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夜。
长春宫里张灯结彩，皇后特意让人多挂了几盏红灯笼，说是要给永琮添些喜气。可魏璎珞知道，这是皇后在为她筹备婚事——傅恒的家书已经到了，说漠北大捷，不日将班师回朝。皇上龙颜大悦，已在朝堂上说了要重赏，赐婚的圣旨，怕是年后就要下了。
“璎珞，你来。”皇后唤她到内室，指着桌上几匹大红锦缎，“这是江南新贡的云锦，本宫特意留了最好的几匹给你做嫁衣。你喜欢哪一匹？”
锦缎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一匹绣着并蒂莲，一匹绣着鸳鸯戏水，还有一匹最特别的——金线织就的凤凰于飞，在红底上熠熠生辉。
魏璎珞看着那匹凤凰锦，眼眶微热。按制，只有皇后和公主才能用凤凰纹样。皇后这是……在破例抬举她。
“娘娘，这太贵重了，奴婢……”
“什么奴婢？”皇后打断她，握住她的手，“等圣旨一下，你就是富察家的少夫人，是本宫的弟媳。该改口了。”
魏璎珞低头，眼泪掉在锦缎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傻丫头，哭什么。”皇后替她拭泪，“这是喜事。傅恒那孩子，本宫从小看着长大，是个重情义的。你嫁给他，本宫放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富察府如今树大招风。傅恒漠北立功，又要尚主，朝中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你嫁过去，怕是也要受些委屈。”
“奴婢不怕。”魏璎珞抬头，“只要能和傅恒大人在一起，什么委屈都不怕。”
皇后看着她坚毅的眼神，心中欣慰，又有些心疼。这丫头跟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都看在眼里。如今好不容易盼到好日子，前路却依然荆棘密布。
“对了，”皇后忽然想起一事，“本宫让你准备的那些药材，可备齐了？”
魏璎珞心头一紧。
三日前，皇后忽然让她准备几味罕见的药材，说是要给永琮配一剂强身的方子。那几味药——百年雪莲、血灵芝、龙涎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太医院的库存都不够。可皇后交代得急，她只得应下。
实际上，她确实有办法弄到。因为她有一个秘密——一个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她有一个随身空间。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囊袋，而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随她意念存取物品的异度空间。空间不大，约莫一间厢房大小，里面存着她这些年积攒的宝贝：药材、金银、书信，甚至还有几件紧要时保命的物件。
这秘密她守了十年。从她十岁那年无意中发现这个能力起，就再没对第二个人说过。连她最亲的姐姐魏璎宁都不知道。
“回娘娘，”她定了定神，“药材……奴婢已经托人去找了，只是那百年雪莲实在难得，恐怕……”
“本宫知道难得。”皇后叹息，“可陈太医说，永琮先天不足，若不用这些珍稀药材固本培元，怕是难养大。本宫就这么一个儿子……”
她说着，眼圈红了。
魏璎珞心中不忍。永琮那孩子，她也是当自己亲弟弟般疼的。若真能用那些药材救他，她愿意冒险。
“娘娘别急，”她咬了咬唇，“奴婢……奴婢再去想想办法。或许……或许奴婢老家那边，能寻到些门路。”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多问，只道:“辛苦你了。需要多少银子，只管从本宫私库里支。”
“是。”
从长春宫出来，魏璎珞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御花园的假山群。那里有处极隐蔽的石洞，是她平日存取空间物品的地方。
夜深人静，只有风声呜咽。
魏璎珞钻进石洞，确定四下无人后，闭上眼，意念沉入那个神秘的空间。
空间里井然有序。左侧是药材架，密密麻麻摆着各种药盒药罐；右侧是金银箱，码着金锭银锭；最里面则是一些杂物——几件旧衣裳，几本医书，还有……一个紫檀木盒。
她走到药材架前，仔细寻找。百年雪莲她确实有——是前年太后赏赐时，她偷偷存下的一株。血灵芝也有半块，是当年纯妃赏的。龙涎香最少见，她只有指甲盖大的一小块，还是从前在御药房当差时，偷偷刮下来的。
这些若都拿出来，够配三剂药了。
可怎么拿出来，却不让人起疑？
魏璎珞犯了难。她可以谎称是托宫外的人寻来的，但皇后心思缜密，定会追问是谁，从哪儿寻的。若说不清楚，反而惹人怀疑。
正踌躇间，忽然听见石洞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她心中一凛，立即退出空间，屏息贴在石壁上。
脚步声在石洞外停住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低低响起:“是这儿吗？”
“是。”另一个声音更轻，“奴婢亲眼看见她进去了。”
魏璎珞浑身发冷。第二个声音……是尔晴！
她不是应该在慈云庵吗？怎么会进宫？又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
“你确定她手里有那些药材？”第一个女子问。这声音魏璎珞也认出来了——是翊坤宫的慧心！
“千真万确。”尔晴的声音带着恨意，“当年在长春宫，我亲眼见过她拿出过百年人参，说是老家捎来的。可后来我查过，她老家根本没人捎东西进宫。那些药材……来路不正。”
慧心沉默片刻:“你是说，她私藏宫中之物？”
“不止。”尔晴压低声音，“我怀疑……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门路，或是……有什么邪术。”
邪术二字，让魏璎珞心头狂跳。
“这话可不能乱说。”慧心道，“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所以咱们要证据。”尔晴的声音更近了，“今晚就是机会。她来这里，定是来取东西的。咱们守在这儿，等她出来，人赃并获。”
魏璎珞手脚冰凉。石洞只有这一个出口，她若现在出去，必被逮个正着。可若不出去，等她们进来搜，发现洞里空无一人，更解释不清——明明听见她进来了，人却不见了？
进退两难。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沉入空间。空间里除了药材金银，还有些杂物……对了，迷香！
她曾存过几支迷香，本是防身用的。若点燃迷香，或许能趁她们昏迷时逃出去。
可迷香有烟，有气味，在这密闭的石洞里点燃，她自己也会中招。
除非……
魏璎珞眼睛一亮。她记得空间里有几颗“清心丸”，是陈太医特制的解毒丹，可解百毒，自然也能防迷香。
她迅速取出一颗清心丸含在舌下，又取出一支迷香，用火折子点燃。迷香烟气很淡，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做完这些，她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石洞外，尔晴和慧心还在低声商议。
“若真抓到她私藏禁药，皇后也保不了她。”尔晴声音中透着快意，“到那时，傅恒还会娶一个犯宫规的罪奴吗？”
“小心些。”慧心提醒，“皇后如今大权在握，未必会按宫规处置。”
“那就让更多人知道。”尔晴冷笑，“明日各宫来给皇后请安，咱们就当众揭发。众目睽睽之下，皇后想包庇也难。”
好毒的计！
魏璎珞听得心头火起。尔晴这是要置她于死地！
迷香的药效渐渐发作。她听见外面两人声音渐低，接着是身体倒地的闷响。
又等了一刻钟，确定外面没了动静，魏璎珞才小心翼翼探出头。
月光下，尔晴和慧心歪倒在假山旁，已昏迷不醒。
她迅速将迷香踩灭，又从空间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两人身上——这是“忘忧散”，能让人短暂失忆，忘记最近一个时辰的事。
做完这些，她不敢停留，匆匆离开假山群。
回到长春宫时，已是三更天。
明玉还在等她，见她回来，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娘娘刚才还问呢，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药材……还没寻到。”魏璎珞定了定神，“我明日再出去找找。”
“别明日了。”明玉压低声音，“娘娘刚才咳血了。”
魏璎珞大惊:“什么？”
“陈太医来看过，说是操劳过度，又忧心七阿哥，伤了心脉。”明玉眼圈红了，“可太医院的百年雪莲，上月给太后配药都用完了。陈太医说，若没有这味药引，娘娘这病……怕是好不了。”
魏璎珞如遭雷击。
皇后病了，需要百年雪莲。而她有，却不能拿出来。
因为一旦拿出来，尔晴和慧心就会知道——今晚在石洞取药的人是她。到时别说救皇后，她自己都会搭进去。
怎么办？
她独自在偏殿坐了半夜。窗外寒月如钩，冷冷清清。
空间里的百年雪莲静静躺在药材架上，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拿出来救皇后的命。
可代价呢？是她的秘密暴露，是她被打成妖孽，是她和傅恒的婚事告吹，是她……可能被处死。
魏璎珞闭上眼，想起这些年皇后对她的好。教她识字，教她规矩，在她受委屈时护着她，在她迷茫时指点她。皇后待她，如姐如母。
而傅恒……那个她等了这么多年的男人，若知道她是个“妖孽”，还会娶她吗？
眼泪无声滑落。
天快亮时，她终于做了决定。
她走进内室，皇后还没睡，靠在榻上批阅宫务册子，脸色苍白如纸，时不时掩口轻咳。
“娘娘。”魏璎珞跪在榻前。
皇后抬眼，见她眼睛红肿，愣了愣:“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奴婢。”魏璎珞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呈上，“娘娘要的药材……奴婢寻到了。”
锦盒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株完整的百年雪莲，莹白如雪，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皇后怔住了:“这……你从哪儿寻到的？”
“奴婢……”魏璎珞咬了咬唇，“奴婢老家那边，有亲戚是做药材生意的。奴婢托他们连夜送来的。”
这话漏洞百出。京城到魏璎珞老家，快马也要十天。怎么可能一夜之间送来？
可皇后看着那株雪莲，又看看魏璎珞红肿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只接过锦盒，轻轻抚摸着雪莲花瓣，低声道:“璎珞，你可知欺瞒本宫，是什么罪？”
魏璎珞浑身一颤，伏地叩首:“奴婢知罪。”
“起来吧。”皇后将她扶起，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本宫不问你从哪儿弄来的，也不问你用了什么法子。本宫只知道……你救了本宫的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这个秘密，本宫替你守着。从今往后，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再用了。”
魏璎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皇后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
“傻丫头，”皇后笑了，笑容虚弱却温柔，“本宫执掌六宫这么多年，什么蹊跷事没见过？你这些年，总能拿出些不该有的东西，本宫早就起疑了。只是……”
她握住魏璎珞的手:“本宫信你。信你不会害本宫，不会害永琮，更不会害这大清江山。”
魏璎珞眼泪夺眶而出:“娘娘……”
“别哭。”皇后替她擦泪，“记住，这秘密从今往后，只有你知，我知。连傅恒……也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人心难测。”皇后眼神深邃，“傅恒爱你，本宫知道。可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是保护你，也是保护他。”
魏璎珞懂了。皇后这是在教她，深宫之中，有些秘密必须独自守着。连最亲的人，也不能全然信任。
“奴婢明白了。”她郑重叩首，“谢娘娘教诲。”
“去吧。”皇后摆手，“让陈太医来配药。还有……你与傅恒的婚事，本宫会尽快安排。等傅恒回朝，就办。”
魏璎珞退下后，皇后独自坐在榻上，看着那株百年雪莲。
她知道，这株雪莲来路不正。但她更知道，魏璎珞为了救她，冒了多大的风险。
这个丫头，比她想象的更有本事，也……更有秘密。
可那又如何？在这深宫里，谁没有秘密？她自己手里，不也握着太后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吗？
只要这秘密不伤天害理，不祸国殃民，她愿意替她守着。
因为魏璎珞，值得。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魏璎珞那个险些暴露的秘密，就像这株雪莲，被皇后轻轻收起，藏在了最深的暗格里。
从此成为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只是她们都不知道，石洞外那一夜，尔晴和慧心虽然中了迷香和忘忧散，却有一人，在远处看见了全部。
那个人，此刻正站在长春宫外的宫道上，望着魏璎珞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魏璎珞，”那人轻声自语，“你的秘密，我迟早会揭开。”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而深宫里的暗涌，从未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