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子时,钟粹宫密室
子时的钟粹宫,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纯妃遣退了所有宫人,连最贴身的玉烟也只准守在殿外。她独自走进西暖阁,推开那面看似普通的梨花木书架——后面露出一道暗门。
这是钟粹宫最大的秘密,连皇帝都不知道。暗室不大,仅容一人转身,但四壁都是铁铸的,防火防潮。室内只有一个紫檀木柜,和一座小小的佛龛。
纯妃点燃佛龛前的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烛光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她跪在蒲团上,闭目良久,才缓缓起身,打开了紫檀木柜。
柜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堆旧物:几封泛黄的信笺,一支折断的玉簪,一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还有……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
纯妃的手在颤抖。她先取出那几封信,就着烛火一封封看过去。
第一封是十五年前的字迹,工整清秀:“婉儿妹妹亲启:见字如晤。宫中岁月寂寞,幸有妹妹相伴……”
落款是“容音姐”。
第二封信的笔迹潦草了些:“婉儿,昨日之事是我之过,不该疑你与王爷……但你也知,我性子急,望妹妹莫怪。”
第三封信只有一行字:“自此路归路,桥归桥。”
纯妃看着这三封信,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很快吞没了那些陈年旧字。灰烬飘落在地,像一场黑色的雪。
接着是那支玉簪。白玉质地,簪头雕着海棠花——那是她及笄那年,容音送的礼物。她说:“婉儿就像海棠,娇而不艳,贵而不俗。”
后来她们决裂,她摔断了这支簪。却没舍得扔,一直藏在这里。
纯妃抚摸着断口,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又绝望,然后将断簪狠狠掷向墙角。白玉碎裂,溅开一地残片。
最后是那块帕子。月白色的杭绸,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是她花了三个月才绣成的。原本想送给……那个人。
她想起那个春日下午,御花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她借口赏花,其实是想偶遇随皇后省亲的傅恒。果然遇见了,少年白衣,眉眼清朗,站在花树下对她微笑。
“纯妃娘娘安好。”
她慌得手帕都掉了。他弯腰拾起,递还给她时,指尖无意中触到她的掌心。那一触,像火星溅入干柴,烧了她整整三年。
后来她托人将这块帕子送去,附了一首隐晦的情诗。可帕子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有一张字条:“臣不敢僭越。”
不敢僭越。
四个字,断了她的念想,也断了她的活路。
纯妃将帕子凑到烛火前。丝帛易燃,瞬间燃起一团火焰,映得她脸庞忽明忽暗。火舌舔舐着那对并蒂莲,花瓣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团灰烬,眼中终于落下泪来。
不是为傅恒,是为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相信姐妹情深、相信一见钟情的自己。
那个自己,早就死了。死在容音怀疑的目光里,死在傅恒退回的帕子里,死在这吃人深宫的日日夜夜里。
三十七、蓝布册子(正月初四,丑时)
最后,是那本蓝布册子。
纯妃的手在册子封皮上停留了很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把柄。
她翻开册子。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小像——用最细的工笔,画着一个白衣少年的侧影、背影、回眸、微笑……全是傅恒。
从十八岁初入宫时的青涩,到二十二岁封将时的英气,每一幅都栩栩如生,连衣角的褶皱、眉梢的弧度都细致入微。
这是她这三年来,靠着零碎的记忆和宫宴上的惊鸿一瞥,一点一点描摹出来的。每一笔都藏着不能言说的相思,每一画都是饮鸩止渴的疯狂。
她抚摸着画中人的眉眼,指尖轻颤。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为什么要是魏璎珞?”
一个宫女,凭什么得到她求而不得的人?
就因为她救了傅恒的命?可若是当年在御花园,傅恒遇险时,是她苏完尼瓜尔佳·婉容在场,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就因为她忠勇可嘉?可她纯妃在这深宫里步步为营,难道不是为了活下去?谁又比谁高贵?
“不公平……”纯妃的眼泪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这不公平……”
可深宫里,哪有公平?
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凑近册子。
火苗蹿起,迅速吞噬了画纸。画中少年的笑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飞灰。一幅,两幅,三幅……直到整本册子都变成一堆黑色的余烬。
纯妃蹲下身,用手将灰烬拢成一堆,然后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化尸散,她从慎刑司偷来的。本是为防万一,没想到用在这里。
她将化尸散撒在灰烬上。嗤嗤的轻响中,灰烬迅速溶解,最后连一点痕迹都不剩。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浑身冷汗。
暗室里弥漫着焦糊味和化尸散刺鼻的气味。佛龛前的香已经燃尽,香灰断成三截——不吉之兆。
纯妃看着那三截香灰,忽然笑了。
也好。反正从今往后,她与过往,与那些痴心妄想,都一刀两断了。
她站起身,整理好衣襟,重新变回那个端庄雍容的纯妃娘娘。推开暗门,走出密室,将书架恢复原状。
殿外,玉烟还守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娘娘……”
“去打水,本宫要沐浴。”纯妃声音平静,“还有,把那盆水仙扔了。”
“扔了?”玉烟一愣,“那可是内务府新贡的……”
“本宫说,扔了。”纯妃看她一眼,那眼神冷得让玉烟打了个寒颤。
“是,奴婢这就去办。”
纯妃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散了殿内残留的焦糊味。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再无波澜。
从今往后,她就是纯妃,也只是纯妃。
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该存的念想,都随着今夜这场火,烧得干干净净。
至于魏璎珞和傅恒……
纯妃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太后不会让他们好过的。而她,只需要静静等着,在适当的时候,递上一把刀。
三十八、正月初四,寅时,慈宁宫密报
纯妃一夜未眠。
沐浴更衣后,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圈微青,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她仔细描眉、敷粉、点唇,将那些疲惫和脆弱全部掩盖。
然后她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尊白玉观音——通体莹润,雕工精湛,是去年她生辰时太后赏的。
“玉烟。”
“奴婢在。”
“备轿,去慈宁宫。”纯妃起身,“就说,本宫新得了一本佛经,想请太后品鉴。”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纯妃的轿子停在了慈宁宫外。
这个时辰请安,太过蹊跷。但袁春望出来一看是纯妃,又看到她手中的锦盒,心中了然,转身进去禀报。
不多时,纯妃被请了进去。
太后已经起身,正坐在暖榻上喝茶。见纯妃进来,她抬了抬眼:“这么早,有事?”
纯妃跪下,双手奉上锦盒:“臣妾昨夜整理旧物,发现这尊观音像。想起是皇额娘所赐,不敢专美,特来奉还。”
太后没接,只示意袁春望接过。袁春望打开锦盒,取出观音像,仔细检查后,对太后微微点头——没有机关,没有夹层,就是普通的玉像。
“一尊观音而已,何必专程送来。”太后淡淡道。
“臣妾不敢隐瞒。”纯妃抬起头,眼中含泪,“臣妾昨夜……梦见先帝了。”
太后眉头微皱。
“先帝在梦里对臣妾说,这尊观音像,该还给该拥有的人。”纯妃声音哽咽,“臣妾思来想去,这宫里最该拥有此像的,就是皇额娘您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为何深夜送像,又拍了太后的马屁。
太后面色稍霁:“起来吧。难为你有这份心。”
纯妃起身,在绣墩上坐下,却欲言又止。
“还有事?”太后问。
“臣妾……”纯妃咬了咬唇,“臣妾听说,魏璎珞的婚事,提前到正月初五了。”
太后眼神一凛:“你消息倒是灵通。”
“臣妾不敢。”纯妃连忙道,“是今早去内务府领月例时,听太监们议论的。他们说……傅恒将军递了急奏,皇上准了,连宴席都不办了,拜完堂就离京。”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养心殿里有她的眼线,傅恒一递折子,她就得了消息。但她没想到,傅恒做得这么绝——不办宴席,不请宾客,拜完堂就走,这是明摆着防着她。
“皇额娘,”纯妃小心翼翼地说,“臣妾斗胆说一句……傅恒这么做,是不是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啪!”太后将茶盏重重放在几上,“他当然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有皇上撑腰,有皇后护着,他傅恒现在是如日中天!”
纯妃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得色。她知道,这把火,点着了。
“臣妾只是觉得……”她声音更低了,“魏璎珞一个宫女,能嫁给一等侯,已是天大的福分。如今还这么急匆匆地成婚,倒像是……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急着遮掩似的。”
太后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臣妾听说,魏璎珞去漠北送药,是一个人在外待了半个月。”纯妃抬起眼,眼中满是“担忧”,“这孤男寡女的,一路同行……虽说救人要紧,但毕竟男女有别。如今又这么急着成婚,难免让人多想。”
这话恶毒至极。表面上是在“担心”,实则是在暗示:魏璎珞和傅恒在漠北已有苟且,如今急着成婚,是为了遮掩丑事。
太后的眼神变了。
纯妃知道,这话戳中了太后的痛处——太后最重规矩,最恨“不洁”之事。当年先帝的一个宠妃,就是因为被传与侍卫有染,被太后一杯毒酒赐死。
“你倒是提醒了本宫。”太后缓缓道,“这婚事,确实蹊跷。”
她看向袁春望:“去查查,魏璎珞在漠北那半个月,都做了什么,见了谁。还有,她出宫的那些日子,有没有人见过她与傅恒私下往来。”
“嗻。”
纯妃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皇额娘英明。只是……明日就是初五了,怕是来不及……”
“来得及。”太后冷笑,“成婚拜堂,总要有些‘讲究’。本宫作为太后,送些‘吉利话’去,总是应该的。”
纯妃知道,太后的“吉利话”,绝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起身行礼:“那臣妾就不打扰皇额娘休息了。”
“去吧。”太后摆摆手,“你今日送来的观音像,本宫收下了。这份心意,本宫记着。”
“谢皇额娘。”
走出慈宁宫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纯妃坐上轿子,掀开轿帘,最后看了一眼慈宁宫巍峨的殿宇。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正式站到了太后的阵营里。这是一步险棋,但她别无选择——皇后早已视她为敌,傅恒心中无她,她只能抓住太后这根救命稻草。
至于魏璎珞……
纯妃放下轿帘,闭上眼睛。
明日的大婚,不会太平了。
而她,只需要静静看着这场好戏。
三十九、正月初四,辰时,长春宫临别
同一时刻,长春宫里,魏璎珞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皇后亲自为她检查嫁妆箱笼,每一样都仔细过目。明玉在旁边帮忙,眼圈红红的,显然哭过。
“这些衣裳都是新做的,江南气候湿润,料子选的都是透气吸汗的。”皇后抚摸着箱中的绫罗绸缎,“这些首饰你带着,但平日不要戴得太招摇。这些药材是陈太医配的,治水土不服最有效……”
“娘娘,”魏璎珞握住她的手,“够了,真的够了。您为我准备得太多了。”
“不多。”皇后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江南路远,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本宫总想着,多给你备些,多备些……”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拭泪。
魏璎珞也红了眼眶。她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娘娘大恩,璎珞永世不忘。此去江南,定会好好过日子,不负娘娘期望。”
“起来。”皇后扶起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这个,你戴着。”
那是皇后最珍爱的一只镯子,羊脂白玉,通体无瑕,是当年大婚时先帝所赐。
“娘娘,这太贵重了……”
“戴着。”皇后不由分说给她戴上,“见镯如见人。日后想本宫了,就看看这镯子。”
两人相拥而泣。
良久,皇后才松开手,正色道:“有件事,本宫必须告诉你。”
魏璎珞擦干眼泪:“娘娘请讲。”
“纯妃……恐怕已经站到太后那边了。”皇后低声道,“本宫今早得到消息,她寅时就去了慈宁宫,待了整整半个时辰。”
魏璎珞心下一沉:“她……想做什么?”
“不知道。”皇后摇头,“但绝不会有好事。璎珞,你要记住:纯妃此人,看似温婉,实则心机深沉。当年本宫与她……罢了,不提旧事。总之,你要防着她。”
“奴婢记下了。”
“还有,”皇后握住她的手,“明日大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傅恒会护着你,本宫也会护着你。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她看着魏璎珞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是魏璎珞,是傅恒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忠勇侯夫人。无论谁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魏璎珞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好孩子。”皇后轻抚她的发,“去吧,傅恒在宫门外等你。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魏璎珞再次跪下,磕了最后一个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长春宫。
不是不眷恋,而是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
宫门外,傅恒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当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宫门时,傅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穿着水蓝色的锦缎袄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简单素净,却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他快步上前,牵起她的手:“我来接你回家。”
这一次,是真正的回家。
魏璎珞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笑得灿烂:“嗯,回家。”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驶向富察府,驶向他们共同的未来。
而深宫之内,暗流依旧汹涌。
纯妃站在钟粹宫的阁楼上,远远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她手中握着一支崭新的金簪,簪头雕着振翅欲飞的凤凰。
“魏璎珞,”她轻声自语,“祝你……新婚愉快。”
话音未落,她手指用力,金簪的凤凰翅膀被生生掰断。
断口锋利,割伤了她的指尖。鲜血渗出,染红了金色的凤羽。
纯妃看着那抹鲜红,笑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