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五台山,文殊院。
太后跪在佛前,已诵了三遍《金刚经》。木鱼声单调地响着,伴着窗外呼啸的风雪。这里比不得慈宁宫的暖阁,即便点了炭盆,寒气依旧从青砖地面渗上来,冻得人膝盖生疼。
可她不在乎。这三十日来,她每日如此,晨钟暮鼓,诵经礼佛,仿佛真成了一个虔诚的修行者。连看守她的侍卫都渐渐松懈了,以为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太后,终于认命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没有。
“太后,”一个老尼姑端着斋饭进来,声音压得极低,“京里来信了。”
太后缓缓睁开眼。老尼姑是她从慈宁宫带出来的,跟了她三十年,是少数几个还能信任的人。
“念。”
老尼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信不长,字迹潦草,是用密语写的,译出来后只有寥寥数语:
“腊月二十四,长春宫魏氏夜取百年雪莲献皇后。疑有异术。尔晴、慧心夜探,中迷香失忆。腊月二十六,皇上拟旨赐婚傅恒与魏氏,腊月二十八颁旨。腊月二十七,董鄂氏三族流放宁古塔。”
太后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只有捻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董鄂家……完了。”她喃喃道。
老尼姑垂首:“是。三族二百余口,今日已上路。纯妃娘娘……在冷宫里吞金了。”
吞金。
太后闭上眼。那个曾经在她面前娇憨可人的董鄂氏女子,那个为她做了那么多脏事的棋子,就这样没了。
“皇后下手真狠。”她轻声道,“连条活路都不给。”
“太后,咱们现在……”
“咱们?”太后笑了,笑意凄凉,“咱们还能做什么?本宫在这五台山,与世隔绝,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风雪正紧,将远处的山峰都模糊了。这里真清净啊,清净得让人发疯。
“可是太后,”老尼姑低声道,“信里还说……魏璎珞那丫头,似乎有些古怪。尔晴亲眼看见她进了假山洞,可进去搜时,洞里空无一人。之后她又凭空拿出了百年雪莲……”
“异术?”太后蹙眉,“什么异术?”
“奴婢不知。但尔晴说,当年在长春宫,魏璎珞就常能拿出些不该有的东西。她怀疑……那丫头会什么妖法。”
妖法。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想起许多年前,钦天监曾报过一则异象,说紫微星旁有彗星划过,主“异人现世,祸乱宫闱”。当时她只当是术士妄言,如今想来……
“若真是妖孽,”她缓缓道,“就不能留了。”
“可皇后护着她,皇上也要赐婚……”
“赐婚?”太后转身,眼中寒意凛冽,“那就让这婚,赐不成。”
她走到佛龛前,打开暗格,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印。印是莲花形状,正是“莲社”的信物。
“你想法子,把这印送到尔晴手里。”太后将玉印递给老尼姑,“告诉她,持此印者,可调动‘莲社’在京城的全部人手。”
老尼姑一惊:“太后,这可是您最后的……”
“最后的筹码?”太后笑了,“本宫如今在这五台山,要这些筹码何用?不如给那些还想活命的人,让他们……替本宫做最后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告诉尔晴,魏璎珞必须死。死在赐婚前,死在傅恒回朝前。事成之后,‘莲社’会送她离开大清,给她一个新的身份,一笔够她逍遥一辈子的钱财。”
“那……皇后那边?”
“皇后?”太后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本宫那个侄女,太像她额娘了。心软,重情,这是她最大的弱点。”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青莲已枯,白梅当开。”
“把这个,送到翊坤宫。”太后将信装进信封,“娴妃看了,自然明白。”
青莲是太后的象征,白梅……是娴妃最爱。
老尼姑接过信,犹豫道:“太后,娴妃娘娘如今投靠了皇后,还会听您的吗?”
“她会的。”太后淡淡道,“因为本宫手里,有她更怕的东西。”
她重新跪回蒲团上,闭上眼,继续捻动佛珠。
木鱼声又响起了,单调,固执,仿佛在敲打着什么看不见的墙壁。
老尼姑行礼退下。
佛堂里只剩下太后一人。香烟袅袅,佛像慈悲垂目,可她知道,这慈悲之下,是她三十年经营的血腥与肮脏。
如今,她要借这血腥,做最后一搏。
腊月二十九,京城。
尔晴收到了那枚莲花玉印。
送印的是个卖花的老妪,说是有人托她送给“慈云庵的故人”。尔晴接过玉印时,手都在抖。
她认得这印。当年太后还在慈宁宫时,她曾见过一次——是调动“莲社”死士的凭证。
“主子说了,”老妪声音嘶哑,“腊月三十,傅恒大人就该到京郊了。正月初一,宫中设宴接风。正月初三,赐婚圣旨就会颁下。姑娘要在正月初二前,把事情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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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尔晴喃喃,“只剩三日了。”
“是。”老妪看着她,“主子还说,若姑娘办成了,‘莲社’会送姑娘去东瀛,那里已经安排好了宅院仆役,够姑娘安稳度日。若办不成……”
她没说完,但尔晴明白。
办不成,她就没用了。一个没用的棋子,只有死路一条。
“我知道了。”尔晴握紧玉印,“告诉主子,我会办妥。”
老妪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尔晴回到暂住的观音庵,关上门,才敢摊开手掌。玉印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莲花纹路清晰,花瓣上还刻着细小的梵文——她看不懂,但知道那是咒语。
太后连这个都拿出来了,可见是拼死一搏。
而她要做的,就是成为太后手中最锋利的刀。
腊月三十,除夕。
宫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皇后在长春宫设了小家宴,只请了几个亲近的嫔妃,还有魏璎珞和明玉。
“今日除夕,本宫敬诸位一杯。”皇后举杯,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陈太医的方子果然有效,“愿来年国泰民安,六宫和睦。”
众人举杯共饮。
魏璎珞坐在皇后下首,今日特意穿了件水红色的新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皇后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
“璎珞,傅恒明日就该到京郊了。”皇后轻声道,“本宫已让人备好了接风的仪仗,你……可要去?”
魏璎珞脸一红:“奴婢……奴婢听娘娘安排。”
“那就去。”皇后笑了,“三年未见,也该见见了。”
娴妃坐在对面,捻着佛珠,闻言抬眸看了魏璎珞一眼,眼神复杂,却什么也没说。
宴至中途,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明玉出去查看,很快脸色发白地回来:“娘娘,不好了……七阿哥……七阿哥又夜啼了!”
皇后手中酒杯“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她立即起身往暖阁去,魏璎珞等人紧随其后。
暖阁里,永琮哭得撕心裂肺,乳母怎么哄都无济于事。皇后抱过孩子,可永琮的哭声不仅未止,反而更加凄厉,小手指着暖阁一角——那里,摆着一盆新送来的水仙。
“花……”永琮哭喊,“花花……怕……”
皇后脸色骤变。她记得,上次永琮夜啼,是床榻里藏了“莲华香”的药粉。这次……
“把花搬出去!”她厉声道。
太监连忙搬走水仙。可永琮依旧啼哭不止,这次指向了另一处——桌上的一对白玉镇纸。
“查!”皇后声音发颤,“把这暖阁里所有新添的东西,全部查验!”
魏璎珞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她走到那盆水仙前,仔细查看。水仙开得正好,香气清雅,并无异常。可当她凑近花盆土壤时,忽然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不该有的气味。
甜腻中带着腥气。
是血。
她用银簪拨开土壤,在花根处,发现了一小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打开油纸,里面是几根干枯的草茎——陈敬后来验过,是“梦魇草”,正是“莲华香”的原料之一。
“娘娘……”魏璎珞声音发颤,“这花里……有药。”
皇后踉跄一步,被娴妃扶住。
“谁送的花?”她嘶声问。
明玉翻出记档:“是……是内务府按例送来的年花。说是江南新贡的‘玉台金盏’,各宫都有。”
各宫都有。
皇后浑身发冷。所以不止永琮,其他宫的皇子公主,也可能中了招?
“传陈太医!查各宫年花!”她下令,随即看向魏璎珞,“璎珞,你亲自去查,看还有哪些花有问题。”
“是。”
魏璎珞领命而去。可她心中明白,查出来又如何?下毒的人既然敢在各宫都动手,就是有恃无恐。
而这个人,除了太后,还有谁?
可太后人在五台山,如何能做到?
除非……她在宫里,还有余党。
这个念头让魏璎珞背脊发凉。
查了一夜,结果触目惊心。
六宫送去的年花,有三分之一都藏了药。有的是“梦魇草”,有的是“忘忧草”,还有的……是更阴毒的东西。
好在发现及时,各宫皇子公主虽受了惊吓,但未伤及根本。可经此一事,六宫人心惶惶。
正月初一,傅恒回朝。
接风宴设在乾清宫,本该是喜庆的场合,却因昨夜的事蒙上了阴影。皇上脸色阴沉,皇后强颜欢笑,众臣也都小心翼翼。
傅恒风尘仆仆地进殿,跪地行礼:“臣傅恒,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三年未见,他黑了,瘦了,脸上多了风霜,眼神却更加锐利。魏璎珞站在皇后身后,看着他,眼眶发热。
“爱卿平身。”皇上抬手,“漠北一战,你以少胜多,扬我国威。朕要重赏你。”
“谢皇上。”傅恒起身,目光扫过殿内,在魏璎珞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可那一瞬,已让魏璎珞心跳如鼓。
宴席间,傅恒禀报军情,众臣恭贺。可魏璎珞注意到,有几个老臣神色不对——尤其是那几个曾与董鄂氏交好的,眼神闪烁,似有不安。
酒过三巡,皇上忽然道:“傅恒,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是。”
“该成家了。”皇上看向皇后,“皇后,你之前说,要为傅恒指一门婚事?”
皇后起身:“是。臣妾看中了长春宫的宫女魏璎珞,端庄贤淑,与傅恒甚是相配。请皇上成全。”
殿内一静。
众臣面面相觑。一个包衣宫女,配富察家的嫡子,皇后的亲弟弟?这……
傅恒却已跪地:“臣,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
他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皇上看着他,良久,笑了:“好。既然你们两情相悦,朕就成全你们。拟旨——”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报:
“报——董鄂氏流放队伍在关外遇袭!二百余口……全部被杀!”
满殿哗然。
皇上猛地站起:“什么?!”
“是山匪……”报信太监颤声道,“说是山匪劫道,可……可那些山匪训练有素,杀人如麻,不像是普通山匪……”
董鄂氏全族被灭。
就在流放途中,就在皇上眼皮底下。
魏璎珞看向傅恒,傅恒也正看向她,两人眼中都是惊疑。
这绝不是山匪。这是灭口。
而能调动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山匪”的人,全大清,没有几个。
殿内死一般寂静。
皇上缓缓坐回龙椅,脸色铁青。众臣垂首,无人敢言。
良久,皇上才道:“傅恒,魏璎珞的婚事……暂且搁置。等董鄂氏的案子查清,再议。”
“皇上……”皇后急道。
“皇后!”皇上打断她,声音冰冷,“董鄂氏刚被流放就全族被灭,这是在打朕的脸!这个时候办喜事,不合适。”
皇后咬唇,不再言语。
傅恒叩首:“臣,遵旨。”
魏璎珞站在皇后身后,看着傅恒的背影,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安。
婚事搁置了。
而这一切,发生得太过巧合。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
宴席不欢而散。
魏璎珞送皇后回长春宫时,皇后忽然问:“璎珞,你说……董鄂氏是谁灭的口?”
“奴婢不知。”魏璎珞低声道,“但能做到这件事的……”
“只有太后。”皇后替她说了出来,“即便她在五台山,即便她被软禁,她依然有能力,在千里之外,灭人满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下一个……会是谁?”
魏璎珞不敢回答。
但她知道,自己和傅恒的婚事,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而那些人,不会轻易罢休。
正月初二,尔晴收到了最后一道指令。
指令很简单:
“今夜子时,长春宫偏殿,杀魏璎珞。‘莲社’死士会在宫外接应。”
尔晴握紧了手中的毒簪。簪子是特制的,中空,里面灌满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刺破一点皮肤,就必死无疑。
她对着铜镜,仔细梳妆。抹了胭脂,涂了口脂,戴上了那支毒簪。
镜中的女子明艳照人,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喜塔腊家的大小姐。
可她知道,今夜之后,要么她死,要么魏璎珞死。
没有第三条路。
“魏璎珞,”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咱们的账,该清了。”
窗外,夜色如墨。
而长春宫里的魏璎珞,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坐在灯下,给傅恒绣一个平安符。一针一线,都是情意。
她不知道,危险已经逼近。
也不知道,这场由太后掀起的暗流,即将掀起惊涛骇浪。
更不知道,今夜过后,许多人的命运,都将彻底改变。
子时的钟声,就要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