素净,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腕上是母亲留下的玉镯和皇后赐的翡翠镯——大嫂给的那对,她收在袖中,并未戴上。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知客僧迎上来,听说她是忠勇侯夫人,态度格外恭敬:“夫人请随小僧来,方丈已在禅院等候。”
禅院在寺院深处,清幽僻静。方丈是个白眉老僧,见到魏璎珞,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夫人请坐。”
魏璎珞还礼,说明来意,取出那对翡翠镯子:“这是我家大嫂母亲的遗物,想请大师开光加持。”
方丈接过镯子,只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将镯子放在佛前的供桌上,开始诵经。
经文声在禅院里回荡,檀香袅袅。魏璎珞跪在蒲团上,心中却始终不安。她能感觉到,暗处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一炷香后,法事结束。方丈将开过光的镯子还给魏璎珞,却在她接过时,低声说了句:“此物不祥,夫人慎用。”
魏璎珞心头一震,抬眼看他。方丈却已垂目合十,不再言语。
从禅院出来,阿林保迎上来:“夫人,方才有个小沙弥传话,说后山的桃花开了,请夫人去赏花。”
“赏花?”魏璎珞皱眉,“谁传的话?”
“说是……大夫人安排的,想给夫人一个惊喜。”
惊喜?怕是惊吓吧。
魏璎珞与阿林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但她还是点头:“那就去看看吧。”
后山的桃花确实开了,漫山遍野,云蒸霞蔚。但魏璎珞无心赏花,她的注意力全在周围的环境上——太安静了,除了他们,一个游人都没有。
“夫人小心。”阿林保手按刀柄,挡在她身前。
话音未落,林子里忽然冲出七八个蒙面人,个个手持利刃,直扑而来。
“保护夫人!”阿林保拔刀迎战。
青杏吓得尖叫,魏璎珞却异常冷静。她早就料到会有埋伏,只是没想到对方敢在佛门净地动手。
阿林保武功虽高,但以一敌八,渐渐不支。一个蒙面人趁机绕到他身后,一刀砍向魏璎珞。
魏璎珞侧身躲过,袖中滑出那对翡翠镯子——她早有准备,在镯子上涂了迷药。镯子砸在蒙面人脸上,迷药入眼,那人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倒地。
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就在危急关头,林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傅恒带着一队侍卫冲了进来。他脸色铁青,长剑出鞘,瞬间刺倒两人。其余蒙面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侍卫们团团围住。
“留活口!”傅恒下令。
一番搏斗后,蒙面人全部被制伏。傅恒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是个陌生的脸,但从衣着看,像是江湖人士。
“说!谁指使你们的?!”傅恒剑尖抵住他的喉咙。
那人冷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硬气?”傅恒眼神一冷,“那就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诏狱的刑具硬!”
他转身看向魏璎珞,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吧?”
“没事。”魏璎珞摇头,“你怎么来了?”
“宫里的事一完,我就赶来了。”傅恒握住她的手,“幸好……幸好我来了。”
他看向那些蒙面人,眼中杀机毕露:“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
六十九、栽赃(三月十五,夜)
回到侯府时,天已擦黑。
傅恒将那些蒙面人交给阿林保密审,自己则陪着魏璎珞回听雪轩。一路上,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次的事,绝不简单。”他低声道,“护国寺是皇家寺院,那些人敢在那里动手,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是和亲王?”魏璎珞问。
“不止。”傅恒摇头,“和亲王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能在护国寺安排埋伏的,只有……宫里的人。”
宫里?魏璎珞心头一紧。太后?还是……其他什么人?
回到听雪轩,青杏伺候魏璎珞更衣。当脱下外衫时,她忽然惊呼:“夫人,您的荷包呢?”
魏璎珞低头一看,腰间的荷包果然不见了。那荷包里没装什么贵重东西,只有几两碎银,和……那对翡翠镯子。
“可能是打斗时掉了。”她并不在意,“算了,不是什么要紧物。”
但傅恒却皱起眉头:“荷包里有那对镯子?”
“是。”
“那就不能算了。”傅恒站起身,“阿林保,带人去护国寺找!一定要找到!”
阿林保领命而去。魏璎珞不解:“一对镯子而已,何必……”
“那镯子若落在别人手里,就是栽赃的证据。”傅恒看着她,“你想想,若有人拿着那对镯子,说是你偷的,你怎么证明清白?”
魏璎珞愣住了。她只顾着防镯子上的蛊,却忘了这一层。
大嫂送她镯子,让她去护国寺,安排埋伏……这一切,恐怕都是为了这一刻——让她“丢失”镯子,再栽赃她偷窃。
“可是,”她迟疑,“那镯子是大嫂的,就算丢了,也是她的损失,如何栽赃给我?”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嘈杂声。紧接着,傅清和大嫂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傅恒!”傅清脸色铁青,“你看看这个!”
他手中拿着一只荷包——正是魏璎珞丢失的那只。荷包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两碎银。
“这是在你院里找到的!”傅清将荷包扔在地上,“里面的镯子呢?!”
魏璎珞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来了。
“大哥,”傅恒挡在她身前,“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大嫂上前一步,眼中含泪,“今日我让弟妹替我去护国寺,给母亲的法器开光。那可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结果呢?弟妹回来,镯子不见了,荷包却在她院里找到了!”
她指着魏璎珞:“你说!镯子是不是你偷了?!”
满屋寂静。所有下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魏璎珞看着大嫂,忽然笑了:“大嫂说我偷了镯子,可有证据?”
“证据?”大嫂冷笑,“荷包就是证据!这荷包是你的吧?里面的碎银,是你的吧?镯子不见了,荷包在你院里,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魏璎珞淡淡道,“毕竟,知道我今日去护国寺,知道我带了这对镯子的人,不多。”
大嫂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难道是我栽赃你?”
“我没这么说。”魏璎珞看着她,“但大嫂为何如此笃定,镯子一定是我偷的?为何不去别处找找,偏偏一上来就认定是我?”
傅清皱眉:“璎珞,你大嫂也是着急。那对镯子确实贵重,是她母亲留下的……”
“再贵重,也不过是一对镯子。”傅恒开口,“大嫂若真着急,为何不先派人去找,反而直接来兴师问罪?倒像是……早就知道镯子找不回来了似的。”
大嫂被噎得说不出话。
傅清看看她,又看看魏璎珞,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他还是道:“不管怎样,镯子是在听雪轩丢的,璎珞总要给个交代。”
“交代?”傅恒冷笑,“大哥想要什么交代?搜院?还是……报官?”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重。傅清脸色一变:“傅恒!你……”
“我怎么了?”傅恒上前一步,“大哥,有些事,我本不想说。但既然闹到这个地步,那就说开了吧——”
他看向大嫂:“大嫂那对镯子,内侧刻着苗文蛊咒。这种镯子戴久了,会让人神智昏聩,变成傀儡。大嫂让璎珞戴着它去开光,安的什么心?”
满屋哗然。
大嫂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找懂行的人一看便知。”傅恒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陈敬太医写的证词,上面详细说明了这种蛊镯的特征。大嫂若不服,咱们现在就进宫,请太医署的人来验!”
大嫂瘫软在地,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傅清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淑仪……这……这是真的?”
大嫂捂着脸,痛哭失声。
傅恒却还不罢休:“还有,今日在护国寺,璎珞遭遇埋伏。那些刺客已经招供,说是受大嫂指使——”
“我没有!”大嫂尖叫,“我……我只是让人去吓唬她,没让他们杀人!”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完了。
傅清瞪大眼睛,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淑仪……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嫂抬起头,泪流满面:“为什么?因为我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她一个宫女,能嫁给傅恒,能当一品诰命?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到头来却要被她压一头?凭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喊:“就因为她是你母亲的孙女?就因为她有那只镯子?那我呢?我也是母亲的女儿啊!为什么母亲要把镯子给她,不给我?为什么?!”
傅清如遭雷击,倒退三步:“你……你说什么?你也是……”
“对!我也是!”大嫂爬起来,又哭又笑,“李嬷嬷没说错,老夫人的女儿生下来就被送走了。但送走的那个,不是我——是我姐姐!我是老夫人入府后生的,是老爷的亲生女儿!可老夫人为了瞒住姐姐的事,连我也不能认!我只能以养女的身份,留在府里,看着你们叫我‘大嫂’,看着我的亲生儿子叫我‘伯母’……”
她瘫坐在地,嚎啕大哭:“这么多年,我守着这个秘密,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恨啊!我恨老夫人,恨姐姐,恨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所以我要毁了这一切,毁了富察家,毁了你们……”
傅清呆立当场,面如死灰。
傅恒也震惊了。他猜到嫂子身世有异,却没想到真相如此残酷。
魏璎珞看着痛哭的大嫂,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深深的悲哀。这个被秘密折磨了一生的女人,用一生去报复,最终毁掉的,却是自己。
窗外,春雨还在下。
这场家族内部的战争,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揭开了所有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