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地窖外忽然响起杂乱的马蹄声,比之前更响、更近。
魏璎珞猛地睁开眼睛——她其实只浅眠了一炷香的时间,但多年宫中的警觉让她在任何时候都能瞬间清醒。
老妪也听到了动静,枯瘦的手在地窖壁上摸索,声音发颤:“他们……又回来了。”
这一次,马蹄声没有分散,而是径直朝这间破屋而来。火把的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地窖顶棚晃动,脚步声在头顶响起。
“这屋搜过了!”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
“搜仔细点!”百夫长的吼声震得屋顶茅草簌簌落灰,“将军刚得到消息,傅恒就在这附近!搜不到人,咱们全都得掉脑袋!”
地窖里,魏璎珞的心跳如擂鼓。她低头看向傅恒——他还在昏迷,但呼吸已经平稳许多。灵泉水的效果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伤口不再流血,高烧也退了。
但她没有时间庆幸。
头顶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士兵们用刀枪戳刺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很快,有人走到了地窖入口附近。
“头儿,这堆柴禾要不要搬开?”
魏璎珞的手握住了短刃。老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屋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西南五里发现可疑踪迹!像是有人往白狼城方向去了!”
百夫长啐了一口:“追!”
脚步声和马蹄声迅速远去,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地窖里,魏璎珞和老妪同时松了口气。但魏璎珞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太巧了。那个“可疑踪迹”出现得太及时,像是……有人在帮他们。
她看向腕间的玉镯。碧色光晕已经消失,但玉质依然温热。
是你在帮我吗?她无声地问。
玉镯没有回应。
又过了一个时辰,傅恒醒了。
不是慢慢转醒,而是突然睁开眼睛,眼神清明锐利,像从未受过伤一样——灵泉水的神效远超想象。
他先是看到昏暗的地窖顶棚,然后感觉到自己枕着一个人的腿。转头,看见了魏璎珞的脸。
那一瞬间,傅恒以为自己还在高烧的幻觉中。
“璎珞?”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魏璎珞低头看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擦掉眼泪,又去探他的额头——不烫了。
“真的是你……”傅恒挣扎着要坐起来,右腿却传来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别动。”魏璎珞按住他,“伤口刚结痂。”
她简单讲述了这几天的经过:从慎刑司出来,求皇后放行,借灵觉寺车队出关,一路遇袭,最后靠着玉镯的指引找到这里。
傅恒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当听到她在山海关遇险、在雪原遭遇游骑时,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疯了。”他盯着她,眼中是后怕、心疼和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漠北是战场,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我不来,你就死了。”魏璎珞平静地说。
傅恒哑口无言。
是啊,如果不是她带着灵泉水来,他现在已经是荒野里的一具冻尸。
“玉镯……”他看向她的手腕,“你用了多少次?”
魏璎珞下意识想遮掩,但傅恒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就着地窖口透进的微光,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四道裂痕。
“三次是为我,对不对?”他声音发颤。
魏璎珞抽回手:“为你又如何?”
“你会死的!”傅恒低吼,“方丈说过,这种灵物每用一次都要消耗主人的精气!裂痕越多,对你的反噬越大!”
“那又怎样?”魏璎珞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地窖里显得格外凄美,“傅恒,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三年前在御花园,如果不是你为我挡下那一箭,我早就死了。现在我还你,天经地义。”
傅恒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很用力,用力到魏璎珞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他在颤抖——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退缩的将军,此刻抱着她,抖得像风中落叶。
“不准说还。”他的声音埋在她颈窝,“魏璎珞,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准还给我。”
“那你就好好活着。”魏璎珞回抱住他,“活着回去娶我。这是你答应我的。”
傅恒沉默了很久,久到魏璎珞以为他又昏过去了,才听见他轻声说:
“好。”
“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去娶你。”
“但如果……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他捧起她的脸,在昏暗中对上她的眼睛,“你要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出宫,找个安静的地方,平安过一生。”
魏璎珞没有回答。
她只是凑过去,轻轻吻了他的唇。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冰冷、颤抖,带着血和泪的咸涩味道。
吻毕,她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
“傅恒,你给我听好了。”
“你若死了,我就用这玉镯剩下的五次机会,杀光所有害你的人,然后去地府找你。”
“你若敢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眼泪滴在他脸上:
“我就真把天地翻过来。”
寅时三刻,天将亮未亮。
傅恒靠着地窖壁活动了一下右腿——灵泉水的效果惊人,虽然伤口还未痊愈,但已经可以勉强行走。他从魏璎珞的药箱里找出一截树枝,用布条绑在腿上做临时夹板。
“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他压低声音,“刚才那队追兵发现踪迹是假的,很快会折返。”
魏璎珞点头,迅速收拾好东西。三个水囊还剩两个半——一个用完了,一个用了半囊,一个完整。她把完整的那囊贴身藏好,剩下的交给傅恒。
老妪摸索着爬上来,从灶台角落摸出一个破布包:“这个……带上。”
布包里是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还有一小袋盐。
“阿嬷……”魏璎珞眼眶一热。
老妪看不见,但准确地将手按在她肩上,用生硬的汉语说:“活着……都活着。”
魏璎珞重重点头。
两人悄悄摸出地窖。屋外风雪小了些,但天色依旧昏暗,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傅恒辨了辨方向:“往东走,三十里外有个废弃的烽火台,易守难攻。年羹尧的援军应该在那附近活动,如果能遇上……”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亮起火把。
不是一支,而是一片,像燎原之火,迅速朝渔村包围过来。
“被发现了!”魏璎珞心下一沉。
傅恒迅速做出判断:“走不了了。回地窖,等他们进村搜查,我们从村后那条河沟走——河水结冰了,但冰面下应该有鱼民挖的暗洞。”
两人退回地窖,但没有下去,而是藏在地窖入口旁的柴堆后。这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士兵搜查时往往会忽略刚刚检查过的位置。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这一次来的不是小股游骑,而是整整一队骑兵,约五十人。领头的不是百夫长,而是一个千夫长——巴特尔麾下的猛将,绰号“独狼”。
“给我一寸一寸地搜!”独狼骑在马上,用蒙语大吼,“将军说了,傅恒的人头值黄金万两!找到者,连升三级!”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每一间屋子。
很快,他们又来到了这间破屋。
地窖口的柴禾在之前的搜查中被翻乱,此刻只是草草堆回去。一个眼尖的士兵发现了异常:“千夫长!这堆柴禾被动过!”
独狼大步走进来,踢开柴禾,露出了地窖入口。
他冷笑一声,示意两个士兵下去搜查。
魏璎珞屏住呼吸,握紧了短刃。傅恒的手也按在了腰间——那里本应有佩剑,此刻却只有魏璎珞给他的一把匕首。
两个士兵举着火把下了地窖。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息之后,下面传来喊声:“空的!但是有血迹,还有这个——”士兵举上来一块染血的绷带碎片。
独狼接过绷带,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中闪过精光:“血是新鲜的,人刚走不久!”
他猛地转身,正要下令全面搜查,忽然——
村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不是蒙古语,是汉语!
“杀——!!”
火把如长龙般从村口涌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当先一面大旗在火光中猎猎展开,赫然是一个“年”字!
年羹尧的援军到了!
而且来的不是小股部队,是先锋营的三百精锐!
独狼脸色大变:“撤!快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
年家军如虎入羊群,瞬间将蒙古骑兵冲散。这些蒙古兵本以为是来抓一个重伤的将军,没想到会撞上大股敌军,顿时乱了阵脚。
混战中,傅恒看准时机,拉住魏璎珞的手:“走!”
两人从柴堆后冲出,趁着夜色和混乱,朝村后的河沟方向奔去。
但独狼看见了他们。
准确地说,他看见了傅恒——那个即使穿着破旧牧民衣服、即使一瘸一拐,却依然挺拔如松的身影,他太熟悉了。三年前在白狼城外,就是这个身影,率八百骑兵冲破了他两千人的包围。
“傅恒——!”独狼嘶声大吼,竟不顾身后的年家军,策马直追而来。
傅恒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一冷。他将魏璎珞往河沟方向一推:“你先走!”
“不——”
“走!”傅恒第一次对她吼,“魏璎珞,这是军令!”
魏璎珞被他眼中的决绝震慑,愣了一瞬。就这一瞬,傅恒已经转身,迎向了冲来的独狼。
他没有武器,只有一把匕首。
独狼的马刀已经举起,寒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刺眼夺目。
魏璎珞想冲过去,想用玉镯,想用一切办法救他——
但她看到了傅恒的眼神。
那眼神在说:相信我。
电光石火间,傅恒动了。
他没有躲,而是迎着马刀冲了上去——在刀锋即将斩落的瞬间,他猛地矮身,匕首精准地刺入马腹。
战马痛嘶着人立而起,将独狼甩落马背。傅恒趁机扑上去,两人在雪地上翻滚扭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独狼身强力壮,但傅恒胜在技巧和狠劲——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本能。匕首一次次刺入、拔出,鲜血染红了雪地。
最后,傅恒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深深刺入独狼的咽喉。
独狼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重伤之人手中。他张了张嘴,血沫涌出,然后彻底不动了。
傅恒从他身上爬起来,踉跄后退几步,靠着马尸喘息。
魏璎珞冲过来扶住他。他肩头又添了一道新伤,是被独狼临死前反扑划的。
“走……”傅恒喘息着说。
两人相互搀扶着跳下河沟。河面果然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下隐约可见几个黑黢黢的洞口——是渔民用来的冰下捕鱼的暗洞。
傅恒用匕首撬开一个洞口,里面是干燥的,甚至有草垫。
他们钻了进去。
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人爬行,但进去后空间稍大,足够两人蜷缩。更重要的是,从外面看,这就是个普通的冰窟窿,谁也不会想到里面能藏人。
刚藏好,追兵就到了河沟边。
年家军已经击溃了蒙古骑兵,正在打扫战场。几个士兵追到河沟附近,四处张望。
“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
“是不是掉进冰窟窿里了?”
“这么冷的天,掉进去必死无疑。算了,回去复命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冰洞里,魏璎珞和傅恒紧紧相拥,用彼此的体温对抗严寒。
洞口透进微弱的晨光。
天亮了。
风雪停了。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