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学舌后的第七日，慈宁宫后园那口废弃多年的枯井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是清晨扫雪的小太监发现的。他本来只是想清理井边的积雪，却看见井口有半截褪色的宫绦垂在外面——那是宫女系腰的带子。探头一看，井底蜷着个人，早已冻僵了。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皇后正在用早膳。魏璎珞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娘娘，出事了。慈宁宫后园的枯井里……死了个宫女。”
皇后放下银箸：“是谁？”
“叫秋月，十九岁，在慈宁宫做了三年粗使宫女。”魏璎珞低声道，“说是失足落井，发现时已经……已经冻硬了。”
“失足？”皇后缓缓起身，“慈宁宫后园平日少有人去，她一个粗使宫女，大雪天的去那儿做什么？”
“奴婢也不明白。但慈宁宫那边已经报给了内务府，说是意外。”
皇后沉吟片刻：“走，去看看。”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只带了魏璎珞和明玉，往慈宁宫去。一路上积雪未化，宫道冷清，只有几只乌鸦在檐上聒噪。
慈宁宫后园已被封锁，几个太监守在园门外。见皇后来了，连忙跪地请安。
“尸体呢？”皇后问。
“回娘娘，还在井里。”领头的太监战战兢兢，“内务府的人还没到，奴才们不敢擅自挪动。”
皇后径直走进园子。这里果然荒僻，积雪厚厚一层，几乎没过脚踝。那口枯井在园子最深处，井口石栏已斑驳，上面覆着雪和枯藤。
她走到井边，俯身看去。井深三丈有余，底下确实蜷着个人，穿着青色宫装，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面容。身旁散落着个竹篮，里面有几样小工具——铲子、耙子，像是用来松土修枝的。
“她来这儿做什么活计？”皇后问。
守园太监忙道：“秋月原是负责后园花木的，平日就在这里伺候。这几日雪大，园子封了，按理说不该来……可不知怎么……”
皇后环视四周。园子里有几棵老树，其中三棵是桃树，正是鹦鹉说的“后园桃树下”。此刻桃树枝桠光秃，积着雪，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她注意到，其中一棵桃树下的雪，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虽然又被新雪覆盖，但痕迹还在——像是有人挖过什么，又匆匆填平。
“去，把那儿的雪清了。”皇后指着那处。
太监们不敢怠慢，连忙取来铁锹铲雪。积雪铲开后，露出冻硬的泥土。泥土颜色深浅不一，明显是新土覆在旧土上。
“挖。”皇后只说了一个字。
太监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只得往下挖。铁锹碰触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挖了约莫一尺深，忽然“铛”的一声——碰到了硬物。
是个铁皮盒子，尺许见方，锈迹斑斑。盒子上着锁，锁已锈死。
皇后示意魏璎珞取来。盒子很沉，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和一个小瓷瓶。
信是三十年前的旧信，字迹娟秀，落款是“宋砚”。内容多是诗词唱和，但其中一封，提到了“香方改良之法”，详细记载了如何在“莲华香”中加入“幻罗花”和“迷魂藤”，并特别注明:“此香宜与青莲灯同用，子时三刻最佳，可倍增其效。”
魏璎珞看得心惊——这与鹦鹉学的话完全吻合。
而那瓷瓶，陈敬后来验过，里面残留的药渣，正是太后每日服用的“安神汤”成分。但多了两味东西——一味是“忘忧草”，长期服用可致记忆衰退；另一味是“牵心藤”，能让人产生依赖，停药则心神不宁。
“所以太后不是主动用药，”皇后听完陈敬的禀报，声音发冷，“是被迫依赖。而那宋先生，用这药控制了她三十年。”
魏璎珞想起鹦鹉说的“这药……还得用多久？”“总得……用到时候。”
原来，那阴冷的对话，说的不是太后给别人用药，而是有人在给太后用药！
“可秋月为什么要挖这个盒子？”明玉不解，“她一个粗使宫女，怎么知道树下埋着东西？”
“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皇后看向那口枯井，“或许，她看见有人埋盒子；或许，她听见了什么秘密。所以被灭口，扔进井里，伪装成意外。”
她走到井边，再次俯身。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井壁上有抓痕，很新鲜，像是人坠落时拼命想抓住什么留下的。而秋月的指甲缝里，确实有青苔和碎石的痕迹。
但还有一处不对劲。
皇后的目光落在秋月的脖颈处。宫装领子被扯开了些，露出一截皮肤。那皮肤上……似乎有勒痕。
“把尸体捞上来。”她吩咐。
太监们连忙找来绳索和竹篮，费了好大劲才将冻僵的尸体吊上来。秋月躺在雪地上，脸色青紫，眼睛半睁，瞳孔里还残留着惊恐。她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里满是泥垢。
皇后蹲下身，仔细查看她的脖颈。果然，一道细细的勒痕，从耳后延伸到颈前，颜色暗红，与冻伤的青紫不同。
“不是失足落井。”皇后站起身，声音冰冷，“是被人勒死，然后扔下去的。”
魏璎珞倒吸一口凉气。
“可是娘娘，”明玉颤声问，“谁会杀一个粗使宫女？她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皇后没有回答。她看向魏璎珞手中的铁盒，又看向那几棵桃树。
“或许，她知道的秘密，就埋在这些树下。”她缓缓道，“挖。把这三棵桃树下，都挖一遍。”
太监们虽然害怕，却不敢不从。三棵桃树下的冻土被一一翻开。第二棵树下挖出了另一个铁盒，里面是账册——记录着“莲社”与慈宁宫三十年来所有的金银往来。第三棵树下，则是一包白骨，用油布裹着，已有些年头。
经仵作查验，白骨是个成年男子，死亡时间约在三十年前。头骨有裂痕，是重击致死。
“是宋先生？”魏璎珞猜测。
皇后摇头：“宋先生若三十年前就死了，那这些年是谁在给太后供药？”她仔细查看头骨，“而且这骨骼粗大，像是武人，不像文人。”
她忽然想起一事：“去查查三十年前，慈宁宫有没有侍卫或太监暴毙失踪。”
这一查，果然查出一桩旧案。
三十年前，慈宁宫曾有个姓赵的侍卫长，武功高强，忠心耿耿。某日突然失踪，宫中只说他是回乡探亲，一去不回。但内务府的记档显示，赵侍卫的家乡根本没人见过他回来。
“赵侍卫……”皇后沉吟，“本宫好像听老宫人提过，他对太后……似乎有非分之想。”
这话说得隐晦，但魏璎珞听懂了。一个侍卫长，爱上主位娘娘，这本就是死罪。若再撞破什么秘密……
“所以太后杀了他，埋在桃树下？”魏璎珞低声道，“那秋月或许是偶然挖到了尸骨，才被灭口。”
“或许。”皇后看着那包白骨，“但或许，还有更多。”
她吩咐将秋月的尸体抬去验尸房，让仵作详细查验。自己则带着那两个铁盒，回了长春宫。
是夜，仵作的验尸结果出来了。
秋月确实是先被勒晕，然后扔进井里。但她并非立即死亡——井底寒冷，她是慢慢冻死的。临死前，她曾挣扎过，指甲里的泥垢不仅有井壁的青苔，还有……一种特殊的香灰。
“香灰？”皇后蹙眉。
仵作呈上一小包证物：“是。这香灰质地细腻，色泽微青，与寻常佛香不同。奴才查验过，与‘莲华香’的灰烬成分一致。”
魏璎珞想起鹦鹉说的“点香……三更”。
“所以秋月死前，去过燃着‘莲华香’的地方？”她推测，“或许是慈宁宫佛堂？她撞见了谁？”
皇后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沉沉夜色。
慈宁宫的方向一片寂静，只有檐下宫灯在风中摇曳。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就像一头蛰伏的兽，表面祥和，内里却不知藏着多少血腥。
秋月知道了什么？是看到了谁在佛堂密谋？还是发现了埋藏三十年的尸骨？或是……两者都有？
而被灭口的，恐怕不止秋月一个。
“璎珞，”皇后忽然问，“你还记得鹦鹉说的第一句话吗？”
“‘青莲……子时……’”魏璎珞重复。
“对。”皇后转身，眼中寒光闪烁，“青莲灯在佛堂，子时是深夜。一个粗使宫女，深夜去佛堂做什么？除非……她是去见什么人，或是偷听什么话。”
她走到桌边，摊开慈宁宫的布局图。佛堂在后殿东侧，离宫女住处很远。秋月若要去，必是有人召唤，或是自己偷潜。
“查查秋月这几日的行踪。”皇后吩咐，“她见过谁，和谁说过话，甚至……和谁有过冲突。”
这个任务交给了暗哨。三日后，消息传回:秋月死前两日，曾与慈宁宫的一个老嬷嬷发生过争执。争执内容不详，但有人听见老嬷嬷说了句:“你知道的太多了，留不得。”
那老嬷嬷姓孙，是太后从娘家带来的，在慈宁宫地位极高。
“是她？”魏璎珞问。
“或许是，或许不是。”皇后摇头，“孙嬷嬷是太后心腹，但杀一个宫女这种事，未必需要她亲自动手。更可能……她是传话的人。”
传谁的话？自然是太后的。
但太后为什么要杀一个粗使宫女？仅仅因为她挖到了尸骨？那尸骨已埋了三十年，为何现在才怕人发现？
除非……秋月挖到的，不止是尸骨。
皇后再次打开那两个铁盒。账册、信件、药瓶——每一样都足以让太后身败名裂。秋月若真看到了这些，确实“留不得”。
可秋月是怎么知道树下埋着东西的？
“或许，”魏璎珞忽然道，“不是秋月自己发现的。是有人……故意让她发现的。”
皇后抬眼:“什么意思？”
“娘娘您想，秋月死了，尸体在枯井被发现。咱们顺藤摸瓜，挖出了树下的秘密。”魏璎珞分析，“这一切，会不会是有人设计好的？借咱们的手，挖出太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皇后心中一凛。
借刀杀人。好一招借刀杀人。
若真是如此，那藏在暗处的人，不仅知道太后的秘密，还想借皇后之手揭穿太后。而秋月，不过是这盘棋上的一枚弃子。
“会是谁？”皇后喃喃，“谁能对慈宁宫了如指掌？谁能知道三十年前的秘密？谁能……恨太后至此？”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她却不敢确认。
宋先生。
若宋先生没死，若他这些年一直被太后控制，若他想摆脱控制，甚至……报复太后。
那么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或许故意让秋月发现秘密，再借太后之手灭口秋月，最后借皇后之手挖出证据。一举三得:除掉知情人，揭穿太后，自己金蝉脱壳。
皇后感到一阵寒意。
这深宫里的棋局，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凶险。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是棋手。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窗外又飘起了雪。
秋月的冤魂，是否还在那口枯井边徘徊？三十年前那个侍卫长的亡魂，是否还在桃树下呜咽？
皇后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这慈宁宫的后园，怕是要多添几缕冤魂了。
而她自己，也已经踏进这局棋里，再难抽身。
“传本宫旨意，”她最终道，“秋月厚葬，按宫女最高规格。至于死因……就说是意外落井。”
魏璎珞一怔:“娘娘不查了？”
“查，当然要查。”皇后看向慈宁宫方向，“但要暗查。明面上，咱们什么都不知道。暗地里……”
她没说下去，但魏璎珞懂了。
暗地里，那张网要撒得更广，更深。
雪越下越大，将宫道、殿宇、枯井、桃树，都覆成一片素白。
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所有的血腥和肮脏。
但皇后知道，雪终会化。
而雪化之后，露出来的，将是怎样触目惊心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