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漠北,鹰嘴关。
傅恒勒马立在山岗上,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眯起眼,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敌军营帐。营帐如乌云般压在地平线上,粗略估算,至少有五万之众。
而他麾下,只有八千轻骑。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斥候来报,敌军主力三日前已到三十里外的黑水河扎营。看这阵势,是要围死咱们。”
傅恒没说话,只是抬手抹去脸上的沙尘。他的手很稳,指尖却冰凉——这不是冻的,是连日奔袭、缺粮少药的结果。
从京城到漠北,他日夜兼程走了四十七日。本该三个月走完的路,硬生生被他缩短了一半。不是急于立功,是军情紧急——漠北三部联军突然南下,连破三城,朝廷震动。他是皇上亲点的先锋,必须在敌军深入之前,守住鹰嘴关。
可到了才知道,情况比战报上写的更糟。
鹰嘴关守军原本该有两万,实际只有八千。军粮该够三个月,实际只够半月。军械该是崭新的,实际多是前朝留下的旧物,弓弦都松了。
“董鄂氏……”傅恒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军需官姓董鄂,是纯妃的远房堂兄。这批军粮军械,正是董鄂氏经手。如今董鄂家被抄,军需官早已不知所踪,留下的是一堆烂摊子。
“将军,咱们怎么办?”副将声音发苦,“八千对五万,粮草不足,军械不齐……这仗怎么打?”
傅恒收回目光,看向身后那些疲惫却依旧挺直的将士。他们大多二十出头,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坚定。这些天跟着他日夜兼程,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叫苦。
“怎么打?”他缓缓道,“八千对五万,咱们一个打六个,够了。”
副将一愣。
傅恒翻身下马,抓起一把沙土,在手心搓了搓:“你看这沙,单看一粒,风一吹就没了。可聚在一起,能埋人,能填河。”他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咱们是八千,不是八千个单独的兵,是一支军队。”
他走到山岗边缘,指着敌军营帐:“他们人多,但多是各部拼凑,各怀心思。咱们人少,但心齐。他们远道而来,粮草辎重拖得长。咱们据关而守,以逸待劳。”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他们不会想到,咱们敢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副将惊道,“将军,咱们只有八千……”
“正因为只有八千,才要出其不意。”傅恒转身,“传令下去,今夜丑时,开饭。寅时,拔营。”
“拔营?去哪儿?”
“黑水河。”傅恒一字一顿,“端了他们的老巢。”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却见傅恒神色坚决,知道劝不动,只得领命而去。
傅恒重新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敌营。夕阳如血,将天地染成一片赤红。远处传来苍鹰的鸣叫,凄厉而悠长。
他想起了离京那日。
皇上在养心殿召见他,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傅恒,漠北这一仗,关乎国本。打赢了,朕给你封侯;打输了……”皇上没说完,但傅恒明白。
打输了,不只他死,整个富察家都会受牵连。而皇后——他的姐姐,在后宫的处境会更艰难。
“臣定不负圣恩。”他当时跪地叩首。
皇上扶起他,低声道:“还有一事……你姐姐让朕转告你,万事小心。宫里……不太平。”
这话说得隐晦,但傅恒听懂了。太后倒台,董鄂氏被抄,前朝后宫都在动荡。而他作为皇后的亲弟弟,手握兵权,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臣明白。”他当时说。
如今站在这里,他才真正明白“不太平”三个字的分量。军粮短缺,军械不齐,背后何止是贪腐?是有人想让他死在这漠北,永远回不去。
“想让我死?”傅恒冷笑,握紧了腰间佩剑,“没那么容易。”
是夜,丑时。
营地里悄然开饭。说是饭,其实不过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配上硬得像石头的干饼。将士们却吃得很香——这些天,能吃到热食已是难得。
傅恒和将士们一起,蹲在篝火旁喝粥。一个年轻士兵递给他半块干饼:“将军,您多吃点。”
傅恒接过,掰了一半还回去:“你也吃。”
士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将军,咱们真要去打黑水河?”
“怕了?”
“不怕!”士兵挺起胸膛,“跟着将军,打哪儿都不怕!”
周围将士都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些。傅恒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也涌起一股沉重。
这些人,可能很多人回不去了。
但他必须带他们去。因为只有打胜仗,他们才有活路。只有打胜仗,那些想让他死在漠北的人,才会失望。
寅时,拔营。
八千轻骑,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鹰嘴关。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寒风卷起沙尘,掩盖了行军的声音。
傅恒一马当先。他穿着普通的士兵皮甲,只在肩头系了条红巾——这是约定的标识。身后八千将士,每人都系着同样的红巾。
黑水河离鹰嘴关三十里。快马疾驰,一个时辰可到。但傅恒下令缓行——保存体力,更要避开敌军巡逻。
走到一半时,前方斥候来报:发现敌军粮队,约五百人护送,正往黑水河方向去。
“粮队?”傅恒眼中一亮,“真是天助我也。”
他立即调整计划。分兵一千,由副将带领,继续往黑水河佯攻,制造混乱。他亲率七千,截杀粮队。
“将军,粮队有五百人护送,咱们虽然人多,但若缠斗太久,黑水河那边的敌军会来支援。”一个老校尉提醒。
“所以不能缠斗。”傅恒勒马,“要快,要狠,一击毙命。”
他看向身后将士:“都听着,咱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抢粮。抢到粮,咱们就能活。抢不到,咱们都得死。明白吗?”
“明白!”将士低吼,声音压抑却坚定。
傅恒点头,抽出佩剑:“出发!”
七千轻骑如离弦之箭,冲向粮队方向。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被风声掩盖。
粮队果然在预料的位置。五百护卫围在几十辆粮车周围,正在歇息。篝火点点,映出他们松懈的身影——他们大概觉得,离大营只有十里,不会有事。
傅恒在三百步外勒马,抬手示意。身后将士迅速散开,形成包围圈。
“放箭!”他一声令下。
第一轮箭雨落下时,敌军还没反应过来。惨叫声起,护卫倒下一片。第二轮箭雨紧随而至,粮车旁的护卫已乱作一团。
“杀!”傅恒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傅恒手中长剑如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他专挑护卫头领杀——斩了头领,剩下的就是乌合之众。
果然,不到一刻钟,五百护卫死伤过半,剩下的溃散而逃。傅恒没有追击,下令清点粮车。
“将军!”一个士兵兴奋地喊道,“全是粮食!还有肉干、盐巴!”
傅恒心中一定。有了这些,至少能撑一个月。
“装车,运回鹰嘴关。”他下令,“快!”
将士们动作迅速。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黑水河方向的敌军,察觉了。
“将军,他们来了!”斥候急报,“至少三千骑兵!”
傅恒翻身上马,看向装车的将士。粮食才装了一半,若现在撤,太可惜。可若不撤,被三千骑兵缠上,凶多吉少。
他咬了咬牙:“继续装!装多少算多少!一炷香后,必须撤!”
“那敌军……”
“我来挡。”傅恒调转马头,看向身后,“还有谁愿与我断后?”
“我!”
“我!”
瞬间,数百将士站了出来。都是年轻的儿郎,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傅恒点了三百人:“够了。其余人,继续装粮,装完立刻撤,不用管我们。”
“将军!”副将急道,“您不能……”
“执行命令!”傅恒厉声道,随即看向那三百将士,“跟我来!”
三百对三千。
傅恒带着这三百人,迎向敌军来的方向。他们在一条狭窄的山谷口停下——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下马!”傅恒下令,“堵死谷口!”
将士们迅速搬来石块、枯木,堆成简易工事。刚准备好,敌军的马蹄声已如雷鸣般逼近。
火光中,黑压压的骑兵涌来,当先一将身材魁梧,手持长矛,正是漠北三部中的猛将巴特尔。
“傅恒!”巴特尔勒马,声如洪钟,“果然是你!怎么,八千人就敢来送死?”
傅恒站在工事后,朗声道:“巴特尔,你三万人打不下鹰嘴关,还有脸说我送死?”
巴特尔大怒:“找死!”长矛一指,“杀!”
骑兵冲锋。狭窄的谷口限制了他们的阵型,只能三五并排冲来。傅恒等的就是这一刻。
“放箭!”
箭雨倾泻。冲在前面的骑兵人仰马翻,但后面的依旧前赴后继。三百将士轮流放箭,箭矢如蝗,却架不住人多。
很快,敌军冲到了工事前。
“拔刀!”傅恒第一个跃出工事,长剑直取巴特尔。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巴特尔力大,傅恒剑快。两人缠斗在一起,周围是惨烈的厮杀声。
一个敌兵从侧面偷袭,傅恒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穿对方咽喉。血溅了他一脸,温热腥咸。
又有两个敌兵扑来。傅恒剑势不停,如游龙般在敌群中穿梭。他身上已多处受伤,却越战越勇。
“将军小心!”一个年轻士兵扑过来,替他挡了一刀,自己却倒下了。
傅恒眼睛红了。这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不能白死。
他一声长啸,剑势陡然一变,更加凌厉。巴特尔渐渐不支,身上多了几道伤口。
“撤!”巴特尔终于胆寒,调转马头。
敌军如潮水般退去。傅恒没有追——三百人已折损过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将军,粮车撤了!”一个士兵指着后方。
傅恒回头,看见粮车队伍已消失在夜色中。他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剧痛,腿一软,险些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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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几个士兵连忙扶住他。
“我没事。”傅恒推开他们,看向地上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把能带的兄弟带上,撤。”
回鹰嘴关的路上,天已微亮。
这一夜,他们抢了三十车粮,杀了五百护卫,击退了三千追兵。但三百断后的兄弟,只回来了一百二十人。
回到关内,将士们欢呼着迎上来。有了粮食,士气大振。
傅恒却径直走向伤兵营。那里躺着近百伤员,军医忙得脚不沾地。
“将军,您也受伤了!”军医看到他身上的伤,急忙要处理。
“先看他们。”傅恒摆手,走到一个年轻士兵床前。那士兵腹部中刀,肠子都流出来了,军医正在缝合。
“疼吗?”傅恒轻声问。
士兵脸色苍白,却咧嘴笑了:“不疼,将军。咱们抢到粮了,值。”
傅恒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话。
走出伤兵营时,天已大亮。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鹰嘴关斑驳的城墙上。
副将兴冲冲地过来:“将军,清点完了!抢到的粮食够咱们吃一个月!还有肉干、盐巴,甚至……还有药材!”
傅恒点头,脸上却无喜色。
“将军,”副将察觉他的情绪,“咱们赢了,您怎么……”
“赢?”傅恒看向关外那片辽阔的荒原,“这才刚开始。”
他想起离京前,皇上说的“宫里不太平”。想起姐姐让皇上转告的“万事小心”。想起军粮短缺背后的阴谋。
这一仗,他必须打赢。不只为了军功,为了封侯,更为了……活着回去。
回到京城,去见他牵挂的那个人。
傅恒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帕子是素色的,角落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那是魏璎珞的手艺。离京前,她托皇后转交的,说“边关风沙大,用这个擦汗”。
他一直贴身藏着,没舍得用。
如今帕子已沾染了血迹和沙尘,可那朵莲花,依旧清晰。
“璎珞,”他低声自语,“等我。”
寒风又起,卷起漫天沙尘。
而这场漠北之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远在京城的那个女子,是否也在望着北方,为他祈祷?
傅恒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能活着回去见她。
这念头支撑着他,比任何军功封赏,都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