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离宫后的第二十七日,京郊慈云庵的后山净室里,尔晴正对着一面破铜镜梳头。
镜中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明艳照人的喜塔腊氏大小姐。皮肤粗糙了,眼角有了细纹,最刺眼的是鬓边那绺白发——她才二十二岁,却已有了暮气。
庵堂的日子清苦。晨钟暮鼓,粗茶淡饭,连梳头用的都是最劣质的木梳,扯得头皮生疼。可尔晴不在乎。她仔仔细细地将长发挽成最朴素的圆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又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
“这样就好。”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越不起眼,越好。”
三个月前那场大火,烧掉了富察府为她准备的那座小佛堂,也烧掉了她作为“富察氏未亡人”的最后体面。人人都说她是“畏罪自焚”,连宫里派来查验的太监都草草看了几眼就下了结论。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火是她放的。烧掉那些锦衣华服,烧掉那些珠钗玉环,烧掉那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尔晴”——从此以后,她只是慈云庵里一个无名的带发修行者。
可她不甘心。
凭什么魏璎珞那个贱婢,一个包衣奴才,却能得皇后青眼,即将风风光光嫁给傅恒?凭什么她喜塔腊尔晴,堂堂满洲贵女,却要在这破庵里了此残生?
镜中的眼睛渐渐泛起血丝。
“姑娘,”门外传来小尼姑怯生生的声音,“斋饭备好了。”
尔晴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戾气,换上一副温顺表情:“来了。”
斋堂里坐着十几个尼姑,安静地用着简单的饭菜——清水煮白菜,糙米饭,连点油星都看不见。尔晴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扒饭。饭粒粗硬,刮得嗓子疼,她却吃得面不改色。
“听说了吗?”旁边两个老尼姑小声交谈,“宫里出大事了。太后娘娘去五台山修行了,说是为国祈福。”
尔晴筷子顿了顿。
“太后娘娘那般尊贵,怎么会突然……”
“谁知道呢。宫里的事,哪是咱们能猜度的。”
“不过慈云庵的香火钱,这个月倒是按时送来了。送钱的公公说,是皇后娘娘亲自吩咐的,让咱们好生修行,别断了供奉。”
皇后。
尔晴握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那个曾经对她和颜悦色、说会为她做主的皇后娘娘,如今稳坐中宫,大权在握。而她尔晴,却连提这个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我吃好了。”她放下碗筷,起身离开。
走出斋堂时,天色已暗。初冬的寒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女人压抑的哭泣。尔晴裹紧僧衣,快步走回自己的净室。
净室很小,一床一桌一凳而已。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是庵里统一发的粗瓷制品,眉眼模糊。尔晴跪在蒲团上,却没有诵经,而是从床底摸出一个小木匣。
木匣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不起眼的东西:一枚褪色的宫花,一对断了齿的木梳,还有……一只黄铜打造的小鸟。
鸟只有拇指大小,做工精巧,翅膀可以活动。尔晴将它放在掌心,轻轻拨动翅膀。鸟嘴张开,发出极轻的“咔哒”声——里面是空的,可以藏东西。
这是她入宫前,阿玛给她的。说是喜塔腊家祖传的机关雀,关键时刻可以用来传递消息。她一直没用上,因为那时她有更好的渠道——富察府的势力,皇后的信任,傅恒的……愧疚。
如今,这些都没了。只剩这只不会说话的铜雀。
尔晴将铜雀握在掌心,贴着心口。铜是凉的,她的心也是凉的。
“姑娘。”门外又传来小尼姑的声音,这次更怯,“有位……有位女施主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
尔晴心中一凛。她在京城早已没有故人。富察府与她断了关系,喜塔腊家视她为耻辱,宫里那些人……巴不得她永远消失。
“请她进来。”她将铜雀藏回袖中,起身整理衣襟。
来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容貌平常,但那双眼睛——尔晴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宫里的眼神。谨慎,机警,藏着算计。
“尔晴姑娘。”妇人福了福身,声音很轻,“奴婢奉主子之命,来给姑娘送样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盒胭脂,色泽嫣红,正是尔晴从前最爱用的“醉芙蓉”。
“主子说,姑娘在这里清苦,连盒像样的胭脂都没有,实在委屈。”妇人垂着眼,“这胭脂是江南新贡的,姑娘用着,也好添些气色。”
尔晴看着那盒胭脂,没有动。
“你家主子是谁?”
“主子说,姑娘看了胭脂,自然明白。”
尔晴拿起胭脂盒,打开。胭脂膏细腻温润,香气扑鼻。她用指尖沾了一点,捻开——胭脂里混着极细的金粉,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金粉。
她想起一个人。一个总爱在指甲上涂金粉,在发间簪金饰,连用的胭脂都要掺金粉的女人。
纯妃。
不,现在该叫董鄂氏罪妇了。董鄂家被抄,纯妃虽因“戴罪立功”保住了性命,却也被贬为庶人,幽禁冷宫。
她怎么还能往外递东西?
“你家主子……”尔晴抬眼看那妇人,“还好吗?”
“主子不好。”妇人眼圈微红,“冷宫凄苦,主子又小产伤了身子,如今咳血不止,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尔晴沉默。她与纯妃并无深交,但同在宫中这些年,多少知道彼此的处境。一个失了孩子的母亲,一个失了依靠的女人,在这吃人的深宫里,都是可怜人。
“她想要我做什么?”
妇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方胜状的纸,递给尔晴:“主子说,姑娘看了这个,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尔晴接过,展开。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腊月十五,西山梅林,故人约见。事关傅恒性命,务必赴约。”
没有落款,但字迹娟秀中带着病弱之气,确是纯妃手笔。
傅恒性命。
尔晴心头一紧。那个她爱过、恨过、最终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她本该盼他死的。可看到这四个字,她还是慌了。
“什么意思?”她盯着妇人,“傅恒怎么了?”
“奴婢不知。”妇人摇头,“主子只说,姑娘若还想救傅恒大人一命,就去赴约。若不想……就当没见过这张纸。”
说完,她行礼退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尔晴握着那张纸,在烛火前站了许久。
腊月十五,就是三日后。西山梅林,那是从前傅恒带她去赏过梅的地方。他说过,最喜欢雪中红梅,傲骨凌霜。
故人……会是谁?
纯妃自己出不来,那赴约的会是她的心腹?还是……另有其人?
尔晴将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她重新取出那只铜雀,从雀腹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卷。
纸卷上写着一个地址:西城柳枝胡同第三户。
这是她最后的后路。入宫前阿玛给的,说若真有走投无路的那天,就去那里找一个人。那个人,能帮她离开京城,重新开始。
她一直没用,因为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逃走,不甘心让魏璎珞和傅恒双宿双飞。
可现在……
尔晴将铜雀握紧,铜质的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三日后,腊月十五,雪后初晴。
尔晴告假下山,说是去城里买针线。庵里的师太没有起疑,只嘱咐她早去早回。
西山梅林在城西十里处,平日里就人迹罕至,冬日更是冷清。尔晴到的时候,已是午后。雪地上只有一行浅浅的脚印,延伸到梅林深处。
她跟着脚印往里走。红梅映雪,景色绝美,她却无心欣赏。越往里走,心跳越快。
梅林深处有座小亭,亭中果然有个人。
是个女子,背对着她,披着雪狐斗篷,身姿窈窕。听见脚步声,女子缓缓转身。
尔晴愣住了。
不是纯妃,也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人。而是……娴妃身边的大宫女,慧心。
“尔晴姑娘。”慧心微微一笑,福了福身,“别来无恙。”
“是你?”尔晴警惕地后退一步,“纯妃娘娘的信……”
“是奴婢代笔的。”慧心坦然道,“纯妃娘娘如今自身难保,哪还有力气写信?不过姑娘放心,信上的话,确实是娘娘的意思。”
“那傅恒……”
“傅恒大人没事。”慧心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很快就有事了。皇后娘娘已经请旨赐婚,等傅恒大人回朝,就要迎娶魏璎珞。可姑娘觉得……有些人,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成亲吗?”
尔晴心头一震:“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傅恒大人的命,有人想要;魏璎珞的命,也有人想要。”慧心看着她,“而姑娘你……想不想要一个报仇的机会?”
报仇。
这两个字像毒蛇,钻进尔晴心里。
她当然想。日日夜夜都想。想看着魏璎珞痛苦,想看着傅恒后悔,想看着那些辜负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我能做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慧心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尔晴:“这个,想办法让魏璎珞服下。不必多,一次即可。服下后三日,她会‘病逝’,太医查不出原因。”
尔晴看着那个瓷瓶,没有接。
“为什么是我?你们自己不能动手?”
“因为姑娘最恨她,也最有机会。”慧心淡淡道,“傅恒大婚,魏璎珞总要出宫备嫁。到时候,姑娘以‘故人’身份去送贺礼,合情合理。”
她顿了顿:“而且事成之后,姑娘可以得到一个新的身份,一笔够用一辈子的钱财,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这是纯妃娘娘……也是奴婢主子的承诺。”
尔晴盯着那个瓷瓶。瓷瓶很小,很轻,可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一个人的命。
魏璎珞的命。
那个夺走傅恒、毁了她一生的女人的命。
“我怎么信你?”她问。
慧心笑了,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玉佩雕成莲花形状,质地温润——是太后的东西。
“这个够不够证明?”
尔晴倒吸一口凉气。太后虽已离宫,但余威犹在。能拿到太后的信物,说明慧心背后的人,势力深不可测。
“你家主子……到底是谁?”
“姑娘不必知道。”慧心将玉佩收回,“你只需要知道,事成之后,你能得到你想要的。而傅恒大人……也会因为未婚妻‘病逝’,伤心欲绝,终身不娶。”
终身不娶。
尔晴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傅恒不是爱魏璎珞吗?不是宁可背上骂名也要娶她吗?那她就让他永远得不到,永远活在悔恨中。
“好。”她接过瓷瓶,握紧,“我答应。”
慧心满意地笑了:“姑娘聪明。三日后,傅恒大人就该到京郊了。五日后,皇上会在宫中设宴接风。七日后,赐婚的圣旨就会下达。姑娘要在圣旨下达前,把这事办了。”
“我知道了。”
“还有,”慧心又取出一封信,“这个,劳烦姑娘‘无意中’送到翊坤宫。不必亲自去,找个可靠的小太监就行。”
尔晴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黄纸,没有字。但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催命的符。
“我会办妥。”
慧心颔首,转身欲走,又停步:“对了,姑娘近日最好离开慈云庵。奴婢已经为姑娘安排好了住处,在城南的观音庵,那里更清净,也……更安全。”
这是要监视她,也是要保护她。
尔晴明白。从她接过瓷瓶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别人的棋子,再也脱不了身。
可那又如何?只要能报仇,做棋子又如何?
“替我谢过你家主子。”她平静道。
慧心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雪地上留下一行新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雪沫覆盖。
尔晴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瓷瓶和信。瓷瓶冰凉,信纸轻薄,可这两样东西,却能搅动整个紫禁城的风云。
她将瓷瓶贴身藏好,将信塞进袖中。然后抬头,看着满林红梅。
红梅傲雪,美得惊心动魄。可她知道,这美景之下,是无数肮脏的交易和算计。
就像这深宫,表面金碧辉煌,内里却腐臭不堪。
而她,曾经是笼中雀,如今成了执刀人。
“魏璎珞,”她轻声说,“你等着。”
寒风吹过,梅枝摇曳,花瓣纷纷落下,像极了那夜长春宫外,她剪碎的那件嫁衣。
一样的红,一样的碎,一样的……再也拼不回来。
尔晴转身离开梅林,脚步决绝。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没有回头路了。
腊月十七,翊坤宫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娴妃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只鸟笼,笼门大开,笼中空无一物。笼外,一只黄雀正振翅欲飞。
“黄雀出笼。”娴妃捻着佛珠,微微一笑,“好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