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梅林的那场交易,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在夜色中无声扩散。
尔晴揣着那叠能兑换富贵的账目,脚步轻快地隐入梅林深处。她不曾回头,自然也未看见,身后那双在雪光中冷如寒星的眼眸——魏璎珞袖中的匕首,早已悄然出鞘。
“娘娘先回。”魏璎珞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奴婢还有些旧账,要与尔晴姑娘清算。”
皇后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璎珞,莫要……”
“娘娘放心。”魏璎珞轻轻挣开,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奴婢有分寸。”
那笑里藏着的东西,让皇后心头一颤。她看着魏璎珞的身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追入梅林深处,终究没有阻拦。
有些债,确实该还。
尔晴走得并不快。她正盘算着如何最快抵达天津卫,再寻船出海——太后在东瀛的钱庄存的不止金银,还有几处宅院和田产,足够她下半生锦衣玉食。
“喜塔腊氏的好日子,总算要来了。”她低声自语,抚摸着怀中的账目。
“怕是来了了。”
清冷的女声自梅树后响起。尔晴浑身一僵,转身的刹那,寒光已至眼前!
魏璎珞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她心口,尔晴仓惶侧身,刀锋擦过肋骨,划开一道血口。
“你——”尔晴惊怒交加,慌忙后退,“皇后答应放我走!”
“娘娘答应,我没答应。”魏璎珞步步逼近,雪地上印出一个个浅坑,“你害死我阿玛,害皇后娘娘小产,害了那么多条人命……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尔晴眼中闪过狠厉,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刃——那是太后赏的防身之物,淬过毒。
两人在梅林中缠斗起来。
尔晴虽有些功夫底子,但远不及魏璎珞在宫中这些年磨砺出的狠辣。十数招后,魏璎珞的匕首架在了她颈间。
“等等!”尔晴喘息着,“我……我可以告诉你更多太后的秘密!她在江南还有——”
“不必了。”魏璎珞打断她,“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刀锋划过喉咙时,尔晴睁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死在这荒山野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雪地,也溅上了魏璎珞的衣襟。
她松开手,尔晴的尸体软软倒地。
魏璎珞静静站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陈敬配的“化尸散”,本是为防万一,没想到真用上了。但她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不能全化。得留些痕迹,却又不能让人轻易认出。
她拖起尔晴的尸身,藏进梅林深处一个猎户废弃的陷阱坑,用枯枝厚厚盖住。冬夜严寒,尸身不易腐坏,足够她实施下一步计划。
回宫后,魏璎珞如常当值,甚至比往日更加沉默勤勉。皇后不问,她也不提,两人心照不宣地将那夜的后续封存在西山的风雪中。
第三日,内务府采办的名单下来,长春宫分到两个外出名额。魏璎珞主动请缨:“娘娘,奴婢想去买些新绣线,给您绣个暖手的套子。”
皇后深深看她一眼:“早去早回。”
出宫的路,魏璎珞走了千百遍,这次却不同。她在西四牌楼的一家绸缎庄“耽搁”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才提着采购的物品匆匆出城。
马车行至西山脚下便不再前进。车夫是富察府的老仆,低声道:“二少夫人,按您的吩咐,戌时三刻在此等候。”
魏璎珞点点头,独自拎着一个硕大的藤箱上了山。
那藤箱看似装满了布料,实则内藏夹层——上层是各色绣线绸缎,下层却空着,足可容纳一人蜷缩。
她轻车熟路找到那个陷阱坑。尔晴的尸身已冻得僵硬,面色青紫,但容颜尚可辨认。魏璎珞迅速将其塞入藤箱夹层,覆上布料,又在最上层放了几匹鲜艳的绸缎遮掩。
下山时天色已全黑。她故意绕路,经过西山乱葬岗附近的一片密林。
这里常有野狼出没,宫人皆知。上月还有个醉酒的太监在此失踪,三日后只寻回几块碎骨。
魏璎珞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寒风呼啸,林间隐约传来狼嗥,凄厉瘆人。
她打开藤箱,拖出尔晴的尸身,将其弃于一处显眼的乱石堆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猪血粉——这是御膳房用来给菜肴上色的东西——细细撒在尸体周围。
血腥气会随风扩散,很快就能引来狼群。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数步,看着月光下那张青白的脸。尔晴的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夜空。
“下辈子,做个好人。”魏璎珞轻声道,不知是说给尔晴,还是说给自己。
她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当夜,西山狼群格外兴奋。
浓烈的血腥气引来了七、八头饥肠辘辘的野狼。它们围着那具新鲜的尸身低吼试探,最终,一头胆大的公狼率先扑了上去……
撕咬声、咀嚼声、狼群的争抢嘶吼,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附近的樵户听到动静,吓得紧闭门户,无人敢出。
翌日清晨,一个胆大的猎户循着血迹寻去,在乱石堆旁看到了可怖的一幕:残破的尸骸散落各处,内脏被掏空,面部被啃噬得面目全非,只剩些许布料和一只绣鞋,证明这是个人,且是个女人。
“造孽啊……”猎户连滚爬下山报了官。
顺天府的衙役赶来时,现场已被更多野兽破坏。他们勉强收集了残骸,发现尸体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戒面刻着莲花纹,内侧有一行极小满文。
“这纹样……”经验丰富的老仵作皱眉,“像是宫里出来的。”
消息层层上报,终于传进了紫禁城。
长春宫里,皇后正在看傅恒从漠北捎回的家书。信上说战事已近尾声,不日便可还朝。她唇角刚泛起一丝笑意,明玉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娘娘!出事了!”
听完明玉的禀报,皇后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茶水溅湿了袖口。
“西山……女尸?”她声音平静,指尖却微微发白。
“是,顺天府在尸体旁寻到这枚戒指。”明玉呈上一枚用帕子包着的银戒,“内务府的人认出来了,说……说像是尔晴从前戴过的。”
皇后接过戒指。莲花纹,喜塔腊氏的家纹。内侧的满文是“长生天庇佑”——尔晴生辰时,太后赏的。
“可确认了?”她问。
“面目全毁,无法辨认。但身形、发式、还有这戒指……八九不离十。”明玉压低声音,“顺天府不敢擅专,已报给宗人府了。”
正说着,外头通传:“太后驾到——”
皇后抬眼,只见太后扶着袁春望的手,缓步走进殿来。三日不见,太后似乎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依旧锐利。
“皇后听说了吗?”太后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尔晴……死了。”
“臣妾刚得知。”皇后起身行礼,“还请太后节哀。”
“节哀?”太后冷笑,“哀家养了十几年的狗,说没就没了。皇后不觉得蹊跷吗?”
“太后此言何意?”
“尔晴三日前告假出宫,说是去西山祭拜故人,一去不返。”太后盯着皇后的眼睛,“而三日前,皇后也去过西山吧?”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魏璎珞端着茶盘进来,闻言手稳稳地将茶盏放在太后面前:“太后请用茶。那日娘娘去西山梅林赏雪,是奴婢随行的。并未遇见尔晴姑娘。”
太后转向魏璎珞,目光如刀:“你倒护主。”
“奴婢只是实话实说。”魏璎珞垂首,姿态恭谨。
“好一个实话实说。”太后突然伸手,抓起魏璎珞的手腕,撸起她的衣袖——小臂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虽已结痂,但痕迹犹在。
“这伤,怎么来的?”
魏璎珞面不改色:“前日收拾库房,被旧木箱的毛刺划的。”
“哦?木箱的毛刺,能划出这样的指痕?”太后冷笑,“袁春望,你来看看。”
袁春望上前细看,缓缓道:“回太后,这伤痕……确实像是指甲抓挠所致。”
殿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皇后忽然开口:“太后是怀疑,尔晴之死与长春宫有关?”
“哀家只是想知道真相。”太后松开魏璎珞,“尔晴虽已不是哀家宫里的人,但好歹侍奉多年。如今死得这般凄惨,若真是意外便罢,若是有人加害……”她顿了顿,“哀家定要为她讨个公道。”
“那就查吧。”皇后平静道,“让顺天府、宗人府、内务府三司会审,彻查此事。若真是长春宫的人所为,臣妾绝不包庇。”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好,那就查。”
她起身离去,走到殿门时又停步,回头看向魏璎珞:“丫头,这宫里啊,杀人容易,藏尸难。狼吃了肉,可吐不出骨头。但有些东西,比骨头更难消化。”
魏璎珞恭顺福身:“奴婢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走后,殿内久久沉默。
“璎珞,”皇后轻声道,“那伤……”
“真是木箱划的。”魏璎珞跪下,“娘娘放心,西山的事,天知地知,狼知我知。狼……不会说话。”
皇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刚进宫时眼神清澈的小姑娘。如今这双眼睛里,多了太多东西。
“起来吧。”她叹息,“接下来,恐怕不太平了。”
尔晴的死,在宫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三司会审的结果是“意外遭狼群袭击”,毕竟尸身毁坏严重,无其他外伤证据,那枚戒指也不能直接证明是他杀。但太后一党显然不满意这个结论。
朝堂上,弹劾傅清的奏折突然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封密奏,暗示长春宫“滥用私刑,戕害宫人”。
皇帝将这些密奏压了下来,但看皇后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尔晴的死,当真与你无关?”那夜皇帝来长春宫用膳,状似无意地问。
皇后为他布菜的手顿了顿:“皇上以为呢?”
“朕不想‘以为’,朕要听你说。”
皇后放下玉箸,直视皇帝:“臣妾与尔晴确有旧怨,但还不至于用这般残忍的手段。更何况,她手中握有太后的把柄,臣妾留着她,比杀了她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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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半真半假,却合情合理。
皇帝沉默片刻,握住了她的手:“朕信你。但眼下朝局敏感,傅清还在狱中,傅恒即将还朝……皇后,行事要谨慎。”
“臣妾明白。”
皇帝走后,魏璎珞从屏风后走出:“娘娘,皇上他……”
“皇上信的,是‘皇后’这个身份,不是富察·容音这个人。”皇后淡淡道,“不过够了。只要皇上还愿意信,咱们就有余地。”
“可太后那边……”
“太后急了。”皇后走到窗边,望着慈宁宫的方向,“尔晴一死,她在宫外的钱财下落成谜,多年经营的人脉也可能断线。她必须尽快找新的棋子,或者……亲自落子。”
果然,三日后,慈宁宫传出消息:太后要亲自彻查尔晴之死,请旨重开慎刑司旧案,复审所有与尔晴有过牵连的宫人。
其中第一个要审的,就是曾与尔晴同住一室的——
“魏璎珞。”明玉念着名单,声音发颤,“太后这是要公然对咱们长春宫下手了。”
魏璎珞却笑了:“来得正好。”
“你还笑?”明玉急道,“慎刑司那地方,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不进去,如何揪出太后的尾巴?”魏璎珞看向皇后,“娘娘,这局棋,该将军了。”
皇后凝视她良久,终于点头:“去吧。记住,活着回来。”
“奴婢遵命。”
魏璎珞福身告退,走到殿门时,听见皇后轻声说:
“璎珞,傅恒快回来了。他信中说……很想你。”
魏璎珞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但肩背挺得更直了。
殿外,风雪又起。
慎刑司的黑漆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如同巨兽张开的嘴。
魏璎珞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她知道,这一去,要么揭开所有真相,要么成为下一个“尔晴”。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她必须走完。
为了枉死的阿玛,为了皇后失去的孩子,也为了……那个在漠北风雪中,等她归家的人。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黑暗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