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西山灵觉寺。
魏璎珞叩响山门时,身上已换了寻常民妇的粗布衣裳,头发用蓝布包起,脸上抹了灰。陈敬给的药箱背在身后,沉甸甸的。
开门的知客僧睡眼惺忪:“女施主,深夜……”
魏璎珞出示傅恒的玉佩。
知客僧脸色一变,合十躬身:“方丈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穿过三重院落,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禅院。月光下,院中有一眼石井,井口氤氲着淡淡白雾——但这雾并非灵泉所生,而是井水寒凉,遇冬夜冷空气凝结所致。空气中弥漫着的是寺院惯有的檀香与梅香。
方丈已在井边等候。老僧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清澈如孩童,此刻正静静看着魏璎珞。
“三年前,富察将军救老衲一命。今日,该老衲还这份缘了。”方丈双手合十,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魏璎珞腕间——那里袖口遮掩下,露出一抹温润的玉色。
那是魏璎珞从不离身的玉镯,母亲留下的遗物。无人知晓,这玉镯内藏玄机:触之凝神,能让她瞬息间转移至曾到过的任何地点,只是每用一次,镯身便多一道细微裂痕。三年来,她只用过两次——一次是为救皇后急取药材,一次是为避杀身之祸。今夜,将是第三次。
“只是女施主要知,”方丈缓缓道,“此井不过是寻常山泉,并无神奇。寺中‘灵泉’之说,不过是香客以讹传讹。”
魏璎珞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方丈何出此言?”
老僧微微一笑,眼中闪过洞察的光芒:“三年前将军救老衲时,老衲重伤濒死,是将军怀中一囊‘神水’救了我命。那水碧色莹莹,清香扑鼻,饮之伤痛立减——绝非此井之水。”
他顿了顿:“今日女施主夜半来取‘灵泉’,想必……怀中已有真物?”
魏璎珞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是。”
她不再掩饰,从怀中取出三个特制的牛皮水囊——内衬银箔,可保水性不散。水囊看似空空,实则在她袖中玉镯微热的瞬间,已被注满真正的灵泉水。
那泉水来自玉镯内的神秘空间:一方小小的天地,中心有一眼碧泉,每日仅能取三碗。她不知这空间从何而来,只知是母亲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
“老衲不问泉水从何而来,”方丈似看穿她的顾虑,“只问女施主与富察将军,是何渊源?”
魏璎珞将水囊贴身收好,一字一句:
“他是我要嫁的人。”
方丈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串菩提念珠:“此珠浸过寻常井水,但经老衲诵经加持,可宁心神、避瘴气。漠北苦寒之地,女施主保重。”
“多谢大师。”
魏璎珞转身欲走,方丈忽又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她脚步顿住:
“女施主腕间玉镯,可是西域天山暖玉所制?老衲年少时游历四方,曾见类似之物——传说这类玉饰内蕴空间,可储活水,但每用一次便损一分灵性,裂至九道便会彻底碎裂。”
魏璎珞猛地回头。
方丈垂目合十:“老衲只是提醒:天地灵物,用一次少一次。女施主此行……珍重。”
月光下,魏璎珞抬起手腕。玉镯温润如旧,但若细看,确实已有两道极细的裂纹——一道是三年前救人时留下的,一道是去年为皇后取药时新增的。
今夜之后,将是第三道。
“若能救他,碎了又何妨。”她轻声道,不是回答方丈,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再次转身,这次走得毫不犹豫。
方丈站在井边,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低声诵了句佛号。
“痴儿……”老僧摇头叹息,却又面露慈悲,“但若无这份痴,又何来人间至情?”
回到禅房后,魏璎珞并未就寝。
她坐在榻上,闭目凝神,右手轻轻握住左腕玉镯。温热的触感从玉质传来,脑海中浮现出那方熟悉的天地——碧泉潺潺,雾气氤氲,泉眼旁有一小块药田,种着几株罕见的草药。
这是母亲临终前握着她手腕,用最后的力气说出的秘密:“璎珞……这镯子……能救急……但只能用九次……记住……”
那时她太小,不懂。直到三年前傅恒带她来灵觉寺,方丈重伤濒死,她情急之下握住玉镯,脑海中突然出现这片空间,才明白母亲的意思。
“今晚要做得天衣无缝。”她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去井边。
刹那间,周身景物模糊又清晰。
她已站在禅院那口石井旁。夜色深沉,寺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魏璎珞迅速从怀中取出三个水囊——其实早在长春宫时,她已用玉镯空间里的灵泉水将它们注满。此刻她要做的,是制造“从井中取水”的假象。
她摇动轱辘,从深井中吊起一桶真正的井水。井水清澈,在月光下泛着普通的银白色,与灵泉水的碧色莹润截然不同。
“对不住了,方丈。”她低声自语,将井水倒入一个准备好的空木桶中——这桶水她会悄悄带回禅房,明日用来洗漱,不留痕迹。
然后她将三个看似空空、实则已满的水囊挂在井边,做出刚刚取完水的样子。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瓶中是她事先准备的、用花瓣和草药调制的香露,气味清雅,与灵泉水的清香有七分相似。
她在井口周围洒了几滴,空气中顿时弥漫开淡淡香气。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握住玉镯。
回到禅房。
全程不过半柱香时间。
魏璎珞坐在榻边,举起手腕就着月光细看。玉镯内侧,果然多了一道新的裂痕——很细,但清晰可见。
三道了。
还剩六次机会。
她抚摸着温润的玉质,想起母亲模糊的面容。母亲从未说过这玉镯从何而来,只说这是魏家女子世代相传的护身之物,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娘,”她对着虚空轻声道,“女儿这次,必须要用。”
为了傅恒。
也为了自己那份不容玷污的誓言。
她将水囊贴身藏好,和衣躺下。怀中水囊传来微热的温度——方丈说得对,灵泉有灵,越靠近需要它的人,温度越高。
这热度此刻正透过牛皮囊,熨帖着她的心口。
傅恒还活着。
他在某个地方,等着这水救命。
魏璎珞闭上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
就像她对方丈说的那样——若能救他,玉镯碎了又何妨?
若救不了他……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冰冷的枕头。
那就让这玉镯,陪她一起下地狱吧。
反正没有傅恒的人间,与地狱何异?
窗外,风声呜咽。
但魏璎珞握着温热的水囊,终于沉沉睡去。
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入睡。
梦中,她看见傅恒站在白狼城的残垣断壁上,朝她伸出手。
手中握着的,正是她腕间这枚玉镯。
他说:“璎珞,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