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琉璃鼎碎后的第三日,宋先生的尸体被悄悄运出了宫。
说是“暴毙的采药老人”,由内务府按例处理,草草葬在了西山的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祭奠,只有皇后让陈敬悄悄去烧了炷香——念在他最后献出的那些救人的方子。
那四十九张药方,皇后交给了陈敬,让太医院秘密研习。陈敬验过后,惊为天人——其中不仅有解毒奇方,更有治疗疑难杂症的秘法,甚至有延缓衰老、强身健体的古方。
“娘娘,这些方子若真能推行,可救万千百姓!”陈敬激动得声音发颤。
皇后却只淡淡道:“先收着,等合适的时候再用。”
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陈敬没问,但他明白——现在朝局不稳,太后余党未清,这些方子拿出来,恐遭人觊觎,甚至被利用。
而那撮从鼎上刮下的药渣,皇后亲自收在了长春宫的多宝阁暗格里。这是指证太后的铁证,她必须妥善保管。
可就在她收好药渣的当晚,长春宫出了件怪事。
子时三刻,值夜的明玉起夜,迷迷糊糊中看见一个黑影从偏殿闪出。她起初以为是眼花了,可仔细一看,偏殿的窗子——魏璎珞住的那间,竟虚掩着。
“璎珞?”明玉轻声唤,无人应答。
她心中起疑,提着灯笼走过去。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被褥整齐,不像睡过的样子。桌上摊着一本医书,书页间夹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药材名——是魏璎珞的笔迹。
可人不见了。
明玉慌了,连忙去禀报皇后。皇后刚歇下,闻言立即起身,只披了件外衣就往偏殿去。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明玉声音发颤,“奴婢起夜,看见黑影……”
皇后环视屋内。一切如常,唯独多宝阁——她目光一凝。多宝阁最上层的那个暗格,门缝处,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她立即打开暗格。里面空空如也。
药渣不见了。
一同不见的,还有那四十九张药方的手抄本——她让魏璎珞誊抄了一份,原打算送到富察府,让傅恒的兄长傅清秘密保管。
现在全没了。
“搜!”皇后声音冰冷,“封锁长春宫,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侍卫、太监、宫女,全部被叫醒。长春宫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却什么也没找到。魏璎珞像凭空消失了,连同那些证物。
直到丑时末,一个巡夜的侍卫在后园的假山洞里,发现了昏迷的魏璎珞。
她靠坐在洞壁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身上没有伤,只是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璎珞!”皇后亲自过去,扶起她。
魏璎珞缓缓睁眼,眼神迷茫:“娘娘……我怎么会在这儿?”
“本宫还要问你呢。”皇后看着她,“你半夜不睡,跑来这里做什么?”
魏璎珞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东西——是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干枯的草茎,和一些黑色粉末。
正是那撮药渣。
不,不对。
皇后仔细辨认。草茎确实是断肠草,可那黑色粉末……颜色比之前深了些,气味也更刺鼻。
“这不是原来的药渣。”她肯定道。
魏璎珞愣住:“可奴婢……奴婢明明……”
“你明明什么?”皇后盯着她,“你记得什么?”
魏璎珞努力回想,却头痛欲裂:“奴婢只记得……睡前在看书,然后……然后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迷香。
皇后心中一凛。有人用迷香迷晕了魏璎珞,偷走了真正的药渣和药方,又留下了假的,把她挪到假山洞里,制造出她“监守自盗”的假象。
好一招移花接木。
“先回去。”皇后扶起她,对侍卫道,“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回到长春宫,魏璎珞才渐渐恢复神智。她想起了一些细节——那香味很特别,清雅中带着甜腻,像极了……像极了“莲华香”。
“是太后的人?”她颤声问。
皇后没回答,只让陈敬来验那假药渣。
陈敬验后,脸色难看:“娘娘,这确实是断肠草,但只是普通炮制,不是‘金盏断肠’。这黑色粉末……是木炭灰混了少许砒霜。”
假的。
有人用普通断肠草和木炭灰,伪造了证据。而真正的“金盏断肠”药渣,和那四十九张药方,已经落入了别人手中。
“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潜入长春宫偷东西?”明玉不解。
皇后看向魏璎珞:“你睡前,可发现什么异常?”
魏璎珞摇头:“没有。只是……只是晚膳后,玉壶来过一趟。”
玉壶?
她不是应该在慎刑司吗?
“她来做什么?”
“说是奉内务府之命,来送这个月的胭脂水粉。”魏璎珞回忆,“她只在偏殿外等着,奴婢出去接的东西,没让她进屋。”
可若只是送东西,何必亲自来?还偏偏挑晚上?
“你接东西时,可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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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璎珞想了想:“玉壶身上……好像有股香味。很淡,但确实有。”
“什么香?”
“像是……茉莉头油。”魏璎珞顿了顿,“但混了别的什么,奴婢闻不出来。”
茉莉头油,是钟粹宫惯用的。而能混在头油里的迷香……
皇后心中有了猜测。
“传玉壶。”她下令。
可玉壶已经“病”了。慎刑司来报,说玉壶昨夜突发高热,昏迷不醒,已挪去太医署诊治。
这么巧?
皇后亲自去了太医署。玉壶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确是重病之相。陈敬诊脉后,也确认是“邪风入体,高热惊厥”。
可皇后注意到,玉壶的指甲缝里,有一点极淡的黑色——是木炭灰。
“陈太医,”她低声问,“这病……能装吗?”
陈敬一愣:“娘娘是说……”
“本宫是说,有没有一种药,能让人看起来病重,实则无碍?”
陈敬沉吟:“有。‘七日还魂散’,服后脉象紊乱,高热不退,状似重病,但七日后自愈。只是此药伤身,用多了会真伤元气。”
“能验出来吗?”
“能。”陈敬取来银针,刺破玉壶指尖,取血验毒。银针探入血中,针尖泛起淡淡的青色。
“是‘七日还魂散’。”陈敬肯定道。
所以玉壶是装病。
可她为什么要装病?为了躲避审讯?还是……为了争取时间?
皇后盯着玉壶昏睡的脸,忽然想起一事:“她身上的东西呢?”
慎刑司的太监呈上玉壶的随身物品:一支素银簪子,一对耳环,还有……一个香囊。
香囊是普通的青色缎子,绣着莲花纹。皇后打开,里面是些干花瓣,香气清雅。她将香囊递给陈敬。
陈敬验后,脸色一变:“娘娘,这香囊里……有‘莲华香’的残留。”
果然。
玉壶身上带着“莲华香”,而魏璎珞闻到的香味,很可能就来自这个香囊。玉壶借着送东西的机会,在偏殿外释放迷香,迷晕了魏璎珞。然后有人潜入——或许就是玉壶自己,或许另有其人——偷走了证物,换上了假的。
可玉壶一个人,做得到吗?她还在慎刑司监管之下。
除非……有人在帮她。
“昨夜看守玉壶的是谁?”皇后问。
慎刑司太监跪地:“是……是奴婢和小德子。”
“小德子呢?”
“小德子今日告假了,说是老家有事。”
告假?偏偏是今天?
“去找。”皇后声音冰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德子没找到。他住的那间太监房空空如也,行李全不见了,像是连夜逃走。
而玉壶,在当夜“病逝”了。
陈敬验尸后确认,是“七日还魂散”用量过度,伤了心脉,真的死了。
线索断了。
皇后坐在长春宫里,看着桌上那包假药渣,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
真正的证物丢了,唯一的知情人死了。现在她手里只剩这些假货,和宋先生那四十九张药方的手抄本——真本也被偷了。
没有证据,她就动不了太后。非但动不了,若太后反咬一口,说她伪造证据、诬陷圣母,她反而会陷入被动。
“娘娘,”魏璎珞跪在她面前,泪流满面,“是奴婢失职,请娘娘责罚。”
“起来。”皇后扶起她,“不是你的错。是本宫……低估了她们。”
她低估了太后在宫中的残余势力,低估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玉壶不过是个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
“那现在怎么办?”明玉问。
皇后沉默良久,才道:“等。”
“等什么?”
“等她们下一步动作。”皇后看向窗外,“证物在她们手里,她们一定会用。而她们用的时候,就是咱们的机会。”
可这一等,就是五日。
五日风平浪静。宫里宫外,一切如常。皇上身子渐好,开始理政。傅恒在漠北又打胜仗,捷报频传。仿佛那夜的偷换证物,只是一场梦。
直到第六日,早朝时,出了大事。
皇上震怒,当庭质问傅清。
傅清跪地陈情,说是奉皇后密令,为解漠北之危。可当皇上问皇后要密令时,皇后拿不出来——她当时只是口头传话,哪来的密令?
“皇后!”皇上在养心殿召见她,脸色铁青,“傅清说是奉你的命,可有凭证?”
皇后跪地:“臣妾当时忧心漠北战事,确实让傅清带兵救援。但……是口头传话,并无密令。”
“口头传话?”皇上冷笑,“皇后,你可知私自调兵是什么罪?那是死罪!傅清是你兄长,傅恒是你弟弟,你这般行事,让朕如何向朝臣交代?”
“臣妾知罪。”皇后叩首,“但当时军情紧急,若等兵部调令,漠北恐已失守。臣妾是为了江山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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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江山社稷?”皇上打断她,“还是为了你富察家?”
这话说得重了。
皇后抬头,眼中含泪:“皇上,臣妾与您夫妻十余载,您竟如此疑心臣妾?”
皇上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才叹道:“不是朕疑心,是朝臣疑心。今日早朝,弹劾的折子不止一本。都说你富察家如今权倾朝野,傅恒掌兵在外,傅清掌兵在内,你又执掌六宫……这是要架空朕啊。”
架空。
这两个字如冰锥,刺进皇后心里。
“皇上,”她声音发颤,“臣妾若真有此心,何须等到今日?当年太后掌权时,臣妾若想争,早就……”
“够了。”皇上摆手,“朕累了,你退下吧。”
皇后还要再说,皇上却已背过身去。
她只能行礼退下。
走出养心殿时,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魏璎珞等在殿外,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娘娘,皇上他……”
“回宫。”皇后只说两个字。
回到长春宫,皇后才卸下伪装,颓然坐在椅上。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前朝后宫,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娘娘,”魏璎珞轻声道,“弹劾傅清大人的事,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本宫知道。”皇后闭眼,“是太后的人。她们偷了证物,却不用来直接对付本宫,而是用来要挟……或是交易。”
“交易?”
“傅清私自调兵是事实,若真按律论处,是死罪。”皇后缓缓道,“可若有人愿意‘帮忙’,这罪就可大可小。而帮忙的代价……”
她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就是让本宫闭嘴,不再追究太后的罪。”
所以太后的人偷走证物,不是为了销毁,而是为了谈判。她们要皇后用“不再追究”来换傅清的命。
好算计。
“那咱们……”魏璎珞问。
皇后没回答。她走到多宝阁前,打开另一个暗格——那里还藏着一件东西。
是宋先生临死前,塞给她的一张小纸条。当时匆忙,她没细看,回来后才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鼎中有夹层,内有真方。”
九转琉璃鼎有夹层。
可鼎已经碎了。碎在了慈宁宫的冰窖里。
皇后忽然想起,当时砸鼎时,似乎听到了什么异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动。
难道……
“去冰窖!”她立即起身。
再次来到慈宁宫冰窖时,已是傍晚。碎鼎的残片还在地上,没人动过。皇后和魏璎珞一块块翻找,终于在最大的一块鼎腹碎片里,发现了端倪。
鼎腹内侧,有一圈极细的缝隙。魏璎珞用匕首撬开,里面果然是个夹层。夹层里藏着一个油纸包,打开后,是三张发黄的纸。
纸上写的,不是药方,是……账目。
某年某月某日,太后通过董鄂氏,向漠北某部售卖军粮。某年某月某日,太后通过“莲社”,与前朝余孽联络。某年某月某日,太后收受江南盐商巨额贿赂。
而最后一笔记录,是三个月前——太后离宫前,将一大笔金银,转移到了东瀛的一家钱庄。
尔晴。
原来太后早就安排好了退路。她知道自己可能倒台,所以提前转移财产,安排心腹出逃。而尔晴,就是那个替她保管财产的人。
所以尔晴必须杀魏璎珞,必须完成太后的任务——因为她的后半生,都系在太后身上。
“这些……”魏璎珞看着账目,心惊肉跳,“足以定太后的死罪了。”
“是。”皇后将账目收好,“但现在不能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一旦拿出来,尔晴就会知道,她手里的钱保不住了。”皇后淡淡道,“一个亡命之徒,会做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而且,咱们还需要尔晴……帮咱们找到真正的药渣和药方。”
“娘娘是说……”
“以账目换证物。”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尔晴要钱,咱们要证据。各取所需。”
“可她会信吗?”
“她必须信。”皇后看向账目上尔晴的名字,“因为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当夜,一封信悄悄送出了宫。
信是写给尔晴的,通过“莲社”的渠道。信中夹着账目的抄本,和一句话:
“真物换真账,三日后子时,西山梅林。”
信送出后,皇后在长春宫等了三日。
这三日,朝中弹劾傅清的折子越来越多。皇上虽未表态,但压力巨大。傅清已自请下狱,以表清白。
皇后去看他时,他跪在狱中,神色平静:“娘娘不必忧心,臣问心无愧。”
“是本宫连累了你。”皇后哽咽。
“是臣自愿的。”傅清抬头,“漠北一战,事关国本。臣不悔。”
不悔。
皇后看着他坚毅的眼神,忽然想起傅恒——那个在漠北浴血奋战的弟弟,若知道兄长因他下狱,该有多痛心?
她必须救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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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期满,子时,西山梅林。
皇后只带了魏璎珞一人。梅林深处,尔晴果然等在那里。她依旧穿着朴素的衣裳,但眼神锐利,再无从前那种怯懦。
“皇后娘娘果然守信。”尔晴福了福身。
“东西呢?”皇后开门见山。
尔晴取出两个油纸包。一个包里是真正的“金盏断肠”药渣,另一个包里是那四十九张药方的真本。
皇后验过,确认无误。
“账目呢?”尔晴问。
皇后将账目原件递给她。尔晴仔细查看,尤其是最后那页——东瀛钱庄的户名和印鉴。
“有了这个,奴婢就能取出那笔钱。”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拿了钱,就永远别回大清。”皇后淡淡道。
“自然。”尔晴收起账目,“奴婢会在东瀛安度余生,绝不会再踏足中原。”
她顿了顿,看向魏璎珞:“只是可惜……没能杀了你。”
魏璎珞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不过也无所谓了。”尔晴笑了,“如今傅恒要尚主,你要做富察家的少夫人,咱们……各得其所。”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步:“对了,娘娘。有件事,奴婢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当年您小产,不是意外。”尔晴回头,笑容诡异,“是纯妃下的手。但指使她的人……是太后。”
皇后浑身一震。
“为什么?”
“因为您怀的是男孩。”尔晴轻声道,“太后要的,是一个永远需要她的皇上。而您的孩子若出生,就是嫡长子,就是未来的储君。她不能让这个孩子活着。”
所以太后害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那个她只怀了五个月,就莫名流产的男孩。
皇后踉跄一步,魏璎珞连忙扶住。
“娘娘……”尔晴最后看了她一眼,“这深宫里的女人,谁的手是干净的?您以为您干净吗?您害死的人,少吗?”
她没等皇后回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皇后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寒风吹过,梅枝摇曳,花瓣簌簌落下。
“娘娘,”魏璎珞轻声唤,“咱们回去吧。”
皇后回神,看着手中的两个油纸包。
证物拿回来了。
可她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因为尔晴说得对。
这深宫里的女人,谁的手是干净的?
她害死的人,少吗?
月光凄冷,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而这场移花接木的戏,终于落幕。
只是不知,下一场戏,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