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子时刚过。
紫禁城笼罩在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雪中。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落下，将朱墙金瓦染成一片混沌的苍白。各宫各殿早已落钥，只余檐下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摇晃，投出昏黄破碎的光晕。
西华门的守夜侍卫裹着厚重的羊皮大氅，缩在门洞里搓手跺脚。这样的天气，鬼都不愿出来。
“他娘的，这雪下得邪性。”一个年轻侍卫呵着白气，“怕是得埋到小腿肚。”
年长的侍卫长正要搭话，耳朵忽然一动。
风雪呼啸声中，隐约夹杂着别的声响——马蹄声，急促、沉重，由远及近。
“有人！”侍卫长猛地挺直腰背。
话音未落，一骑黑影已冲破雪幕，直扑宫门而来。马匹浑身蒸腾着白气，口鼻喷出的热雾在严寒中凝成霜花。马背上的人几乎伏在马颈上，蓑衣积雪厚重，看不清面目。
“来者何人！宫门禁夜——”侍卫长厉声喝道，手已按上刀柄。
那人猛地勒马，骏马人立而起，长嘶声中，甩落一身积雪。他翻身下马，踉跄几步，竟直接跪倒在雪地里，双手高举一封朱漆密函：
“漠北……八百里加急！傅恒将军……军报！”
声音嘶哑如破锣，显然是连日疾驰、喊破了喉咙。
侍卫长脸色大变，疾步上前接过密函。火漆封口处，印着征北大军统帅的虎符纹样，还有一道刺目的血色——那是只有在最紧急的军情时才会加印的将军心血。
“开侧门！”侍卫长回头大吼，“你，速去养心殿禀报！你，扶这位军使去值房歇息！”
宫门在沉重的轧轧声中开启一道缝隙。那军使却不肯走，死死抓住侍卫长的手臂：“大人……这信，必须……必须亲手呈给皇上……”
话未说完，人已昏厥过去。连日奔波，体力早已透支。
侍卫长不敢耽搁，亲自揣了密函，带着两名亲信，踏着半尺深的积雪，朝养心殿疾奔而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养心殿里，皇帝尚未就寝。
连日朝局纷扰，傅清的案子悬而未决，太后步步紧逼，皇后虽表面镇定，但他看得出她眼底的忧色。此刻他正披衣坐在暖阁里，对着漠北的舆图出神。
傅恒上次军报是五日前，说已收复两座边城，正在追击残敌。按说一切顺利，可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些莫名的不安。
“皇上。”李玉轻手轻脚进来，“西华门急报，漠北八百里加急军使到。”
皇帝霍然起身：“传！”
当侍卫长浑身是雪地跪呈密函时，皇帝的心猛地一沉。火漆上的血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笺。只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砰！”
一拳砸在紫檀案上，震得茶盏跳起，摔碎在地。
“皇上息怒！”李玉慌忙跪下。
皇帝没有说话，攥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暖阁里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炭盆中火星噼啪的微响，和窗外愈发猛烈的风雪声。
良久，皇帝才缓缓坐下，声音嘶哑：“传……军机处当值大臣，即刻进宫。”
“皇上，现在已是丑时……”
“即刻！”皇帝厉声道，眼中布满血丝。
李玉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皇帝重新展开那封信，一字一字地重读。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他心里。
“……腊月初十，我军追击残敌至鹰嘴峡，遭埋伏……傅恒将军率亲卫断后，被困峡谷……次日寻得将军铠甲残片及血迹，人……不知所踪……”
“敌酋巴特尔扬言，已生擒傅恒，三日后……阵前祭旗……”
信纸飘落在地。
皇帝闭上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傅恒，他最器重的将领，皇后的亲弟弟，大清最年轻的将星……生死不明。
而最可怕的是信末那句：“军中或有内应，伏击之敌对我军动向如指掌。”
内应。
这两个字，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皇后正在佛前诵经。
这几日魏璎珞在慎刑司，虽明面上太后不敢用刑，但暗地里的磋磨必不会少。她每夜诵经至子时，为璎珞祈福，也为远在漠北的傅恒祈福。
明玉跌跌撞撞冲进来时，打翻了一盏长明灯。
“娘娘……娘娘！”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养心殿……养心殿传来消息……傅恒大人他……他……”
皇后手中的念珠啪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说清楚。”
“漠北军报……傅恒大人在鹰嘴峡遭伏击，下落不明……敌酋扬言，三日后要……要阵前祭旗……”明玉说完，已瘫软在地。
皇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佛龛上的观音低眉垂目，慈悲地望着她。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子。
许久，她缓缓弯腰，一粒一粒捡起散落的念珠。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只是寻常的收拾。
“娘娘……”明玉哭着爬过来，“您别这样……您哭出来吧……”
皇后将捡起的珠子握在掌心，握得那么紧，指尖都陷进肉里。
“哭？”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转身走向书案，铺开宣纸，研墨，提笔。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明玉，去请陈敬太医。就说本宫心悸旧疾复发，需他连夜入宫诊治。”
“娘娘，您的身子——”
“去。”
明玉不敢再问，抹着泪跑出去了。
皇后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吹干墨迹，折成小方块，塞进一枚空心的银香球里。这是富察府与宫中联络的密器，纵是被搜身，也难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才允许自己扶着桌沿，慢慢坐下。
窗外的雪更大了，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呜咽。
傅恒。
她想起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叫“姐姐”的少年，想起他第一次穿上铠甲时笨拙又骄傲的模样，想起他出征前夜，跪在她面前说：“姐姐放心，我一定平安归来。”
“你答应过我的。”皇后对着虚空轻声说，一滴泪终于滑落，砸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墨色的花。
同一时刻，慎刑司最深处的一间暗室里。
魏璎珞靠墙坐着，闭目养神。这里没有窗，只有高处一个碗口大的透气孔，漏进些微雪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不知是哪一任囚徒留下的。
三日来，袁春望亲自审了她三次。问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与尔晴的旧怨、那夜西山的行踪、手臂上的抓痕……她知道，这是在耗她的心神，等她露出破绽。
但她更知道，太后真正想查的，不是尔晴的死，而是皇后手里究竟还握着多少把柄。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锁链哗啦作响。
暗室的门被推开，袁春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中一种奇异的、近乎兴奋的神色。
“魏姑娘，有个消息，或许你想听。”
魏璎珞睁开眼，不语。
“漠北刚传来的八百里加急。”袁春望慢慢走进来，蹲在她面前，压低声音，“傅恒将军在鹰嘴峡遭伏击，生死不明。敌酋说……三日后要拿他祭旗。”
时间仿佛静止了。
魏璎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她只是看着袁春望，看着他眼中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袁春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愧是魏璎珞。不过……”他凑得更近，气息喷在她耳畔，“你说，如果傅恒真的死了，皇后娘娘还能撑多久？富察家……还能撑多久？”
魏璎珞缓缓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傅恒大人不会死。”
“这么肯定？”
“他答应过皇后娘娘，会平安归来。”她一字一句地说，“傅恒大人，从不食言。”
袁春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轻笑一声：“那就拭目以待吧。”
他转身离去，锁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暗室里重归黑暗。
魏璎珞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紧握成拳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痛。
傅恒。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窗外风雪呼啸，像是漠北的寒风，隔着千山万水，吹进了这间不见天日的囚室。
慈宁宫里，烛火通明。
太后披着狐裘，坐在暖炕上，手里转着一串碧玉念珠。袁春望跪在下面，低声禀报。
“皇帝那边什么动静？”太后问。
“已急召军机大臣入宫。奴才打听到，皇上发了好大的火，养心殿的茶盏碎了一套。”袁春望顿了顿，“皇后那边……陈敬太医刚被传去，说是心悸复发。”
太后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心悸？怕是心痛吧。”
“奴才已将消息透给魏璎珞了。她倒是沉得住气，面不改色。”
“那丫头，心性比皇后还硬。”太后转着念珠，“傅恒这一出事，前朝后宫的天，都要变了。”
“太后圣明。傅恒若真折在漠北，富察家就折了一臂。傅清还在狱中，皇后失去依仗，到时候……”
“到时候，哀家就能把这些年丢的，一样一样拿回来。”太后眼中寒光一闪，“不过，傅恒的死活，还得看造化。”
袁春望不解：“太后的意思是……”
“巴特尔说要祭旗，未必是真擒了傅恒。或许只是动摇我军心的计策。”太后缓缓道，“但无论真假，这消息本身，就够让皇帝和皇后方寸大乱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明日早朝，定有大臣借机发难。你安排的人，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弹劾傅清‘贻误军机、致弟陷险’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好。”太后颔首，“这场雪下得好。雪越大，痕迹埋得越干净。尔晴的事，魏璎珞的事……都能埋在这场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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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春望垂首：“奴才明白。只是……若傅恒真能活着回来……”
太后转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就让他回不来。”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袁春望脊背一寒。
“漠北战局混乱，死个把将军，再正常不过。就算皇帝疑心，没有证据，又能如何？”太后走回炕边坐下，“倒是你，慎刑司那边抓紧。魏璎珞那丫头，留不得了。”
“奴才已安排妥当，三日内，必让她‘畏罪自尽’。”
“手脚干净些。”
“嗻。”
袁春望退下后，太后独自坐在烛光里，久久未动。
念珠在指间一颗颗转过，发出细微的脆响。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雪夜，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子。那时先帝搂着新宠，连看都没来看她一眼。
从那时起她就明白，这深宫之中，心软的人，活不下去。
“皇后啊皇后，”她轻声自语，“你终究还是太像当年的我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
丑时三刻，又一阵马蹄声打破宫禁的寂静。
这次来的不是单骑，而是一小队人马。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铠甲上覆满冰雪，脸上冻出青紫的裂口。他滚鞍下马，跪在宫门前，双手高举一个铁盒：
“漠北副将海兰察，奉傅恒将军密令，星夜兼程，面圣呈报！”
侍卫长认得海兰察，傅恒的副将，曾随傅恒入宫领赏。
“海兰察将军，您这是——”
“军情紧急，劳烦速报！”海兰察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如刀，“此物关乎傅恒将军生死，关乎漠北战局，必须即刻面呈皇上！”
铁盒不过尺许见方，却重得异常。封口处同样是虎符火漆，但多了一道金色的纹路——那是只有主帅和副将才知道的暗记，代表“真报”而非“疑报”。
侍卫长不敢怠慢，再次叩响宫门。
养心殿里，军机大臣刚赶到，正围着舆图争论。听闻海兰察亲至，皇帝猛地起身：“传！快传！”
海兰察进殿时，带进一身寒气。他跪地行礼，将铁盒高举过头：
“皇上，傅恒将军无恙！鹰嘴峡伏击乃将计就计，将军现已在敌后三百里处，这是将军亲笔密报及破敌之策！”
殿中一片死寂。
皇帝疾步上前，接过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地图，一封密信，还有……半截染血的箭头，箭头下压着一小块布料，上面绣着奇特的纹样。
皇帝先看密信。越看，眼神越亮，到最后，竟大笑出声：
“好！好一个傅恒！好一个将计就计！”
他将信递给军机大臣们传阅，自己拿起那块布料和箭头：“这是……”
“回皇上，这是在敌酋巴特尔大帐中缴获的。”海兰察沉声道，“布料来自江南苏绣，箭头……是我军去年淘汰的制式。傅恒将军怀疑，朝中有人与漠北勾结，泄露军机，甚至提供军械。”
皇帝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盯着那块精致的苏绣，又看看那半截明显出自官造局的箭头，眼中风暴骤起。
“查。”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冰，“给朕彻查到底。”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皇后握着那枚银香球——里面是陈敬刚带进来的，海兰察秘密递来的口信：“将军无恙，计成大半，望姐姐宽心。”
她站在窗前，看着雪渐渐小去，东方露出一线微光。
明玉红着眼眶站在她身后：“娘娘，傅恒大人没事……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皇后轻声说，眼泪终于滚滚落下，却是笑着的。
但笑中带着泪，泪中藏着忧。
傅恒无恙，是万幸。
可那勾结外敌的内奸，那想要傅恒性命、想要富察家倒下的黑手，还藏在暗处。
这场仗，远没有结束。
慎刑司的暗室里，魏璎珞也听到了远处隐隐传来的动静——不是袁春望的嘲讽，而是侍卫换岗时低低的交谈：
“……听说了吗？傅恒将军没事……”
“……海兰察将军带回了密报……”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的伤口已凝成血痂。
低头，看着黑暗中自己模糊的双手。
这双手，杀过尔晴，藏过尸，沾过血。如今又要在更深的黑暗里，继续搏杀。
但她不怕。
因为天快亮了。
雪总要停的。
宫门外，海兰察站在阶前，望着缓缓打开的宫门。他怀中还揣着傅恒私下托付的另一封信——那是给魏璎珞的，只有一句话：
“等我回来，娶你。”
他摸了摸怀中的信，抬头望向慎刑司的方向。
风雪渐息，黎明将至。
而这场由夜叩宫门掀起的惊涛骇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