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账现世(三月初二)
账本是在三月初二清晨,由八百里加急密报送抵京城的。
彼时皇帝正在乾清宫用早膳,当司礼监大太监捧着那只沾满血迹的油纸包跪呈御前时,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滞了。
“浙江总兵李卫急奏:臣等已于杭州截获江南商会暗账。账中详载弘历十九年至二十一年间,共计二十七批军械以‘报损’之名出库,实则转运漠北、东南沿海等处。经手人、接货人、银钱往来,均有记录。”
皇帝放下银箸,接过油纸包的手微微发抖。他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蓝皮账簿,纸张泛黄,墨迹斑驳,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弘历十九年五月初七,长枪三千杆、腰刀五千柄,报损出库。卫码头,接货人那拉氏管事富察·明义。”
“弘历二十年三月初九,弓箭十万支、甲胄五千套,报损出库。实发泉州港,接货人‘海龙帮’三当家。”
“弘历二十一年七月初三,火铳八百杆、火药五千斤,报损出库。实发张家口,接货人蒙古商人巴特尔之弟……”
一页页翻下去,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青。最后,当翻到最后一页的汇总时,他猛地将账簿摔在地上。
“一百二十七万两!”他声音嘶哑,“三年,一百二十七万两的军械,就这么‘报损’了?!”
大殿里跪了一地。李玉战战兢兢地捡起账簿,小心放在御案上。
“皇上息怒……”
“息怒?”皇帝冷笑,“朕的弟弟,朕的好弟弟!用大清的军械养大清的敌人,再用敌人的刀枪逼朝廷拨更多的银子!好一个‘贤王’,好一个‘孝子’!”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良久,皇帝停下脚步:“傅恒呢?他现在何处?”
“回皇上,忠勇侯尚在苏州养伤。”李玉低声道,“李卫将军奏报中说,侯爷为查此案身中剧毒箭伤,幸得夫人以秘药救治,现已无大碍。”
“秘药……”皇帝眼神微动,“是那个魏璎珞?”
“是。据说夫人为此……损耗甚大。”
皇帝沉默了。他想起那个在长春宫总是不卑不亢的小宫女,想起她为了傅恒千里赴漠北的决绝,想起皇后说起她时眼中的疼惜。
“传旨,”他缓缓开口,“加封魏氏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另赏黄金千两、玉如意一对,以彰其功。”
“皇上,这……”李玉迟疑,“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朕自会去说。”皇帝眼神转冷,“但在这之前,你先去办另一件事——”
他提笔写下一道密旨:“八百里加急,传朕口谕给李卫:即刻查封江南制造局所有仓库、账房,所有涉案官员一律收押。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李玉心头一凛:“那和亲王……”
“和亲王……”皇帝看着窗外初升的朝阳,眼中寒光闪烁,“朕倒要看看,这位‘贤王’,这次还能如何狡辩。”
江南惊变(三月初三)
圣旨抵达杭州时,李卫正在校场点兵。
三千浙江绿营精锐整装待发,刀枪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当传旨太监读完“格杀勿论”四个字时,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臣,领旨!”李卫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圣旨。
起身后,他翻身上马,长剑出鞘:“众将士听令!兵分三路:一路随本将查封制造局,一路控制巡抚衙门,一路包围和亲王府别院——凡有反抗者,杀无赦!”
“杀——!”
三千人的吼声震天动地。
马蹄声如雷,打破了杭州城宁静的清晨。百姓们惊慌地躲回家中,从门缝里看着一队队官兵疾驰而过。
制造局最先被控制。当李卫带兵冲进仓库时,管事还想阻拦:“李将军,这可是和亲王的产业,您……”
“本将军奉的是皇命!”李卫一脚踹开他,“搜!”
仓库大门打开,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里面堆满了崭新的军械,长枪、腰刀、弓箭、甲胄……足够装备一支万人军队。更可怕的是,这些军械的制式,与去年“报损”的那批一模一样。
“好啊,好啊。”李卫冷笑,“‘报损’的军械,原来都在这儿‘养着’呢。”
他转身对副将道:“把所有管事、账房全部押走!仓库贴上封条,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与此同时,巡抚衙门也被控制。浙江巡抚周永年还想摆官威:“李卫!你区区一个总兵,敢带兵围了巡抚衙门?这是要造反吗?!”
李卫将圣旨拍在他脸上:“周大人,看看清楚,这是谁的旨意?”
周永年展开圣旨,只看了一眼就瘫软在地:“皇、皇上……”
“拿下!”李卫挥手,“连同知府、同知、通判,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全部收押!”
最棘手的是和亲王府别院。
当李卫带兵赶到时,别院大门紧闭,墙头隐约可见弓箭手的影子。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前,神色倨傲:“李将军,这里是亲王府邸,您带兵围困,可是死罪。”
“本将军奉旨查案。”李卫冷声道,“让开。”
“王爷不在府中,有什么事,等王爷回来再说。”
“那就别怪本将军不客气了。”李卫抬起手,“弓箭手准备——”
话音未落,别院大门忽然打开。一个穿着亲王常服的中年人缓步走出,正是和亲王弘昼。
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李将军,好大的阵仗。”
李卫心头一紧,下马行礼:“末将参见王爷。”
“免了。”弘昼摆摆手,“听说李将军是来查案的?查什么案?需要动这么大的干戈?”
“回王爷,是江南制造局军械‘报损’一案。”李卫不卑不亢,“皇上已收到确凿证据,命末将彻查。”
“哦?证据?”弘昼挑眉,“什么证据?可否给本王看看?”
“证据已呈送御前。”李卫直视他,“王爷若想知道,不妨亲自回京,面圣陈情。”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弘昼忽然笑了:“好啊,那本王就回京一趟。不过在这之前……”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官兵,“李将军可否让条路?本王的马车,还在后院。”
李卫沉吟片刻,侧身让开:“王爷请。”
弘昼的马车缓缓驶出别院。经过李卫身边时,车帘掀起一角,弘昼的声音淡淡飘出:
“李将军,江南水浑,小心……淹着。”
马车远去。
李卫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五十五、第三日:苏州别院(三月初四)
消息传到苏州时,傅恒正在给魏璎珞换药。
她的箭伤已经结痂,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取心头血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她常常心悸、头晕,有时说着话就会突然昏睡过去。
“又瘦了。”傅恒抚摸着她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等这事了了,我天天给你炖汤,一定要把你养回来。”
魏璎珞靠在他怀里,轻笑:“那我要喝人参鸡汤,还要吃冰糖肘子,还有……”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林保推门而入,脸色凝重:
“侯爷,杭州急报!”
傅恒接过密信,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
“怎么了?”魏璎珞问。
“李卫查封了制造局,抓了周永年,但……和亲王回京了。”傅恒放下信,“他走得很快,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徐州。”
魏璎珞心下一沉:“他这是要……恶人先告状?”
“不止。”傅恒摇头,“他是要逼宫。”
逼宫?
魏璎珞愣住了。和亲王虽说是亲王,但毕竟是臣子,怎敢逼宫?
“你忘了,”傅恒低声道,“他手里……有兵。”
是的,和亲王手里有兵。他掌管江南制造局多年,以“护卫”为名,养了一支三千人的私兵。这些人名义上是工匠护卫,实则个个都是精兵强将。更可怕的是,江南绿营中,也有不少他的旧部。
如果这些人都跟着他回京……
“皇上知道吗?”魏璎珞急问。
“应该知道。”傅恒握紧她的手,“但皇上未必料到,和亲王敢这么明目张胆。”
他站起身,在屋内踱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子。
良久,他停下脚步:“璎珞,我们得回京。”
“现在?”
“现在。”傅恒看着她,“和亲王回京,第一件事肯定是找太后。太后若被他蛊惑,联合朝中那些旧臣向皇上施压,事情就麻烦了。我们必须赶在他之前,把证据送到皇上手里。”
“可是你的伤……”
“已经好了。”傅恒活动了一下手臂,“你那药……很神奇。”
提起药,魏璎珞眼神一黯。她下意识摸了摸心口,那里还隐隐作痛。
傅恒看在眼里,心中一痛。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璎珞,答应我,这次回京,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再为我冒险,不要再伤害自己。”
魏璎珞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回来。”
“好。”傅恒将她拥入怀中,“我们都要活着。”
窗外,春光明媚。
但他们都清楚,前方的路,布满荆棘。
五十六、第四日:疾驰北上(三月初五)
三月初五,天未亮,傅恒和魏璎珞就出发了。
为避人耳目,他们只带了阿林保和四个亲兵,扮作寻常商旅。马车是特制的,车壁衬着铁板,车窗小得只能透进一线光。
魏璎珞裹着厚厚的披风,靠在傅恒怀里。马车颠簸,她的脸色越发苍白。
“不舒服?”傅恒问。
“还好。”魏璎珞强笑道,“就是有点……晕车。”
傅恒知道她在硬撑。他取出水囊——里面是出发前他特意让人熬的参汤:“喝一点,能提神。”
魏璎珞喝了几口,果然精神了些。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官道两旁的田野已经返青,农人在田间忙碌,孩童在路边嬉戏,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安宁。
可她知道,这份安宁,随时可能被打破。
“傅恒,”她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输了,会怎样?”
傅恒沉默片刻,才道:“和亲王会反咬一口,说我诬陷亲王,扰乱江南。太后会趁机发难,说富察家居功自傲。皇上……可能会迫于压力,削我的爵,罢我的官。”
“那我们……”
“那我们就像当初说的,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田养花。”傅恒笑了笑,“其实那样也挺好,至少……我们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魏璎珞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嗯,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马车继续前行。午后,他们在一个小镇打尖。阿林保去喂马,傅恒扶着魏璎珞进客栈休息。
客栈不大,但很干净。掌柜的是个和气的中年人,见他们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格外殷勤。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傅恒道,“上几个清淡的菜,再要一间上房。”
“好嘞!”
饭菜很快上来。魏璎珞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粥。傅恒正要劝她再吃点,客栈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
傅恒脸色一变,示意阿林保去查看。阿林保刚走到窗边,就听见外面有人问:
“掌柜的,可见过一男一女,男的大约二十三四岁,长得挺俊,女的十八九岁,脸色苍白,像是生病的样子?”
掌柜的声音传来:“客官,小店今天客人不多,没见着您说的……”
“少废话!”那人打断,“仔细想想!这两人是朝廷钦犯,窝藏者同罪!”
傅恒和魏璎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追兵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阿林保悄无声息地回到桌边,压低声音:“侯爷,外面至少二十人,都带着刀。看样子是和亲王府的侍卫。”
傅恒迅速做出判断:“从后门走。阿林保,你带夫人先走,我断后。”
“不行!”魏璎珞抓住他的手,“我们一起走!”
“听话。”傅恒看着她的眼睛,“他们要找的是我,你跟着阿林保,更安全。”
“可是……”
“没有可是。”傅恒将她推给阿林保,“快走!”
阿林保一咬牙,拉着魏璎珞往后门去。魏璎珞回头,看见傅恒抽出佩剑,站在大堂中央,像一尊守护神。
后门通往一条小巷。阿林保护着魏璎珞刚跑出几步,巷口就出现了三个黑衣人。
“在这儿!”
刀光闪过。阿林保将魏璎珞护在身后,单手持刀迎战。他虽然勇猛,但以一敌三,渐渐落了下风。
魏璎珞靠在墙上,看着眼前的厮杀,心急如焚。她摸向腕间的玉镯——还剩四次机会,但此刻……
就在此时,客栈方向传来一声长啸。紧接着,傅恒的身影如大鹏般掠出,长剑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走!”他一把揽住魏璎珞的腰,纵身跃上屋顶。
阿林保也摆脱了纠缠,紧随其后。
三人在屋顶上疾奔,身后追兵紧追不舍。箭矢不断射来,傅恒用剑格开,但左肩还是中了一箭。
“傅恒!”魏璎珞惊呼。
“没事!”傅恒咬牙,“前面就是树林,进了林子就好办了!”
他们终于冲进树林。树木茂密,马匹难行,追兵被迫下马追赶。但傅恒对山林地形极为熟悉,左拐右绕,渐渐甩开了追兵。
直到确认安全,三人才在一处山洞前停下。
傅恒靠着山壁喘息,左肩的箭伤血流不止。魏璎珞连忙撕下衣襟给他包扎,眼泪止不住地流。
“别哭。”傅恒抬手擦去她的泪,“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魏璎珞哽咽道,“每次都受伤,每次都……”
“但每次都活下来了。”傅恒笑了,“因为有你在。”
阿林保在一旁警戒,忽然道:“侯爷,追兵虽然甩开了,但他们肯定会在前面设卡。咱们……还继续走吗?”
傅恒看向魏璎珞。她脸色苍白,显然已经撑不住了。
“找个地方休息。”他做出决定,“等天黑再走。”
五十七、第五日:慈宁宫对峙(三月初六)
同一日,京城,慈宁宫。
和亲王弘昼跪在太后面前,声泪俱下:
“皇额娘,儿臣冤枉啊!那账本是傅恒伪造的,他这是要置儿臣于死地啊!”
太后坐在暖榻上,手里转着念珠,面色沉静:“哦?他为何要置你于死地?”
“因为……因为儿臣曾劝阻皇上,说傅恒年纪轻轻就封侯拜将,恐非国家之福。”弘昼抹着泪,“他这是怀恨在心,故意陷害儿臣!”
“是吗?”太后抬眼,“可哀家听说,那账本是从江南商会一个账房先生那里搜出来的。那人已经招供,说是你指使的。”
弘昼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镇定:“那定是傅恒严刑逼供!皇额娘,您想想,儿臣身为亲王,要什么没有?何必去做那通敌卖国的勾当?这分明是有人要构陷儿臣,离间我们母子啊!”
这话说得巧妙。太后最怕的,就是有人离间她和皇帝的关系。
果然,太后眼神微动:“你先起来。”
弘昼起身,又加了一句:“况且……傅恒这次下江南,是奉皇命查案。可他却带着妻子同行,这成何体统?还有那个魏璎珞,一个宫女出身,如今竟成了一品诰命夫人……皇额娘,这大清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这话戳中了太后的痛处。她一直对魏璎珞的婚事耿耿于怀,如今听弘昼这么一说,更是火上浇油。
“你说的……也有道理。”太后缓缓道,“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还需皇上定夺。”
“皇上……”弘昼苦笑,“皇上如今被傅恒蒙蔽,只怕听不进儿臣的话。皇额娘,您可得为儿臣做主啊!”
他跪地叩首:“儿臣愿以性命担保,绝无通敌之事!若皇额娘不信,儿臣……儿臣愿一死以证清白!”
以死明志,这是最狠的一招。
太后果然动容:“胡说!你是哀家的儿子,怎能轻言生死?起来,此事……哀家自有主张。”
弘昼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悲戚:“谢皇额娘。”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太后和弘昼对视一眼。弘昼迅速擦干眼泪,垂手站在一旁。
皇帝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他先给太后行礼,然后看向弘昼:“五弟什么时候回京的?怎么也不来见朕?”
“臣弟……臣弟刚回京,正要去见皇上,就听说……”弘昼垂首,“听说皇上要治臣弟的罪。”
“治罪?”皇帝挑眉,“朕何时说要治你的罪?”
“那账本……”
“账本之事,朕自会查清。”皇帝淡淡道,“若是有人诬陷,朕绝不轻饶;若是确有其事……朕也绝不姑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弘昼一时语塞。
太后开口了:“皇帝,此事哀家也听说了。依哀家看,其中必有蹊跷。傅恒年轻气盛,办案难免急躁。不如……先让他回京,把事情说清楚。”
“皇额娘说的是。”皇帝点头,“朕已经下旨,召傅恒回京。不过在这之前,朕想先问问五弟——”
他转向弘昼:“那账本上记录的二十七批军械,五弟作何解释?”
弘昼心中一凛,但面上依旧镇定:“臣弟不知。江南制造局事务繁杂,臣弟虽名义上掌管,但具体事务都是下面人在办。若真有人以权谋私,臣弟……臣弟难辞其咎,愿领失察之罪。”
以退为进,把“通敌”说成“失察”,这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那朕就等傅恒回京,当面对质。”
他转身对太后道:“皇额娘,儿臣还有政务要处理,先行告退。”
“去吧。”
皇帝走后,弘昼松了口气,但心中却更加不安——皇帝的态度太冷静了,冷静得可怕。
太后也看出了端倪:“你这次……恐怕真的惹上麻烦了。”
“皇额娘……”
“别说了。”太后摆手,“你先回府,这几日不要出门。哀家……再想想办法。”
弘昼无奈,只得告退。
走出慈宁宫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殿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傅恒……必须死。
只有他死了,这件事才能了结。
五十八、第六日:生死一线(三月初七)
傅恒和魏璎珞是在三月初七深夜,抵达京郊的。
这一路他们昼伏夜出,避开所有官道关卡,但追兵始终如影随形。傅恒又添了几处新伤,魏璎珞的身体也到了极限——她开始咳血,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
“前面……就是京城了。”傅恒扶着魏璎珞,站在一处高坡上。远处,京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
“我们……终于到了。”魏璎珞靠在他肩上,声音微弱。
“再坚持一下。”傅恒看着她苍白的脸,“进了城,我们就安全了。”
但他们都知道,进城,才是真正的危险开始。
和亲王的人肯定在城门口守着,太后的人也可能在暗中盯着。他们必须悄无声息地进城,直接去皇宫,面见皇上。
“阿林保,”傅恒低声道,“你带夫人从德胜门走,那边守将是富察家的旧部。我走西直门,引开追兵。”
“不行!”魏璎珞抓住他的手,“要走一起走!”
“听话。”傅恒擦去她嘴角的血迹,“你现在的身子,经不起折腾。阿林保护着你,我更放心。”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本账本:“这个,你带着。如果……如果我没能进宫,你就去找皇后娘娘,让她转呈皇上。”
魏璎珞的眼泪滚落:“你不会有事……”
“我不会有事。”傅恒笑了,“我还要跟你白头偕老呢。”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却带着诀别的意味。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魏璎珞看着他的背影,心如刀割。她握紧账本,对阿林保道:“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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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胜门果然有守军。但阿林保出示了富察家的令牌后,守将立刻放行,还派了两个人护送他们去富察府。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富察府时,变故发生了。
一队黑衣人突然从巷口冲出,直扑马车。
“保护夫人!”阿林保拔刀迎战。
护送的两个士兵也加入战团。但黑衣人人数太多,而且个个武功高强,很快就有两人倒下。
阿林保护着魏璎珞且战且退,退进一条死胡同。
“夫人,得罪了!”阿林保一把将魏璎珞托上墙头,“翻过去,一直跑,不要回头!”
魏璎珞翻过墙,落地时摔了一跤。她忍着疼爬起来,听见墙那边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还有阿林保的怒吼。
她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夜很黑,路很窄,她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只知道要离开那里,离得越远越好。
跑着跑着,她忽然撞进一个人怀里。
“璎珞?”
是傅恒的声音。
魏璎珞抬头,在昏暗的月光下,看见傅恒满是血污的脸。他显然也经历了恶战,身上又添了新伤,但还活着。
“傅恒……”她腿一软,跌进他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傅恒抱着她,“追兵被我甩开了,我们……我们安全了。”
他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亮起火把。
很多人,将巷子两头都堵住了。
为首的是个蒙面人,声音嘶哑:“傅恒,交出账本,饶你们不死。”
傅恒将魏璎珞护在身后,冷笑:“想要账本?先问问我手中的剑。”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蒙面人一挥手,“上!”
黑衣人一拥而上。
傅恒剑光如虹,瞬间刺倒三人。但他伤势太重,动作渐渐迟缓。魏璎珞在一旁看着,心急如焚。
她摸向腕间的玉镯——还剩四次机会。
但这次,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瞬移?只能带走一个人。攻击?她不会武功。疗伤?傅恒的伤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治好的。
就在她犹豫时,傅恒背后中了一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傅恒!”
魏璎珞扑过去,挡在他身前。蒙面人的刀已经举起,刀光在夜色中刺眼夺目。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定。
她握住玉镯,心中默念:护他周全。
玉镯的碧色光晕瞬间大盛,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光晕迅速扩散,形成一个透明的护罩,将她和傅恒护在中央。
蒙面人的刀砍在护罩上,竟被弹开。
“这是……妖术?!”
所有人都惊呆了。
魏璎珞扶着傅恒站起来。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出鲜血——动用玉镯的护主之力,消耗的是她的精血。
但她眼神坚定,一字一句:
“谁敢再上前一步,我就让他……死无全尸。”
话音落下,玉镯的第六道裂痕,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