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冤魂案后的第九日,钟粹宫的封禁松了。
不是皇上或皇后的旨意,是太医院递了折子,说纯妃娘娘小产血崩伤了元气,若再忧思恐惧、禁足幽闭,恐有性命之忧。皇上批了“酌情放宽”,皇后也只能顺水推舟。
于是钟粹宫的宫门开了半扇,允许太医每日进出,也允许内务府送些衣食用度。只是纯妃本人,依旧不能踏出宫门一步。
皇后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对着镜子试戴一支新簪。听完禀报,她将簪子缓缓插入发髻,声音平静:“既然太医这么说,那就依太医的。”
魏璎珞在一旁整理妆匣,闻言抬头:“娘娘,纯妃娘娘这时候出来,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皇后对镜自照,“她失了孩子,坏了身子,又被本宫捏着下毒的把柄,还能翻天不成?”
话虽如此,她还是加了一句:“不过,盯着她的人不能少。尤其是……她宫里那些用度。”
魏璎珞会意。
钟粹宫解禁后的第三日,内务府照例送去冬日的衣料和胭脂水粉。负责送东西的小太监是个新人,叫小顺子,做事麻利,记性也好。回来后向魏璎珞禀报时,说得格外详细:
“纯妃娘娘气色不好,靠在榻上没起身。玉壶姑娘接的东西,一一清点后收进库房。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有一盒胭脂,纯妃娘娘特意让拿出来,说要看看。”
“哪盒胭脂?”魏璎珞问。
“是个鎏金掐丝的小圆盒,上面刻着牡丹花纹,挺精致的。”小顺子回忆,“玉壶姑娘打开后,纯妃娘娘看了一眼就说‘味道不对’,让退回去。”
魏璎珞心中一动:“味道怎么不对?”
“奴才离得远,没闻见。但玉壶姑娘闻了闻,也说‘是不对,像受潮了’。”
“那盒胭脂呢?”
“带回来了,在内务府库房搁着呢。”
魏璎珞立即去了内务府。那盒被退回的胭脂果然还在,摆在库房的架子上,贴着“钟粹宫退”的签子。她打开盒盖,里面是嫣红的胭脂膏,颜色鲜艳,质地细腻,乍看并无异常。
她凑近闻了闻。
确实有股特别的气味——不是胭脂惯有的花香,而是一种极淡的、类似杏仁的苦味。若非刻意去嗅,几乎察觉不到。
魏璎珞用银簪挑了一小块,包在帕子里,带回去给陈敬查验。
结果令人心惊。
“这不是寻常胭脂。”陈敬验完后,神色凝重,“里面掺了‘血见愁’的汁液。”
“血见愁?”
“一种草药,名字听着吓人,实则有止血化瘀之效。”陈敬解释,“但孕妇忌用,尤其是小产后的妇人——此药会阻碍恶露排出,若长期使用,淤血积于胞宫,轻则不孕,重则……血崩而亡。”
魏璎珞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盒胭脂,是要纯妃娘娘的命?”
“若是日日涂抹在唇上、颊上,药性透过肌肤渗入,不出三月,必会发病。”陈敬顿了顿,“而且病状与产后体虚、恶露不尽相似,太医很难察觉是中毒。”
好阴毒的手段。借着送胭脂的机会,行杀人于无形之事。
“能查出是谁动的手脚吗?”皇后听完禀报,问道。
魏璎珞摇头:“内务府送东西,经手的人太多。从采买到入库,从分派到运送,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做手脚。”
皇后沉默片刻:“但能精准地送到钟粹宫,送到纯妃手里,还知道她小产后需用胭脂遮掩病容——这个人,必定熟悉宫中规矩,熟悉纯妃习惯,甚至……熟悉药材。”
她看向魏璎珞:“你说,会是谁?”
魏璎珞脑海中闪过几个人名:太后、娴妃、愉贵人……甚至,那些曾经被纯妃打压过的低位嫔妃。
但最有可能的,是太后。
纯妃倒了,她知道太多秘密。太后要灭口,合情合理。
“本宫倒觉得,未必是太后。”皇后忽然道,“若太后要灭口,方法多的是,何必用这么迂回的法子?而且这盒胭脂被退了回来,说明纯妃察觉了——太后做事,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魏璎珞一怔:“那娘娘的意思是……”
“或许是有人,想借纯妃之死,嫁祸给本宫。”皇后缓缓道,“你想,胭脂是内务府送的,内务府现在归谁管?本宫。若纯妃用了这胭脂暴毙,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本宫。”
她走到窗前,望着钟粹宫的方向:“纯妃现在还不能死。她死了,那些秘密就真成了秘密。”
“那娘娘要护着她?”
“不是护,是利用。”皇后转身,“她活着,才能引出背后真正想杀她的人。”
次日,皇后以探病为名,去了钟粹宫。
这是纯妃小产后,皇后第一次踏进这座宫殿。殿内药气浓重,混着血腥和衰败的气息。纯妃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见到皇后,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皇后按住。
“躺着吧。”皇后在榻边坐下,目光扫过她的脸,“气色怎么这么差?太医没好好调理?”
纯妃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是臣妾自己不争气,让娘娘挂心了。”
“本宫给你带了盒新胭脂。”皇后从魏璎珞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盒色泽温润的胭脂膏,“这是江南新贡的‘玉面桃花’,最是养肤。你试试。”
纯妃看着那盒胭脂,眼神闪烁了一下。
皇后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让玉壶收下。又说了些宽慰的话,嘱咐太医好生照料,便起身告辞。
走到宫门口时,皇后忽然回头:“对了,前日内务府送来的那盒胭脂,你说味道不对,本宫已经让人查了。确实是受潮了,已经扔了。以后你有什么用度不合心意,直接跟本宫说。”
纯妃僵在榻上,半晌才低声道:“谢娘娘。”
出了钟粹宫,魏璎珞轻声问:“娘娘为何要提那盒胭脂?不怕打草惊蛇?”
“本宫就是要惊蛇。”皇后淡淡道,“让她知道,本宫在查。也让她知道,本宫……在护着她。”
她顿了顿:“一个知道自己被追杀、又被唯一能救自己的人护着的人,会怎么做?”
魏璎珞明白了:“她会投靠娘娘,交出她知道的一切,以求庇护。”
“对。”皇后颔首,“所以咱们等着。等纯妃自己找上门来。”
这一等,就是五日。
第五日深夜,长春宫的侧门被轻轻叩响。守夜的太监开门一看,是个披着斗篷的女子,帽兜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惊慌的眼睛。
是玉壶。
魏璎珞将她引到偏殿,皇后已经等在那里。玉壶一进殿就跪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
“娘娘,这是我们娘娘让奴婢送来的。说……说只有您能救她了。”
皇后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机密信件,而是……一盒用了一半的胭脂。
正是前日皇后赏给纯妃的那盒“玉面桃花”。
“这是何意?”皇后问。
玉壶叩首,声音发颤:“我们娘娘说,这盒胭脂里……也有毒。”
皇后与魏璎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魏璎珞立即取来银簪,挑了一点胭脂查验。簪尖没有变黑——说明不是砒霜之类的剧毒。她又闻了闻,气味芬芳,并无异样。
“你确定?”皇后看向玉壶。
“我们娘娘亲自试的。”玉壶眼泪掉下来,“前日娘娘赏了胭脂后,我们娘娘抹了一点在手腕上。昨日……昨日手腕就开始发红溃烂,太医说是接触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腕——果然有一片红肿,边缘已开始溃烂。
魏璎珞仔细查看伤口,又闻了闻那盒胭脂,忽然道:“娘娘,这胭脂的香味……和‘莲华香’有些像。”
皇后眼神一凝。
陈敬被连夜召来。他查验后,证实了魏璎珞的猜测:胭脂里掺了“幻罗花”的花粉,虽量极微,但若抹在破损的皮肤上,就会引发红肿溃烂。而“幻罗花”正是“莲华香”的原料之一。
“所以,这盒胭脂和‘莲华香’出自同一人之手。”皇后缓缓道,“而这个人,不仅想要纯妃的命,还想把罪名……扣在本宫头上。”
她赏的胭脂有毒,若纯妃用了之后出事,她就是百口莫辩。
好一招连环计。
“你们娘娘还说什么?”皇后问玉壶。
玉壶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这是我们娘娘写给您的。她说……她知道是谁在害她,也知道那人为什么要灭口。只要娘娘保她性命,她愿意交出所有证据。”
皇后接过信,没有立即打开:“她凭什么信本宫会保她?”
“我们娘娘说……”玉壶声音更低,“她说,那人要杀的不止是她,还有……还有知道三十年前那件事的所有人。”
三十年前。
皇后心中一震。她想起枯井下的尸骨,桃树下的铁盒,鹦鹉学舌的秘密……还有太后。
“你回去告诉纯妃,”她最终道,“本宫可以保她。但前提是——她要拿出诚意。”
玉壶连连叩首:“奴婢明白,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待玉壶离去,皇后才打开那封信。信不长,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但内容,却字字惊心:
“臣妾叩禀皇后娘娘:董鄂氏三十年前曾为太后调制‘安神香’,实则暗藏‘迷魂藤’之毒。臣妾入宫前,家母曾交予一册秘录,详载此事。秘录现藏于臣妾寝殿第三块地砖之下。太后近日频频追索,恐欲灭口。若臣妾有不测,望娘娘凭此录,为臣妾申冤。”
秘录。
皇后握着信纸,指尖冰凉。
原来纯妃手里,一直握着太后的把柄。所以她敢一次次下毒谋害,因为她知道,太后不敢动她——至少,在拿到秘录之前不敢。
但现在太后要灭口了。因为纯妃倒了,没用了。更因为……皇后查得太深,太后怕秘录落入皇后手中。
所以那盒有毒的胭脂,或许不是要纯妃的命,而是要逼她交出秘录?或是……警告她闭口?
“娘娘,现在怎么办?”魏璎珞问。
皇后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去钟粹宫。”她起身,“现在就去。”
夜色深沉,雪又下了起来。
皇后没有带仪仗,只让魏璎珞和两个心腹太监跟着,悄无声息地来到钟粹宫。玉壶早已等在偏门,将她们引入寝殿。
纯妃还没睡,靠在榻上,脸色比白日更差。见皇后进来,她挣扎着要下跪,被皇后按住。
“秘录在哪儿?”皇后开门见山。
纯妃指向床榻:“第三块地砖,从床头数起。”
魏璎珞和太监移开床榻,撬开地砖。下面果然有个油布包裹,裹得严严实实。打开后,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无字,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
皇后就着烛光翻看。册子前半部分记录的是各种香方药方,后半部分……是账目。某年某月某日,董鄂氏向慈宁宫供应了什么药材,收了多少钱;某年某月某日,太后通过董鄂氏,往宫外传递了什么消息。
而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癸酉年腊月,青莲灯中添‘迷心草’,皇上夜宿慈宁宫,次日头疾发作,性情渐变。”
癸酉年——正是三十年前。皇上那时还是太子,住在慈宁宫偏殿。
皇后手一抖,册子险些落地。
所以皇上的头疾,不是天生的,是被下的毒?太后的亲儿子,她也下得去手?
“为什么?”她看向纯妃,声音发颤。
纯妃苦笑:“为了控制。太后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皇上,一个……永远需要她、离不开她的皇上。”
所以用香毒蚀其心智,用药毒控其心神。三十年来,一点点,将那个聪慧仁厚的太子,变成今日这个多疑易怒的君王。
皇后感到一阵恶心。她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这些……皇上知道吗?”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纯妃摇头,“但知道了又如何?那是他亲生母亲,他能弑母吗?更何况……太后手里,恐怕还有更多人的把柄。”
包括皇后自己。
皇后想起自己入宫这些年,太后对她的“慈爱”“关怀”。那些赏赐的衣料首饰,那些赐下的汤药补品,那些循循善诱的“教导”……
是否也藏着毒?
她不敢想。
“这册子,本宫带走了。”皇后将秘录重新包好,“你放心,本宫会保你性命。但从此以后,你要闭紧嘴,安分守己。若再生事……”
“臣妾不敢。”纯妃叩首,“只要能活着,臣妾什么都听娘娘的。”
皇后看着她卑微的姿态,忽然觉得可悲。
这个曾经张扬跋扈的女人,这个曾想置她于死地的女人,如今也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弃子,要靠她的庇护才能苟活。
深宫之中,谁不是棋子?
“好生养着吧。”皇后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钟粹宫时,雪下得更大了。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魏璎珞为她披上斗篷,轻声问:“娘娘,这秘录……”
“收好。”皇后将油布包递给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这是咱们……最后的护身符。”
也是催命符。
若太后知道秘录在她手里,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
到那时,就是真正的生死对决。
皇后抬头,望着漫天飞雪。
雪花旋转飘落,像极了那夜铜灯中升起的青烟莲花。美丽,诡异,致命。
而这深宫里的胭脂,抹在唇上是嫣红,抹在心上……是血泪。
纯妃的破绽,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这口子后面,是更深的黑暗,更骇人的真相。
皇后握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再没有退路了。
要么赢,要么死。
雪夜无声,宫灯摇曳。
而那本泛黄的秘录,就像一颗火种,已经埋下。
只等风来,便可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