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镯空间(二月二十六,子时)
送走袁春望的当夜,魏璎珞独自坐在别院西厢房的灯下。
腕间的玉镯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五道裂痕清晰可见。她轻轻抚摸那些裂痕,每一道都对应着一次生死攸关的时刻——救傅恒三次,挡箭一次,取雪莲一次。
还剩四次机会。
但这一次,她需要的不是玉镯的瞬移之力,而是空间里的碧泉和药田。
魏璎珞闭上眼,集中精神,脑海中浮现出那方熟悉的天地:碧泉依旧潺潺,泉水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碧色;药田里,雪莲已经凋谢,但旁边又长出了几株新的草药——有人参、灵芝、何首乌,都是珍稀之物。
这些,应该够了。
她取出药箱里备用的药材:三七、白及、仙鹤草、血余炭……都是止血生肌的良药。又找出捣药臼和药碾,将药材细细研磨成粉。
但普通的止血药,治不了傅恒的伤。那一箭伤了心脉,若非灵泉水吊命,早已回天乏术。现在虽然取出箭头、服下雪莲,但内里的损伤,需要更珍贵的药引。
魏璎珞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方丈曾说过,这类灵物认主后,会与主人的精血相连。主人的血,能激发灵物的最大效力。
她拿起一把小银刀——那是陈敬送她防身的,刀刃薄如柳叶,锋利无比。在烛火上烤过消毒后,她咬紧牙关,在左手腕内侧划开一道口子。
血珠渗出,滴入捣药臼中。
不够。
她又划了一刀,更深些。鲜血汩汩流出,很快在药粉上积了一小洼。她将混合了鲜血的药粉倒入一个小瓷瓶,又取出那个只剩半囊的灵泉水,倒了三分之一进去。
药粉遇水化开,变成暗红色的粘稠药膏,散发出奇异的清香——既有草药的苦味,又有灵泉的甘甜,还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但还不够。
魏璎珞想起医书里记载的古方:若以心头血为引,可活死人、肉白骨。心头血,是心尖最精纯的那一滴血,承载着人的精气神。
她解开衣襟,露出左胸。手指在心口位置摸索,找到那处跳动最剧烈的地方。银刀再次举起时,她的手在颤抖。
这一刀下去,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性命不保。
但她没有犹豫。
刀尖刺入皮肉,不深,但极准。一滴鲜红中带着淡淡金色的血珠,从伤口渗出。那是心头血,比寻常的血更浓、更艳,在烛光下像一颗滚动的红宝石。
她用瓷瓶接住那滴血。
血滴入药膏的瞬间,异象发生了——暗红色的药膏突然泛起一层金色光晕,香气也从清香转为馥郁,充满了整个房间。更神奇的是,她腕间玉镯的碧色光晕也亮了起来,与药膏的金光交相辉映。
魏璎珞连忙将药膏封好,又用剩下的药材和灵泉水,制了三颗药丸——每颗都用油纸仔细包好,外面再裹上蜡封。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浑身虚汗,脸色苍白如纸。心口的伤口虽然不大,但取心头血的损耗,远非常人能承受。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但还不能倒。
她强撑着包扎好手腕和心口的伤,换上一件高领的衣裳遮住伤痕,然后唤来青杏。
“夫人!”青杏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没事。”魏璎珞将药膏和药丸交给她,“这个,你连夜送去杭州,交给李卫将军。告诉他:药膏外敷,一日三次;药丸内服,三日一颗。务必……亲自交到将军手上。”
“可是夫人,您的身子……”
“快去!”魏璎珞厉声道,“这是救侯爷命的药,一刻也不能耽搁!”
青杏含泪接过:“奴婢这就去!”
“等等。”魏璎珞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个,也交给李卫将军。他看了自会明白。”
青杏重重点头,将药和信贴身藏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魏璎珞这才瘫坐在椅上,大口喘息。心口疼得像要裂开,眼前金星乱冒。她知道,这是取心头血的后遗症——轻则折寿,重则……
她不敢想下去。
窗外传来打更声,丑时了。
她扶着桌子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远处,苏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傅恒,”她对着夜空轻声说,“药我给你制好了。你……一定要好起来。”
然后我们一起去杭州,去拿那本暗账,去扳倒和亲王,去过我们承诺过的安稳日子。
所以,求你,一定要好起来。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也吹干了她眼角的泪。
五十、药至杭州(二月二十七,午时)
青杏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次日午时赶到了杭州。
李卫的临时府邸在西湖畔,守卫森严。青杏出示了魏璎珞给的信物——一枚刻着“富察”二字的金印,才被引进去。
“李将军!”青杏见到李卫,扑通跪地,双手奉上药膏、药丸和信,“这是夫人让奴婢送来的,说是……救侯爷命的药。”
李卫接过,先拆开信。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魏璎珞在极度虚弱下写的:
“李将军亲启:药膏外敷,药丸内服,用法已嘱青杏。此药以秘法制成,药效霸道,需谨慎使用。另,妾身已得线索,账房先生藏在灵隐寺后山‘听涛小筑’。三日后酉时,妾身亲至取账。万望将军派人接应。魏璎珞顿首。”
李卫看完,脸色凝重。他将信收起,打开药膏的瓷瓶。瓶塞一开,异香扑鼻,连久经沙场的李卫都为之精神一振。
“这药……”他震惊地看着青杏,“真是魏夫人制的?”
“是。”青杏点头,“夫人制了一夜,制完就晕过去了。醒来后就让奴婢立刻送来,说一刻也不能耽搁。”
李卫心中一凛。他虽不懂医药,但光闻这香气,就知道绝非寻常之物。魏璎珞为了傅恒,怕是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青杏姑娘,你先去休息。”李卫叫来亲兵,“安排这位姑娘住下,好生照顾。”
“不!”青杏急道,“夫人让奴婢送完药就立刻回去,侯爷那边……”
“侯爷那边,本将会安排人送药。”李卫郑重道,“但你现在回去太危险。和亲王的人正在四处搜查,你一个姑娘家,孤身上路,万一被截住……”
他顿了顿:“况且,魏夫人信中说,三日后要亲自来杭州取账。你留在这里,到时候也好接应。”
青杏这才点头:“奴婢听将军的。”
李卫立即唤来最得力的副将:“你带十个人,连夜赶回苏州,将这药交给侯爷。记住,要亲自看着侯爷用药,若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末将领命!”
副将接过药,转身就走。李卫又对另一个亲信道:“去灵隐寺后山查探,看看‘听涛小筑’周围有没有埋伏。记住,要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所有人都退下后,李卫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西湖潋滟的水光,眉头紧锁。
魏璎珞信中说“三日后酉时亲至”,但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能长途跋涉?除非……她有别的办法。
还有那药。那异香,那金光,分明不是凡品。魏璎珞一个宫女出身,怎会懂得如此秘法?
李卫忽然想起,当年在京城时曾听人说过,前朝有位太医,擅长以血入药,能制出起死回生的神药。但那太医早已失踪,据说是因为此法太过伤身,每制一次药,都要折寿十年。
难道魏璎珞……
李卫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能祈祷,傅恒服下这药后能尽快康复。否则,魏璎珞的牺牲,就太不值了。
五十一、药效如神(二月二十八,晨)
药送到苏州别院时,傅恒正在发高烧。
箭毒虽解,但心脉损伤引发的并发症接踵而至。他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咳出的痰里都带着血丝。随军大夫束手无策,只能不断用参汤吊命。
副将赶到时,傅恒已经奄奄一息。
“侯爷!药来了!”副将跪在床前,取出瓷瓶和药丸。
傅恒勉强睁开眼,看见那瓶药,眼神微动:“璎珞……制的?”
“是。夫人制了一夜,制完就晕过去了。”
傅恒的手颤抖着接过瓷瓶。瓶身还残留着余温,像是刚从魏璎珞手中接过。他打开瓶塞,那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连旁边的大夫都惊呆了。
“这、这是……”
“别问。”傅恒哑声道,“扶我起来。”
副将和大夫扶他坐起。傅恒先服下一颗药丸——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咽喉滑下,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那股暖流所到之处,疼痛顿减,仿佛枯木逢春。
接着是药膏。大夫小心地解开他胸前的绷带,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周围仍红肿发炎。药膏敷上的瞬间,傅恒倒吸一口凉气——不是疼,是清凉,极致的清凉,像三伏天浸入冰泉。
然后,奇迹发生了。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露出粉红色的新肉。红肿消退,炎症消失。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伤口已经愈合如初,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满室皆惊。
大夫扑通跪地:“神药……这是神药啊!”
傅恒却顾不得这些。他感受着体内那股蓬勃的生机,心中却沉甸甸的。药效越神奇,说明璎珞付出的代价越大。
“璎珞……”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泛起血丝,“你到底……做了什么?”
副将在一旁低声禀报:“李将军让末将转告侯爷:夫人信中说,三日后酉时,她将亲至杭州灵隐寺后山,取那本暗账。”
傅恒猛地抬头:“她要来杭州?!”
“是。李将军已经派人去查探了。”
“胡闹!”傅恒挣扎着要下床,“她身子那么弱,怎么经得起奔波?而且和亲王的人肯定在盯着,她这是自投罗网!”
“侯爷息怒!”副将连忙按住他,“夫人既然这么安排,定有她的道理。况且李将军已经派人接应,应该……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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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
傅恒闭上眼,心脏一阵抽痛。这痛不是来自伤口,而是来自恐惧——对失去璎珞的恐惧。
“备马。”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冷静,“我要去杭州。”
“可是侯爷,您的伤……”
“已经好了。”傅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确实好了,不仅伤口愈合,连内力都恢复了大半。那药的神效,远超想象。
但他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更深的担忧。
璎珞,你究竟用什么换来了这药?
五十二、灵隐寺之约(三月初一,酉时)
三月初一,杭州,灵隐寺后山。
“听涛小筑”是座废弃的竹楼,建在半山腰,俯瞰着钱塘江。因年久失修,早已无人居住,只有采药人和樵夫偶尔经过。
酉时初刻,魏璎珞准时出现。
她穿着普通的民妇衣裳,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虽然极力掩饰,但脚步虚浮,脸色苍白,显然身体还未恢复。
青杏跟在她身边,警惕地环顾四周。
“夫人,您真要亲自进去?”青杏低声道,“让奴婢去吧,您在远处等着就好。”
“不行。”魏璎珞摇头,“那人只信我。况且……这本账太重要,我必须亲手拿到。”
她推开竹楼的门。里面昏暗破败,蛛网遍布。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角落,看见她进来,警惕地抬起头。
“是……魏夫人?”
“是我。”魏璎珞走近,看清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憔悴,眼中满是恐惧,“你就是周先生?”
“是、是……”老者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这就是那本暗账。里面记录了江南商会这三年来所有的真实账目,包括……包括运往漠北和东南沿海的军械数量、时间、经手人。”
魏璎珞接过,正要打开查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而是很多人,正迅速包围竹楼。
“不好!”青杏脸色大变,“有埋伏!”
老者也慌了:“他们、他们找到我了……”
魏璎珞迅速将账本贴身藏好,抽出短刃:“青杏,带周先生从后门走。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夫人您……”
“这是命令!”魏璎珞厉声道,“账本必须送出去!快走!”
她一脚踹开前门,冲了出去。门外果然埋伏了十几个黑衣人,见她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抓住她!账本在她身上!”
魏璎珞没有硬拼,而是转身往山林深处跑。她在宫里学过一些轻功,虽然不算高明,但在山林中穿梭,勉强能甩开追兵。
但她身体太虚弱了。跑出不到一里,就眼前发黑,脚步踉跄。心口的伤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她在那里!”
“放箭!”
箭矢破空而来。魏璎珞勉强躲过几支,但最后一支擦过她的左肩,带出一蓬血花。她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黑衣人围了上来。
“交出账本,饶你不死。”
魏璎珞咬着牙,手悄悄摸向腕间的玉镯——还剩四次机会,但此刻别无选择。
就在她要动用玉镯的瞬间,山林中忽然响起一声厉啸:
“谁敢动她——!”
一道身影如苍鹰般从天而降,落在魏璎珞身前。那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面巾,但手中的长剑寒光凛冽,剑气纵横间,已有三个黑衣人倒地。
“你是……”魏璎珞愣住。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虽然蒙着面,但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是傅恒。
他竟然来了。
“走!”傅恒一把揽住她的腰,纵身跃起,几个起落间已经冲出包围。
黑衣人还想追,但林中又冲出十几个人——是李卫派来的援兵。双方厮杀在一起,喊杀声震天。
傅恒抱着魏璎珞,一口气奔出数里,直到确认没有追兵,才在一处山洞前停下。
他放下她,揭开面巾,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中满是血丝。
“你……你怎么来了?”魏璎珞声音发颤。
“我不来,你就死了。”傅恒看着她肩上的箭伤,眼中怒火熊熊,“谁让你一个人来的?谁让你取心头血制药的?谁让你……这么不要命!”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魏璎珞的眼泪滚落:“我……我只是想救你……”
“可你会死的!”傅恒一把抱住她,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那药我吃了,我知道那是什么。心头血……那是你的命啊!”
魏璎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忽然笑了:“可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傅恒松开她,捧住她的脸,“你知不知道,取心头血会折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你知不知道……我宁愿自己死,也不要你为我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的眼泪滴在她脸上,滚烫的。
魏璎珞抬手擦去他的泪:“可我不想你死啊。傅恒,你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两人相拥而泣。
良久,傅恒才放开她,检查她的伤口。箭伤不深,但流血不少。他撕下衣襟给她包扎,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账本呢?”他问。
魏璎珞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在这里。周先生和青杏……”
“李卫的人接应他们了,应该已经安全了。”傅恒接过账本,却没有看,而是盯着她,“现在,你跟我回苏州,好好养伤。哪里都不准去。”
“可是和亲王那边……”
“交给我。”傅恒眼中闪过寒光,“有了这本账,足够扳倒他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璎珞,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你的命,和我的命一样重要。不……比我的命更重要。”
魏璎珞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终于点头:“我答应你。”
傅恒这才松了口气,将她打横抱起:“走,我们回家。”
“回家?”
“嗯,回我们在江南的家。”傅恒低头看她,“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真的回家。种田养花,生儿育女,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魏璎珞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钱塘江的潮声隐隐传来,像命运的涛声,也像新生的序曲。
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并肩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