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惊变（三月十七，子时）
纯妃的血迹尚未干透，一场夜雨便笼罩了京城。
魏璎珞回到富察府时，听雪轩的灯还亮着。青杏和碧荷早已备好热水、姜汤，还有一炉安神的檀香——她们知道，夫人今日在太和殿经历了一场生死劫。
“夫人，先沐浴吧。”青杏红着眼眶，“去去晦气。”
魏璎珞点点头，由她们伺候着梳洗更衣。热水浸过肌肤，洗去了镣铐留下的红痕，却洗不去心中的沉重。纯妃撞柱而亡的画面，大嫂绝望的哭喊，太后冰冷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回放。
“傅恒呢？”她问。
“侯爷送您回来后，就去书房了。”碧荷小声道，“大老爷也在那儿……两人谈了很久。”
魏璎珞心中一紧。傅清今日在殿上吐血昏厥，虽被抬回府中医治，但那样的打击，怕是……
她换上干净寝衣，正要歇下，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夫人！夫人！”是阿林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急切。
魏璎珞披衣起身，打开房门。阿林保浑身湿透，肩上还带着伤，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斗。
“怎么了？”
“出事了。”阿林保喘息着，“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太后要连夜提审和亲王一案的相关人证！”
魏璎珞脸色一变：“皇上不是将人证转移了吗？”
“是转移了，藏在西山行宫。但今夜……行宫遭袭了！”阿林保声音发颤，“二十多个黑衣人，个个武功高强，看守的侍卫死伤过半。那些人证……被劫走了三个！”
“哪三个？”
“江南制造局的管事王有财，账房先生周德福，还有……杭州那个账房先生，刘文清。”
魏璎珞的心沉了下去。这三个，都是最关键的人证。王有财知道军械出库的流程，周德福管着明账暗账，刘文清手里有那本暗账的副本。若这三个人落到太后或和亲王手里……
“侯爷呢？”
“侯爷已经带人去追了。”阿林保道，“他让属下回来保护夫人，说……说今夜府里恐怕也不安全。”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打斗声。刀剑相交的脆响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来了！”阿林保拔出刀，“夫人快躲起来！”
魏璎珞却站着没动。她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院中，十几个黑衣人正与府中侍卫厮杀。那些黑衣人武功极高，出手狠辣，显然是冲着听雪轩来的。
“他们的目标是我。”她轻声道，“躲，是躲不掉的。”
“那怎么办？”
魏璎珞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陈敬给她的几包药粉，有迷药，有剧毒，还有……烟雾弹。
“青杏，碧荷，你们带阿林保从后窗走，去书房找傅清大人。”她将锦囊塞给青杏，“把这个交给大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夫人，您呢？”
“我留下来。”魏璎珞拿起桌上的短刃，“拖住他们。”
“不行！”阿林保急道，“侯爷让属下保护您……”
“这是命令。”魏璎珞看着他，“阿林保，你听着：傅恒不在，傅清病重，府里能主事的只有我。若我们都躲起来，整个富察府就完了。所以，你们必须走，去找救兵。”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相信我，我能拖到你们回来。”
阿林保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魏璎珞的眼神，他知道劝不动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有着比钢铁还硬的意志。
“属下……遵命。”
三人从后窗翻出，消失在雨夜中。
魏璎珞关好窗，走到堂屋中央。她将烛台移到桌边，又点燃一炷香——那是皇后给的安神香，有镇定心神之效。然后她坐下，静静地等着。
门被撞开了。
五个黑衣人涌进来，刀尖滴着血。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看见魏璎珞独自一人端坐堂中，愣了一下。
“侯夫人好胆量。”疤脸冷笑，“可惜，胆子救不了命。”
“谁派你们来的？”魏璎珞问，声音平静。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疤脸挥手，“上！”
四个黑衣人同时扑来。
魏璎珞没动。直到刀锋将至眼前，她才猛地一踢桌腿——桌上的烛台飞起，滚烫的烛油泼向黑衣人。趁他们躲闪之际，她袖中的短刃出鞘，精准地刺入一人的咽喉。
“找死！”疤脸大怒，亲自出手。
他的刀很快，像一道闪电。魏璎珞勉强躲过，肩头却被划出一道血口。她踉跄后退，背靠墙壁，已无退路。
“交出和亲王案的证据，留你全尸。”疤脸刀尖指着她。
“证据？”魏璎珞笑了，“你们不是已经劫走人证了吗？还要什么证据？”
“人证会说谎，物证不会。”疤脸逼近，“那本暗账的原本，还有傅恒查到的其他东西——交出来！”
原来如此。他们不仅要灭口，还要销毁所有证据。
魏璎珞握紧短刃，脑中飞速运转。暗账的原本在皇上手里，傅恒查到的其他证据……应该藏在书房。但这些人既然敢来，恐怕书房也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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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你们要的东西。”她说，“有本事，自己去找。”
“敬酒不吃吃罚酒！”疤脸举刀欲砍。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射进一支响箭。尖锐的啸声划破雨夜，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喊杀声——是援兵到了！
疤脸色变：“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傅恒带着一队侍卫冲进院子，瞬间将黑衣人包围。他浑身是血，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但眼神锐利如刀。
“一个不留！”他下令。
厮杀再起。这一次，是富察府占了上风。黑衣人且战且退，最终只有疤脸和另外两人突围逃走，其余全被斩杀。
傅恒冲进堂屋，看见魏璎珞肩头的伤，眼眶瞬间红了：“璎珞……”
“我没事。”魏璎珞摇头，“人证呢？”
“追回两个。”傅恒声音沙哑，“王有财和周德福救回来了，但刘文清……被灭口了。”
刘文清，那个手握暗账副本的账房先生，死了。
魏璎珞闭了闭眼。最关键的证人死了，和亲王的案子……难办了。
七十七、御书房密议（三月十七，卯时）
天还未亮，傅恒就被急召入宫。
御书房里，皇帝背对着门，站在窗前。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像此刻的朝局。
“臣傅恒，叩见皇上。”
皇帝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平身。伤势如何？”
“皮肉伤，无碍。”
“那就好。”皇帝走回御案后，示意他坐下，“昨夜的事，你怎么看？”
傅恒沉吟片刻：“显然有人想灭口。而且……能准确知道人证藏在西山行宫，还能调动那么多高手，此人在朝中，地位不低。”
“不是和亲王。”皇帝淡淡道，“他昨夜在府中‘养病’，有三十七个人可以作证。”
“那就是太后。”
皇帝没有否认：“太后想保和亲王，朕知道。但朕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个地步。”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这是今早收到的，弹劾你‘纵容家眷，扰乱朝纲’的折子。署名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还有……你大哥傅清的门生。”
傅恒心头一凛。这是要离间他们兄弟？
“朕压下了。”皇帝将奏折扔到一边，“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太后那边，已经联络了六部中的四位尚书，联名上奏，要求严惩富察家——理由是‘治家不严，内帷混乱’。”
好毒的计策。用大嫂乱伦的事做文章，既能打击富察家，又能转移和亲王案的注意力。
“皇上，”傅恒跪下，“臣愿辞去一切官职，只求……”
“不准。”皇帝打断他，“你若辞官，就是认罪。富察家百年清誉，就真的毁了。”
他走到傅恒面前，亲手扶起他：“傅恒，你听着：这场仗，你必须打下去。不光是为了富察家，更是为了朕，为了大清的江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太后想废后，朕知道。她想立纯妃的儿子永璋为储，朕也知道。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勾结和亲王，不该拿大清的江山做赌注。”
傅恒震惊了。太后想废后？想立永璋？那皇后……那嫡子永琏……
“皇上，皇后娘娘她……”
“皇后暂时安全。”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若和亲王不倒，太后得势，皇后和永琏……就危险了。”
所以，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和亲王不倒，富察家亡；太后得势，皇后危。
傅恒明白了。他没有退路。
“臣……誓死效忠皇上。”
“好。”皇帝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匣，“这个，你拿回去。”
傅恒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账簿——蓝皮，纸张泛黄，正是江南制造局的暗账。但不是他带回来的那本，这本更厚，记录更详。
“这是……”
“真账。”皇帝淡淡道，“你带回来的那本，是刘文清抄录的副本。这本，是朕三年前就派人潜入江南制造局，暗中记录的原本。”
傅恒倒吸一口凉气。原来皇上早有布局，三年前就开始查和亲王了。
“原本朕一直藏着，连皇后都不知道。”皇帝看着他，“现在，朕把它交给你。明日早朝，朕要你当殿呈上这本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穿和亲王的罪行。”
“可是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朕自有安排。”皇帝眼中闪过寒光，“明日早朝，会有人替你说话。”
傅恒捧着木匣，只觉得重若千钧。这不仅是证据，更是皇帝的信任，是整个大清江山的重量。
“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七十八、金殿对峙（三月十八，辰时）
太和殿再次聚满了文武百官。
气氛比昨日更凝重。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要审的，是和亲王通敌卖国的大案。而太后早早坐在了凤座上，面色沉静，手中新换了一串沉香木念珠。
皇帝临朝，第一句话就是：“带和亲王。”
弘昼被带上殿时，依旧穿着亲王常服，神色从容。他跪下行礼：“臣弟叩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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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身。”皇帝淡淡道，“弘昼，有人弹劾你通敌卖国，私贩军械，你可认罪？”
“臣弟冤枉。”弘昼抬头，一脸无辜，“定是有人嫉妒臣弟掌管江南制造局，故意构陷。请皇上明察！”
“构陷？”皇帝挑眉，“那这些账目，也是构陷？”
他示意傅恒。傅恒出列，双手捧上那本蓝皮账簿：“皇上，此乃江南制造局三年来的真实账目。其中详细记录了二十七批军械以‘报损’之名出库，实则转运漠北、东南沿海等处。经手人、接货人、银钱往来，均有记录。”
太监接过账簿，呈给皇帝。皇帝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弘昼，”他抬起头，“去年七月‘报损’的那批火铳，实际上运去了哪里？”
弘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臣弟不知。制造局事务繁杂，具体……”
“不知？”皇帝冷笑，“那朕告诉你——那批火铳，运去了泉州港，交给了‘海龙帮’的三当家！而‘海龙帮’，是东南沿海最大的海寇团伙！弘昼，你告诉我，大清的军械，为何会落到海寇手里？！”
满殿哗然。
弘昼额头渗出冷汗：“这……这定是下面人欺上瞒下，臣弟……臣弟失察……”
“失察？”皇帝将账簿摔在地上，“三年，二十七批军械，价值一百二十七万两！你一句‘失察’，就想蒙混过关？！”
太后终于开口：“皇帝，此事或有隐情。弘昼毕竟是亲王，怎能凭一本账簿就定罪？况且……这账簿是真是假，还需验证。”
“太后说的是。”皇帝点头，“那就请人证。”
殿外，王有财和周德福被带上殿。两人战战兢兢，跪地叩首。
“王有财，”皇帝问，“你在江南制造局任何职？”
“回……回皇上，小人是……是仓库管事。”
“那去年七月那批火铳，是你经手出库的？”
“是……是……”
“运往何处？”
王有财看了一眼弘昼，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皇帝声音一冷：“说实话，朕饶你不死。说谎……诛九族。”
王有财瘫软在地：“小人说……说……那批火铳，是……是和亲王亲自下令，让小人运往泉州港的。接货的人……确实是‘海龙帮’的三当家……”
“你胡说！”弘昼厉喝，“本王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
“王爷……”王有财哭了，“您……您不能这样啊……当时您给小人一百两银子，让小人保密，小人……小人还有您写的字条……”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太监接过，呈给皇帝。纸条上写着：“货出泉州，交三当家。弘昼。”
字迹确实和弘昼的一模一样。
弘昼脸色煞白：“这……这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验一验便知。”皇帝将纸条递给翰林院掌院学士，“李爱卿，你是书法大家，看看这笔迹。”
李学士仔细辨认，良久，才道：“回皇上，这字迹……确系和亲王亲笔。”
铁证如山。
弘昼踉跄后退，忽然指向傅恒：“是他！是傅恒陷害本王！他伪造账簿，伪造字条，就是要置本王于死地！”
傅恒还没说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老臣……可以作证。”
所有人转头，只见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走进大殿——竟是已经致仕多年的前内阁首辅，张廷玉！
“张大人？”皇帝都吃了一惊，“您怎么……”
张廷玉跪地叩首：“老臣叩见皇上。老臣今日上殿，是要揭发一桩陈年旧案——三十年前，先帝在时，江南盐税贪腐案！”
他看向弘昼：“当年那桩案子，主犯是两江总督那拉·常保，也就是……太后的亲弟弟，和亲王的亲舅舅！”
太后猛地站起：“张廷玉！你胡说什么？！”
“老臣没有胡说。”张廷玉从袖中取出一叠发黄的文书，“这是当年案子的卷宗副本，老臣偷偷留了一份。记载：那拉·常保贪污盐税三百万两，其中一百万两，给了当时还是贝勒的和亲王，作为他‘夺嫡’的资本！”
满殿死寂。
太后手中的念珠再次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张廷玉继续道：“当年先帝本想彻查，但太后以死相逼，先帝才网开一面，只处置了那拉·常保，放了和亲王一马。可和亲王不知悔改，这些年变本加厉，不仅贪墨，还通敌卖国！老臣……老臣忍了三十年，今日，不能再忍了！”
他重重叩首：“请皇上彻查和亲王，还大清一个朗朗乾坤！”
七十九、真相反转（三月十八，午时）
张廷玉的突然出现，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太后瘫坐在凤座上，面如死灰。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已经致仕多年、几乎被人遗忘的老臣，会在这个关键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弘昼更是浑身发抖，指着张廷玉：“你……你血口喷人！那些文书……是伪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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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伪造，验一验便知。”皇帝看向翰林院众学士，“你们一起验。”
七八个学士围上来，仔细核对那些发黄的文书。良久，为首的大学士跪地：“回皇上，文书纸张是三十年前的官纸，墨迹也是三十年前的旧墨。最重要的是……上面盖着当年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三司官印，这些印，做不得假。”
三司会审的卷宗，盖着三司官印——这是铁证中的铁证。
弘昼彻底崩溃了。他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皇兄……皇兄饶命啊……臣弟……臣弟也是一时糊涂……是……是太后让臣弟这么做的！她说……她说只要臣弟帮她废后立储，她就保臣弟一世富贵……”
“住口！”太后厉喝，但已经晚了。
皇帝盯着弘昼，眼中满是痛心和失望：“弘昼，你太让朕寒心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丹陛前，俯瞰满朝文武：
“和亲王弘昼，通敌卖国，私贩军械，证据确凿。着削去亲王爵位，贬为庶人，押入宗人府候审。所有家产，充入国库。涉案官员，一律严惩！”
“太后那拉氏，”他转向凤座，“纵容亲族，干预朝政，诬陷忠良。着……移居畅春园静养，无朕旨意，不得回宫。”
这是变相的软禁。
太后瞪大眼睛，想说什么，但看见皇帝冰冷的眼神，最终颓然垂首。
皇帝又看向傅恒：“忠勇侯傅恒，查案有功，忠勇可嘉。加封太子太傅，赐紫禁城骑马，赏黄金万两。其妻魏氏，贤良淑德，加封一品诰命，赐凤冠霞帔。”
这是最公正的处置。傅清跪地谢恩，老泪纵横。
最后，皇帝看向魏璎珞：“魏氏，你受委屈了。朕赐你玉如意一对，御笔亲书‘忠勇之家’匾额，悬挂富察府门楣。从今往后，若有人再敢诬陷于你，朕……绝不轻饶！”
魏璎珞叩首：“臣妇谢皇上隆恩。”
早朝散了。
走出太和殿时，阳光正好。连续多日的阴雨终于停了，天空湛蓝如洗。
傅恒扶着魏璎珞，两人相视一笑。这一笑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沉冤得雪的释然，也有对未来无限的期待。
“结束了。”傅恒轻声说。
“不，”魏璎珞摇头，“是新的开始。”
是的，新的开始。太后倒了，和亲王倒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也都一一现形。从今往后，他们可以真正地，为自己而活。
马车驶离宫门时，魏璎珞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紫禁城。这座见证了多少悲欢离合的宫殿，终于还了她一个公道。
而她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