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寅时三刻。
慎刑司暗室那扇厚重铁门再次打开时,灌进来的不是晨光,而是更深的寒意。魏璎珞抬起眼,看见袁春望提着灯笼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怜悯笑容。
“魏姑娘,又一夜没睡好吧?”他缓步走进来,靴子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也是,心上人生死未卜,任谁也无法安枕。”
魏璎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有说话。她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像淬过火的刀子。
“不过今日,奴才给您带了些新消息。”袁春望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漠北刚传来的……确切战报。”
他故意顿了顿,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傅恒将军率残部退守白狼城,被巴特尔三万大军围困,已五日。”袁春望的声音在狭窄的暗室里回荡,“城中粮草将尽,箭矢短缺。昨日巴特尔发起总攻,傅恒将军亲自上城督战,左肩中箭……”
魏璎珞的呼吸,微不可察地窒了一瞬。
“不过将军吉人天相,只是皮肉伤。”袁春望话锋一转,笑容更深,“但白狼城墙矮池浅,最多再撑三日。而最近的援军,也在八百里外。”
他将纸条递过来:“魏姑娘要看看吗?盖着兵部急递司的印,做不得假。”
魏璎珞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袁春望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
“你在高兴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袁春望一怔。
“傅恒若死,皇后娘娘失一臂膀,太后就能重掌大权。”魏璎珞慢慢站起来,因久坐而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你袁春望,就能从慎刑司的奴才,变成慈宁宫的红人。对吗?”
她向前一步,暗室里昏暗的光线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傅恒若死,漠北必乱。巴特尔破关南下,铁蹄踏过之处,寸草不生。到时候,莫说你慈宁宫的红人,就是太后本人,也不过是蛮族刀下——”
“放肆!”袁春望厉声打断,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魏璎珞笑了。
那是袁春望从未见过的笑容——没有讥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意。那笑容干净得像雪后的晴天,却让袁春望脊背发凉。
“袁公公,你说傅恒撑不过三日。”她轻声道,“我赌他能撑过。”
“凭什么?”
“凭他是傅恒。”魏璎珞一字一句,“凭他是富察家的儿郎,凭他是大清的将军,凭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如铁:
“凭他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
同一时刻,漠北,白狼城。
残阳如血,泼在斑驳的城墙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尸骸腐败的混合气味,吸进肺里,带着铁锈般的甜腥。
傅恒站在西城楼的垛口后,左肩的箭伤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已将绷带染成暗红。他单手举着千里镜,望着城外如蝗虫般密密麻麻的敌军大营。
五天。
被围五天,突围三次,皆失败。城中原本三千守军,如今只剩一千二百余人能战。粮仓昨夜已空,今日分发的,是最后一点掺了树皮的黑面饼子。
“将军。”副将海兰察拖着一条伤腿走上城楼,脸上满是烟尘和血污,“南门又打退一波进攻,但咱们的滚木碣石……用尽了。”
傅恒放下千里镜:“箭呢?”
“每人……不到十支了。”
沉默。
只有寒风穿过城墙豁口的呼啸声,像无数冤魂的呜咽。
“百姓疏散得如何?”傅恒问。
“老弱妇孺都躲进地窖了。但地窖存粮也只够三日。”海兰察声音艰涩,“将军,咱们……真要死守到底吗?”
傅恒转身,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海兰察才二十五岁,新婚不过半年,妻子临盆在即。
“援军最快还要四日。”傅恒说,“咱们多守一日,援军就近一日,巴特尔南下的路,就堵死一日。”
“可咱们守得住吗?”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问,声音带着哭腔,“三千对三万……将军,咱们赢不了的……”
傅恒走到那士兵面前。那是个娃娃兵,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握着长矛的手在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木尔。”
“阿木尔,蒙古语是‘平安’的意思。”傅恒抬手,擦掉他脸上的血污,“你爹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你一生平安。”
阿木尔眼泪涌出来:“将军,我想回家……”
“我也想回家。”傅恒说,声音不大,却让城楼上所有人都听见了,“我想回京城,吃一碗热腾腾的炸酱面,喝一口玉泉山的甘泉水。我想见我姐姐,她身子不好,总爱操心。我想……”
他顿了顿,望向东南方向。
那是京城的方向。
“……想见一个人。我答应过她,要活着回去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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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寂静无声。只有风,卷着血腥气,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可是阿木尔,”傅恒收回目光,看着年轻士兵的眼睛,“如果我们今天退了一步,巴特尔的铁骑就会踏过白狼城,踏过关隘,一路杀到你的家乡。你的爹娘,你的兄弟姐妹,都会死在马刀下。”
他转身,面向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士兵:
“白狼城后,是榆林,是太原,是保定,最后是京城!那里有我们的父母妻儿,有我们的君王社稷!咱们今日守在这里,不是等死——”
他拔剑出鞘,剑锋指向城下如潮的敌营:
“是在给身后的千万百姓,挣一条活路!”
残阳落在他染血的铠甲上,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
“告诉巴特尔,”傅恒声音提至最高,在暮色中炸开,“白狼城三千将士,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慎刑司里,魏璎珞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消息,或者等……一个结局。
袁春望走后,暗室重归寂静。但这一次,她没有闭目养神,而是走到墙角——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砖。她用指甲一点点抠开砖缝,从里面摸出半截偷藏的炭笔。
那是前日送饭的小太监悄悄塞给她的,用油纸包着,藏在馒头里。
她撕下囚衣一角较干净的内衬,铺在膝盖上。借着高处透气孔漏进的微光,开始写字。
笔尖摩擦布料,发出沙沙的轻响。
“傅恒,见字如晤。”
第一行写完,她的手顿了顿。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竟不知从何说起。
“袁春望说,你被困白狼城,粮尽援绝。他说你撑不过三日。”
“我不信。”
“你若真撑不过,我就去漠北找你。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若战死,我就接过你的剑,杀光巴特尔全族,用他们的头颅祭你。你若被俘,我就踏平敌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剁了那些伤你的人。”
笔锋越来越疾,字迹越来越狂。
“但傅恒,你最好别死。”
“你答应过我,这一世要让我守着你。你说等漠北平定,就请皇上赐婚,八抬大轿娶我过门。你说要带我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外看长河落日,去所有我没去过的地方。”
“这些话,我都记着。一字一句,刻在骨头里。”
“你若食言——”
她咬破食指,鲜血渗出,滴在布料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她用血,写下最后一行:
“我就追到阎罗殿,揪着你的领子问:富察傅恒,你的承诺,都喂了狗吗?!”
写完,她将血书折成最小,塞回砖缝。
然后走到暗室中央,对着虚空,一字一句地说:
“傅恒,你给我听好了。”
“我魏璎珞,从不求神拜佛。但今日,我求满天神佛,求列祖列宗——让他活着回来。”
“若神佛不允——”
她仰头,看着那方小小的、透进微光的孔洞:
“我便不信这神佛,不敬这天地。从此只信手中刀,只尊心中人。”
声音在暗室里回荡,撞在石壁上,激起空旷的回响。
腊月二十,白狼城被围第七日。
城中能战者,仅剩八百。箭矢耗尽,滚木碣石用光,连烧金汁的油都没有了。守军拆了民房屋梁做滚木,扒下阵亡同袍的铠甲熔了做箭头。
傅恒站在城楼上,嘴唇因失水和饥饿而干裂起皮。左肩的伤口开始溃烂,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钉死在城墙上的旗。
“将军,突围吧。”海兰察哑声道,“我带两百死士冲东门,吸引敌军主力,您从西门走……还有一线生机。”
傅恒摇头:“一起守。”
“将军!”几个将领跪下来,“您是大清栋梁,不能折在这里!只要您活着,白狼城的仇就能报!若您也……”
“我若弃城而逃,”傅恒看着他们,“今日这八百弟兄的血,就白流了。将来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见他们?”
他望向城外。巴特尔的大营正在集结,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动,准备发起最后的总攻。
“海兰察。”
“末将在。”
“你带五十人,护送百姓从密道走。”傅恒说,“密道出口在十里外的黑风林,进了林子,分头散开,能活一个是一个。”
“那将军您——”
“我率余下将士,守到最后一刻。”傅恒拔出剑,剑锋已崩出数个缺口,但寒光依旧,“这是军令。”
海兰察红着眼眶:“末将……遵命。”
黄昏时分,最后的时刻到了。
巴特尔亲自擂鼓,三万大军如黑云压城。没有箭矢,守军就用刀砍,用石头砸,用牙齿咬。城墙上到处是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傅恒左肩又中一刀,深可见骨。他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身体,眼前阵阵发黑。
“将军!”阿木尔扑过来,用身体替他挡下一支流箭,箭矢穿透少年的胸膛。
“阿木尔……”
“将军……回家……”少年吐出最后两个字,气绝身亡。
傅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血色。
他站起来,举起残破的战旗,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白狼城——!”
“在!!”还活着的将士齐声回应,声震苍穹。
“随我——”
话音未落,东边天际,忽然传来隆隆战鼓声!
那不是敌军的鼓,是……是大清的鼓点!
傅恒猛地转头。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杆“年”字大旗冲破暮色,如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插敌军侧翼!
“援军……”一个士兵喃喃道,眼泪混着血水滚落,“援军到了!!”
是年羹尧的西北军!
傅恒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血沫:“天不亡我!天不亡大清!!”
他挥剑向前:“开城门!随我杀出去——!!”
残存的数百将士如出闸猛虎,扑向慌乱的敌阵。
那一刻,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但黑夜来临前,有人点燃了烽火。
腊月二十一,子时。
慎刑司暗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不是袁春望那种慢条斯理的叩击,而是慌乱的、几乎是在砸门。
魏璎珞睁开眼。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陈敬。老太医提着一盏灯,脸色苍白,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太监。
“魏姑娘,快随我走。”陈敬压低声音,“皇后娘娘要见你。”
魏璎珞没有动:“出了什么事?”
陈敬嘴唇颤抖,从怀中掏出一封沾满泥污的信:“漠北……八百里加急……傅恒将军他……”
魏璎珞的心,沉到了冰底。
她伸手接过信。火漆已碎,信封被血浸透大半,字迹模糊。
展开信纸,只看了开头几行,她就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陈敬不忍地别过脸:“白狼城破……傅恒将军率残部巷战,身中七刀三箭,最后……坠入护城河,尸骨……未寻得……”
后面的话,魏璎珞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那些字,一个个跳出来,扎进眼睛:
“将军遗言:告诉璎珞……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不能娶她了?对不起不能带她去看江南烟雨了?对不起……要留她一个人在这吃人的深宫里?
魏璎珞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膝盖。
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表情。她就那样蹲着,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泥塑。
陈敬慌了:“魏姑娘,你……你说句话……”
魏璎珞抬起头。
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她看着陈敬,又好像没在看他,目光穿透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陈太医,”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劳烦转告娘娘:璎珞……想求个恩典。”
“什么恩典?”
“放我出宫。”魏璎珞站起来,拍了拍囚衣上的灰尘,“我要去漠北。”
“你疯了!那里还在打仗!”
“那就更该去了。”她笑了笑,那笑容让陈敬毛骨悚然,“傅恒的尸骨没找到,万一他还活着呢?万一他在某个地方,等着人去救呢?”
“可是——”
“陈太医,”魏璎珞打断他,眼神一点点聚焦,一点点重新燃起那簇熟悉的、不死不休的火,“您知道吗?傅恒说过,这一世要让我守着他。”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既说了,就得做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不见尸——”
她推开陈敬,朝门外走去。脚步起初虚浮,但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我就当他还活着。翻遍漠北每一寸土,掘尽每一条河,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若天地不容他活……”
她走到慎刑司长长的甬道尽头,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紫禁城深沉的夜。
魏璎珞回头,最后看了陈敬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里重新生长出来——更加坚硬,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
“那这天地——”
她推开窗,寒风裹着雪片灌进来,吹起她散乱的长发。
声音很轻,却让陈敬浑身一颤:
“我便翻了它。”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覆盖了宫道,覆盖了屋檐,覆盖了这座吃人又迷人的紫禁城。
也覆盖了,那个奔向漠北的、决绝的背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