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从钟粹宫取回秘录的第三日,翊坤宫的佛堂里,一串盘了三十年的紫檀佛珠,毫无预兆地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噼里啪啦,在寂静的佛堂里格外刺耳。娴妃跪在蒲团上,垂眸看着满地的檀木珠,脸上无悲无喜。慧心连忙上前收拾,却被她抬手制止。
“等等。”娴妃的声音平静如水,“让本宫看看,它们是怎么散的。”
慧心退到一旁。娴妃俯身,一颗一颗拾起佛珠。珠子颗颗圆润,表面已被摩挲得油亮,每一颗都刻着细小的经文。她数了数,一百零八颗,一颗不少。
但串珠的丝线,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刃割过。
“这是上好的冰蚕丝,水火不侵,刀剑难断。”娴妃将断线举到眼前,对着烛光细看,“怎么会突然断了?”
慧心低声道:“许是年久……”
“不是。”娴妃打断她,“你看这断口,丝线被割断后,又被人用火燎过,掩饰痕迹。”
她站起身,走到佛龛前。佛龛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慈悲垂目。但此刻在烛光下,观音像的底座似乎有些歪斜——被人动过了。
娴妃轻轻转动底座。底座是空心的,里面本该藏着的东西,不见了。
是一封信。
三十年前,太后还是贵妃时,写给当时还是小宫女的娴妃——不,那时她还叫苏婉容——的亲笔信。信中承诺,若苏婉容能帮她做一件事,便保她全家平安,并许她一个前程。
那件事是:在还是太子的皇上每日用的安神汤里,加入一味“忘忧草”。
苏婉容照做了。于是苏家从罪臣之后,变成了太后心腹;于是她从浣衣局的小宫女,一路做到今天的娴妃。
而那封信,是她最后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娘娘……”慧心声音发颤,“信丢了?”
“嗯。”娴妃将佛龛恢复原状,脸上依旧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会是太后吗?她知道您……”
“不是太后。”娴妃摇头,“若是太后,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法子。她会直接让本宫‘病逝’。”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晨光熹微,庭院里的积雪反射着冷光。
“是有人想用这封信,逼本宫站队。”娴妃淡淡道,“或是……逼本宫出手。”
慧心不解:“谁会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知道的人不多。”娴妃回身,“除了太后,就只有一个人——当年替太后送信的那个太监。他五年前就死了,死于‘急病’。”
但太监死了,信还在。而知道信在哪儿的人……
“纯妃。”娴妃吐出这两个字,“当年那个太监,是她的远房表舅。”
慧心恍然:“所以是纯妃娘娘偷了信?可她如今自身难保……”
“不是她亲自偷的。”娴妃走到满地佛珠前,蹲下身,细细查看,“她没这个本事进翊坤宫。但若她用这个秘密,换了别人的庇护……”
她拾起一颗珠子,珠子上沾着一点极淡的香气。不是佛堂惯有的檀香,而是……茉莉头油的味道。
宫中用茉莉头油的宫女不多。因为茉莉性凉,太医说久用伤身。唯有一个地方的人不在意——钟粹宫。纯妃畏热,最爱茉莉的清凉。
“玉壶来过?”娴妃问。
慧心脸色一变:“前日内务府送冬衣来,玉壶姑娘跟着来对账册。当时娘娘在午睡,是奴婢接待的。她在偏殿等了一刻钟……”
一刻钟,足够一个熟悉宫中布局的人,做很多事。
娴妃将那颗珠子握在掌心:“所以纯妃投靠了皇后,献上了秘录,还附赠了本宫这个把柄。皇后要的,不只是本宫站队,是要本宫……替她做事。”
“做什么事?”
“对付太后。”娴妃缓缓起身,“皇后拿到了秘录,知道了太后下毒控制皇上的秘密。但她不能直接揭穿——那是皇上的生母,揭穿了,皇上脸上无光,朝局也会动荡。所以她要借别人的手,慢慢地、一点点地,让太后失去一切。”
而这个“别人”,就是娴妃。
一个在太后身边三十年,知道太后所有秘密,又有把柄在皇后手中的人。
“好算计。”娴妃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纯妃破绽已现,皇后顺势收网。接下来,就该本宫这串佛珠……粉墨登场了。”
她将手中的佛珠轻轻一抛,珠子落回地上,滚向四面八方。
“慧心,”她忽然问,“你在御书房这些日子,可听到什么风声?”
慧心自轮换去御书房后,表面是做整理文书的闲差,实则暗中留意朝臣奏折、皇帝批阅。这是娴妃布下的另一枚棋子。
“前日兵部递了折子,说傅恒大人在漠北又打胜仗,擒了敌酋三名。”慧心低声道,“皇上很高兴,说要重赏。但折子里还提到一件事……傅恒大人在军中发现有人私售军粮,追查下去,牵扯到了江南的董鄂氏。”
董鄂氏——纯妃的母家,也是太后在宫外的钱袋子之一。
娴妃眼神微动:“皇上怎么说?”
“皇上看了折子,沉默了很久。最后朱批‘彻查’,但没说要查到什么程度。”
“那就是要查,但不能查得太深。”娴妃了然,“董鄂氏经营江南三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若真连根拔起,朝堂得震三震。”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既然皇后要本宫做事,本宫就送她一份大礼。”
她写得很快,字迹娟秀,内容却触目惊心——是董鄂氏三十年来,通过“仁济堂”药材生意,往宫中输送禁药、往边关倒卖军粮、甚至与前朝余孽“莲社”勾结的明细。每一笔账目,每一桩交易,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她凭空编造的。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暗中收集这些证据。原是为自保,如今……成了刀刃。
“把这封信,”娴妃将写好的信装进信封,递给慧心,“‘不小心’夹在明日要呈给皇上的奏折里。记住,要夹在傅恒那份军报后面。”
慧心接过,手心冒汗:“娘娘,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万一皇上怀疑到您……”
“皇上不会怀疑。”娴妃淡淡道,“他会以为,这是傅恒在军中查到的证据,随军报一同递上来的。而实际上……”她顿了顿,“傅恒确实查到了,只是没查这么深。本宫不过是帮他,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些。”
水浑了,鱼才会慌。
董鄂氏慌了,就会向太后求救。太后若要保董鄂氏,就得动用手里的权力和资源——而一动,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到那时,皇后手中的秘录,就有用武之地了。
“那太后那边……”慧心问。
“太后现在最关心的,是那本秘录。”娴妃走到佛龛前,重新点燃三炷香,“丢了这么要紧的东西,她夜里都睡不安稳。本宫得去给她……请个安。”
次日晨,娴妃去了慈宁宫。
这是枯井案后,她第一次主动来请安。太后正在佛堂诵经,听说娴妃来了,沉默片刻,才道:“让她进来。”
佛堂里香烟袅袅,太后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娴妃进来,依礼跪拜:“臣妾给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难得你还记得来请安。”
“臣妾不敢忘。”娴妃起身,垂手而立,“只是前些日子宫中多事,怕扰了太后清净,这才不敢来。”
太后转过身。她今日未施脂粉,眼下乌青明显,眼神却依旧锐利:“清净?这宫里,何时清净过?”
娴妃不语。
太后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听说你宫里的佛珠断了?”
消息传得真快。娴妃心中冷笑,面上却恭顺:“是。用了三十年,终究是断了。”
“佛珠断了,不是什么好兆头。”太后缓缓道,“就像有些线,牵了三十年,也该断了。”
这话意有所指。
娴妃抬眸,与太后对视:“太后说的是。但线断了,珠子还在。只要珠子在,就能重新串起来。”
“哦?”太后挑眉,“你觉得还能串起来?”
“只要有心,总能串起来。”娴妃微微一笑,“就怕有些珠子……已经滚到别人手里去了。”
太后眼神一凝。
两人对视,佛堂里只有香烟缭绕。良久,太后才道:“你今日来,不只是请安吧?”
“臣妾是来给太后提个醒。”娴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董鄂氏在江南的生意,皇上要查了。”
太后握着佛珠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皇上要查董鄂氏?”
“兵部递了折子,说傅恒在军中查到董鄂氏私售军粮。”娴妃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皇上已经批了‘彻查’。以傅恒的性子,不查个水落石出,不会罢休。”
太后沉默了。她看着佛龛上的青莲灯,眼神复杂。
董鄂氏不能倒。那是她在宫外最重要的势力,也是她掌控江南财税的根基。若董鄂氏倒了,她在前朝的影响力,将大打折扣。
“傅恒……”太后喃喃,“是皇后的弟弟。”
“是。”娴妃垂眸,“所以这事儿,皇上或许会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但也可能……正因为是皇后的弟弟,才更要严查,以示公正。”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要害,又撇清了自己的干系。
太后看向娴妃:“你为何要告诉本宫这些?”
“臣妾只是觉得,”娴妃抬头,眼中一片真诚,“这宫里已经够乱了。若董鄂氏再出事,太后烦心,皇上烦心,六宫都不安生。臣妾吃斋念佛,只求一个太平。”
太平。
太后笑了,笑意却冷:“这深宫里,哪来的太平?”
她站起身,走到娴妃面前,伸手扶起她:“你是个懂事的。这些年,本宫没白疼你。”
这话说得亲昵,可娴妃却感到一阵寒意。太后的手很凉,像蛇。
“回去吧。”太后松开手,“佛珠断了,就换一串新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娴妃行礼告退。走到佛堂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重新跪在蒲团上,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而那盏青莲灯,灯火摇曳,映着观音慈悲的脸。
可这慈悲之下,是多少鲜血和阴谋?
娴妃转身离开。
走出慈宁宫时,她抬头看了看天。冬日晴空,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可她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而她这串断了的佛珠,只是第一声惊雷。
回到翊坤宫,慧心已经回来了,脸色发白:“娘娘,信已经夹进去了。但是……但是奴婢看见,皇上今日召了皇后娘娘去养心殿,说了很久的话。”
“说了什么?”
“奴婢离得远,听不真切。但皇上好像发了脾气,摔了茶盏。皇后娘娘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娴妃神色不变:“知道了。”
皇后被皇上责难,是因为秘录的事走漏了风声?还是因为其他?
不重要。
重要的是,帝后之间已经生了嫌隙。而太后与皇后的矛盾,也即将因为董鄂氏的事,彻底激化。
她这步棋,走对了。
“慧心,”娴妃忽然道,“去把地上的佛珠都捡起来。”
“娘娘要重新串起来?”
“不。”娴妃看着满地的檀木珠,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把这些珠子,一颗一颗,扔进后园的池塘里。”
慧心愕然:“为什么?”
“因为本宫要告诉有些人,”娴妃缓缓道,“线断了,珠子也散了。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她走到窗前,望着长春宫的方向。
皇后娘娘,您要的本宫站队,本宫站了。
但这队怎么站,站到什么程度,得由本宫说了算。
佛珠已断,戏台已搭。
接下来,该唱哪一出,就看各位的造化了。
窗外,寒风又起。
而这场深宫大戏,终于到了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