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灯噬影后的第五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紫禁城。
各宫都忙着添炭加衣,宫道上的积雪被踩得瓷实,太监们洒了厚厚的炭灰防滑。就在这凛冽的寒风中,长春宫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只绿羽红嘴的鹦鹉。
是御花园管事太监送来的,说是在梅林里捡到的。鹦鹉冻得瑟瑟发抖,羽毛凌乱,脚上却戴着个精致的银环,环上刻着两个小字:慈宁。
“慈宁宫的鸟?”皇后看着笼中蔫头耷脑的鹦鹉,微微蹙眉,“怎么跑到御花园去了?”
管事太监跪禀:“奴才也不清楚。今早扫雪时看见它在梅枝上,差点冻僵了,就赶紧送过来。想着……想着慈宁宫离得远,先送到娘娘这儿暖暖。”
魏璎珞接过鸟笼,仔细端详。鹦鹉确实名贵,羽毛翠绿如碧玉,喙如珊瑚,即便此刻狼狈,也能看出平日被精心喂养的痕迹。尤其那双眼睛,漆黑灵透,不像寻常禽鸟。
“先养着吧。”皇后淡淡道,“等它缓过来,再送回慈宁宫。”
鹦鹉被安置在偏殿的暖阁里。魏璎珞给它换了干净的水和食,又往笼边摆了小炭盆。温暖渐渐让鸟儿恢复生气,它开始梳理羽毛,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
谁也没想到,这只鹦鹉会开口说话。
起初是第三日的清晨。魏璎珞去暖阁添食,鹦鹉忽然脆生生地道:“青莲……青莲……”
她一愣,抬头看去。鹦鹉在横杆上跳了跳,歪着头,又重复:“青莲……子时……”
声音清晰,字正腔圆,显然是被人反复教过。
魏璎珞心中一动,放下食盒,轻声试探:“青莲什么?”
鹦鹉不理她,自顾自地梳理翅膀。但过了片刻,它又开口:“香……点香……三更……”
这一次,魏璎珞听清了。她不动声色地退出暖阁,立即去向皇后禀报。
皇后正在批阅宫务册子,闻言笔锋一顿:“它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魏璎珞低声道,“‘青莲’、‘子时’、‘点香’、‘三更’——娘娘,这会不会是……”
“慈宁宫佛堂供的那尊青玉莲花灯。”皇后放下笔,眸色深沉,“太后每月十五子时,必在灯前燃香诵经,直到三更方歇。这事,宫里老人儿都知道。”
“可一只鹦鹉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皇后沉吟:“鹦鹉学舌,学的必是常听的话。它在慈宁宫,日日听人念叨这些,自然就记住了。”她顿了顿,“但‘青莲’、‘子时’这些词,宫人岂敢随意议论?除非……”
除非说话的人,身份极高,不必避讳。
魏璎珞明白了:“是太后自己常说的话?”
“或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皇后起身,“走,去看看那只鸟。”
两人来到暖阁时,鹦鹉正在啄食谷粒。见有人来,它扑了扑翅膀,忽然又开口:“娘娘……万福……”
声音温婉恭敬,竟有几分像宫中老嬷嬷的语调。
皇后在笼前站定,静静看着它。鹦鹉也不怕,歪着头回望,漆黑的眼睛里映出烛光。
“还会说什么?”皇后轻声问。
鹦鹉跳了跳,忽然换了种语气,急促而压抑:“不能留……不能留了……”
这声音与前一句截然不同,尖细中带着惶恐,像年轻宫女。
魏璎珞与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什么不能留?”皇后试探着问。
鹦鹉不答,又开始梳理羽毛。但过了一会儿,它用第三种声音道:“埋了……后园桃树下……”
这次是个老太监的嗓音,沙哑低沉。
皇后脸色变了。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慈宁宫确实有个老太监暴毙,说是失足落井。但有小道消息传,那太监死前曾去过太后佛堂,之后就被打发去打理后园——而那后园,确实有几棵老桃树。
“还有什么?”她追问。
鹦鹉却闭口不言了,只顾啄食。任皇后怎么问,它都不再开口,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偶然。
“它累了。”魏璎珞观察着鹦鹉,“学这些话要费精神,怕是说不动了。”
皇后颔首:“让它歇着。璎珞,你在这儿守着,看它还会说什么。”她顿了顿,“记住,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是。”
皇后离开后,魏璎珞搬了个绣墩坐在笼边,铺开纸笔,静静等待。暖阁里炭火噼啪,鹦鹉吃饱了,在横杆上踱步,偶尔发出咕噜声。
整整一个下午,它再未开口。
就在魏璎珞以为今日无获时,窗外暮色渐沉,宫灯初上。鹦鹉忽然扑棱翅膀,用最初那种温婉恭敬的声音道:“太后娘娘,该用药了。”
魏璎珞笔尖一顿。
鹦鹉继续,这次是另一种声音,年轻些:“药已煎好,加了蜜。”
“嗯。”鹦鹉又换回恭敬声,“娘娘慢用。”
然后是一段沉默。鹦鹉在笼中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这次是个完全陌生的嗓音,苍老而阴冷:
“这药……还得用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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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璎珞屏住呼吸。
鹦鹉换声:“总得……用到时候。”
“皇上那边……”
“自有分寸。”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鹦鹉似乎累了,缩起脖子,闭上眼睛,不再动弹。
魏璎珞握着笔,手心里全是汗。她将这段对话一字一句抄录下来,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太后娘娘,该用药了。”
“药已煎好,加了蜜。”
“这药……还得用多久?”
“总得……用到时候。”
“皇上那边……”
“自有分寸。”
每一个字都平常,连在一起却令人毛骨悚然。什么药?用给谁?用到什么时候?皇上那边……又是什么分寸?
她想起陈太医说的“莲华香”之毒。若太后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是否会产生依赖?是否需要“加蜜”来掩盖苦味?而那阴冷的对话,明显是在商议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魏璎珞将纸折好,贴身藏起。她看向笼中安睡的鹦鹉,忽然觉得这翠羽红嘴的小东西,或许藏着慈宁宫最深的秘密。
是夜,皇后在灯下细看那段对话。
“能听出是谁的声音吗?”她问。
魏璎珞摇头:“除了第一句像是慈宁宫的掌事嬷嬷,其他都陌生。但那个最阴冷的声音……奴婢觉得,不像是宫里的太监。”
“何以见得?”
“太监说话,再怎么压低声音,总带着些尖细。可这个声音,沉厚苍老,像是……像是年长的男子。”魏璎珞斟酌着用词,“而且,能进出慈宁宫与太后对话的男子,除了皇上,就只有……”
她没说完,但皇后懂了。
太医。或是……前朝遗老。
“本宫记得,”皇后缓缓道,“太后未入宫前,家中曾有位西席先生,姓宋,学问极好,太后幼时曾随他读书。后来太后入宫,宋先生便离了董鄂府,不知所踪。”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内务府存档的慈宁宫用度记录。你看这里——每月初七,慈宁宫都会支取一份特别的茶叶,名曰‘宋眉’。量不多,只够一人饮用。”
魏璎珞接过细看:“这茶名倒雅致。”
“雅致?”皇后冷笑,“宋先生的眉,可不就是‘宋眉’?”
她合上册子:“若本宫猜得不错,那位宋先生从未离开。他一直藏在暗处,为太后出谋划策。而这只鹦鹉……”她看向暖阁方向,“或许就是他养的。”
“可太后为何要留他在身边?就不怕被人发现?”
“发现?”皇后摇头,“慈宁宫固若金汤,太后经营三十年,里面的人都是她的心腹。别说藏个把人,就是藏支军队,外人也未必知晓。”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而且,若这位宋先生精通医理药理,能帮太后调制那些‘香’‘药’,太后就更离不开他了。”
魏璎珞背脊发凉。
若真如此,那这只鹦鹉无意中学到的话,或许就是扳倒太后的关键。
“娘娘,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皇后将那张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鹦鹉既然开了口,就不会只说这一次。它还会说更多——只要让它觉得安全。”
她看向魏璎珞:“从今日起,你亲自照料那只鸟。吃食要精细,环境要安静,别让任何人靠近。等它习惯了,放松了,自然会说出更多秘密。”
“奴婢明白。”
“还有,”皇后补充,“找机会去一趟慈宁宫后园。看看那几棵桃树下,到底埋了什么。”
魏璎珞心中一跳:“娘娘,那是太后的地方,咱们贸然去挖……”
“不是现在。”皇后摆手,“等时机。等一个……慈宁宫自顾不暇的时机。”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寒夜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远处慈宁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璎珞,你知道吗?”皇后轻声道,“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日复一日的潜移默化。一句话,一炷香,一碗药……慢慢渗进骨子里,等你察觉时,已经逃不脱了。”
她回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这只鹦鹉,就是那把钥匙。它能打开的门后,或许有咱们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慈宁宫的方向,一盏灯忽然熄灭。
皇后关上窗,将寒风与夜色都挡在外面。殿内温暖如春,可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鹦鹉在暖阁里发出梦呓般的咕噜声,仿佛在重复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这只意外飞来的鸟儿,或许会成为这场深宫博弈中,最出人意料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