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医在子夜时分被急召入宫。
长春宫灯火通明，殿内却只留了皇后、魏璎珞、明玉三人。陈敬踏入殿门时，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清雅中带着甜腻，正是“莲华香”。但今夜这香气里，似乎混入了别的什么，闻得人头晕。
“老臣参见娘娘。”陈敬行礼，声音带着夜寒的沙哑。
皇后抬手：“陈太医请起。深夜召您前来，实是有要事相询。”她示意魏璎珞将那盒“莲华香”端到陈敬面前，“您看看这香。”
陈敬取出一支，细细端详，又掰了一小截，碾碎在指尖，凑近鼻尖细嗅。片刻后，他眉头紧锁：“娘娘，此香确与寻常‘莲华香’不同。”
“何处不同？”
“寻常‘莲华香’以沉香、檀香、乳香、没药为基，佐以丁香、龙脑。”陈敬将粉末放在白瓷碟中，“可这香里，多了两味东西——一味是‘幻罗花’的花粉，另一味……”他顿了顿，“老臣不敢确定，需以火试之。”
皇后颔首：“试。”
魏璎珞取来一盏铜灯。那是宫中常见的样式，黄铜铸造，灯盏中盛着清亮的桐油，灯芯是棉线搓成。陈敬将那撮香粉撒入灯油中，用银针拨了拨，然后点燃灯芯。
火焰亮起的刹那，异变突生。
灯焰本应是温暖的橘黄色，此刻却泛出诡异的青绿色。更奇的是，青烟升起时，在空中凝而不散，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莲花形状。那莲花烟影在殿中缓缓旋转，香气变得浓烈甜腻，直往人鼻子里钻。
明玉第一个感到不适，她晃了晃身子，扶住桌沿：“娘娘……奴婢头晕……”
魏璎珞也感到眼前景物开始模糊，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几分，连忙将皇后护在身后：“娘娘小心！”
皇后却异常镇定。她盯着那朵青烟莲花，眼神锐利如刀：“陈太医，这是什么？”
陈敬早已脸色大变，他猛地后退三步，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塞入口中，又分给皇后三人：“快服下！这是清心丹，可暂缓药性！”
四人服下药丸，那股甜腻感才稍稍退去。陈敬迅速熄灭灯焰，推开所有窗户。寒夜冷风灌入，冲散了殿内诡异的香气。
“娘娘，”陈敬声音发颤，“此香中多的第二味，是‘迷魂藤’的汁液。此藤生于岭南深山，其汁无色无味，但若与桐油同燃，烟雾可致幻。而‘幻罗花’花粉，则是催发药性的引子！”
皇后脸色苍白：“致幻？如何致幻？”
“轻者头晕目眩，重者……”陈敬顿了顿，“重者会看见心中最恐惧之物，或是最渴望之景。时日久了，神智渐失，性情大变，最终……形同疯癫。”
殿内死寂。
魏璎珞忽然想起一事：“娘娘，奴婢记得您说过，先帝晚年……时常胡言乱语，太医都诊不出病因。”
皇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
是了。先帝晚年，确实性情大变。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总说看见宫中鬼影，听见亡魂哭泣。太医署束手无策，只说是年迈体衰，心神不宁。
若真是这香……
“这香，太后用了三十年。”皇后声音干涩，“每月十五，必在佛堂燃香诵经，一整日不出。”
“三十年……”陈敬倒吸一口凉气，“若每月燃香十二时辰，三十年来……”他不敢再说下去。
“皇上呢？”魏璎珞急问，“皇上可曾常用此香？”
皇后闭目回忆。皇上幼时养在太后宫中，直到十岁才搬到阿哥所。登基后，虽另居养心殿，但每月初一、十五，必至慈宁宫请安，一待就是半日。
而皇上的脾气，这些年也确实变了。从前的温润君子，渐渐变得多疑易怒，有时朝堂之上，会因小事大发雷霆。太医只说是政务繁重，肝火旺盛。
“本宫……”皇后扶着桌沿，指尖发白，“本宫似乎明白了。”
她看向那盏铜灯，灯油已污，灯芯焦黑。方才那朵青烟莲花，仿佛还在眼前旋转。
“陈太医，”她缓缓道，“若这香与炭火同用，会如何？”
陈敬一愣：“炭火？那药性会更强。热气催发，烟雾更浓，致幻之效倍增。”他忽然想到什么，“娘娘是说……”
“永琮的暖阁。”皇后一字一顿，“去年腊月，永琮病重那几日，暖阁里日夜燃着炭盆。而炭盆旁，摆着一尊鎏金香炉——炉中燃的，正是太后赏的‘莲华香’。”
殿内烛火噼啪，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魏璎珞忽然道：“娘娘，奴婢想起来了。永琮病发那夜，乳母曾说，孩子在睡梦中惊哭，说看见‘红红的眼睛在烧’。当时只当是梦魇，可现在想来……”
“红红的眼睛在烧。”皇后重复这句话，浑身发冷，“是炭火。孩子在幻象中看见的，是炭火。”
而太医诊断永琮是“风寒入体，高烧惊厥”。若真是香料致幻，导致孩子高热惊厥，与风寒症状何其相似！
好精妙的局。既害了人，又让人查不出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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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小阿哥夭折那夜。”明玉忽然插话，声音发抖，“奴婢那夜当值，记得清清楚楚。小阿哥的寝殿里，也燃着‘莲华香’。太后说，那是她亲自求来的，能保孩子平安……”
话未说完，她已泣不成声。
皇后踉跄一步，魏璎珞连忙扶住。她感到皇后的手在剧烈颤抖，冰凉如雪。
“本宫的两个孩子……”皇后声音破碎，“都死在这香上？”
“娘娘，现在还不能确定。”陈敬连忙道，“需有实证。此香经年累月使用，或许在宫中物件上留有痕迹。比如香炉、灯盏、帐幔……”
“查。”皇后抬起头，眼中已凝起寒冰，“现在就查。”
她吩咐魏璎珞：“你去永琮的暖阁，把所有香炉、灯盏、甚至炭盆里的灰，都取来。记住，悄悄行事，莫惊动任何人。”
“明玉，你去小阿哥从前住过的偏殿。那里虽已封存，但东西应该还在。同样，取香炉灯盏。”
两人领命而去。
皇后独自坐在殿中，看着那盏铜灯。陈敬在旁整理药箱，欲言又止。
“陈太医有话不妨直说。”
陈敬犹豫片刻，低声道：“娘娘，老臣忽然想起一事。三十年前，太医院曾有位姓苏的太医，最擅调香。他曾研制出一种‘安神香’，献给当时还是贵妃的太后。可那香献上后不久，苏太医就因‘误诊’被逐出太医院，全家流放岭南。”
“苏太医？”皇后蹙眉，“与今日请辞出宫的苏医女，可有关系？”
“正是其孙女。”陈敬叹息，“苏家世代行医，到苏医女这代，只剩她一个了。她入宫做医女，怕也是为了查清祖父冤情。”
皇后猛地站起身：“你说苏医女今日出宫了？”
“是。老臣听说，她家中老母病重……”
“病重是假，逃命是真。”皇后冷笑，“她知道本宫在查‘莲华香’，怕牵连到自己，所以匆匆离宫。”
她唤来心腹太监：“去查，苏医女出宫后去了哪里。还有，三十年前苏太医的案子，卷宗可还留着？”
“奴才这就去。”
太监退下后，殿内只剩皇后与陈敬二人。窗外风声呜咽，像极了女子哭泣。
“陈太医，”皇后忽然问，“若本宫想解这香毒，可有法子？”
陈敬沉吟：“需先停用此香。然后以清心解毒之药慢慢调理，或许……能挽回一二。但若中毒已深，怕是……”
他没有说完，但皇后懂了。
太后用了三十年，皇上用了三十年。这毒，怕是已入骨髓。
“那永琮呢？”她颤声问，“孩子还小，可还有救？”
“七阿哥年幼，中毒尚浅。只要远离此香，好生调理，应能痊愈。”陈敬宽慰道，“老臣明日就开方子。”
皇后稍稍心安。可转念想到皇上，心中又是一痛。
那个曾经温柔待她的少年郎，那个手把手教她写字、陪她赏花看月的夫君，是否早已被这香毒蚀了心性？这些年他对她的猜忌、疏远、冷漠，有多少是因为政务，有多少是因为……这日复一日的毒烟？
她不敢想。
魏璎珞和明玉在天亮前回来了，各自捧着一个包袱。
永琮暖阁的香炉中，积了厚厚的香灰。明玉取来的旧香炉，更是尘封多年，灰都板结了。陈敬一一查验，脸色越来越沉。
“都有。”他最终确认，“两个香炉的灰里，都检出‘幻罗花’花粉和‘迷魂藤’汁液的残留。尤其是小阿哥那个，残留最多——怕是当年用量极大。”
皇后闭了闭眼：“所以，本宫的两个孩子，真是被这香害的。”
不是意外，不是天命，是人为。
是她最敬重的姑母，她夫君的亲生母亲，用三十年的毒烟，一点点蚀了她的家。
“娘娘，”魏璎珞轻声道，“现在怎么办？”
皇后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有冰封的决绝。
“等。”她只说了一个字。
等苏医女的下落，等三十年前卷宗的消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天色渐亮，雪停了。晨曦透过窗纸，照进殿中，将那盏铜灯映得锃亮。
灯盏上的莲花纹，在光下格外清晰。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优雅，任谁看了都会赞叹雕工精美。
可皇后知道，这朵莲花底下，藏着怎样肮脏的秘密。
她走到灯前，伸手轻抚那些纹路。铜是凉的，她的指尖也是凉的。
“璎珞，你说这灯像什么？”她忽然问。
魏璎珞看着那灯，想了想：“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不。”皇后摇头，“像一张嘴。一张吞吃了无数秘密、无数性命、无数冤魂的嘴。”
她收回手，转身望向慈宁宫方向。
宫墙重重，殿宇深深。那座金碧辉煌的佛堂里，此刻是否又燃起了“莲华香”？青烟袅袅中，那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是否又在佛前捻珠诵经，慈悲的面容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皇后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信那缕香，不能再信那张脸，不能再信……这宫里任何一个看似温情的笑容。
火源已现，阴影终将无所遁形。
而这盏铜灯照亮的，将是整个紫禁城，最深最暗的夜。
晨钟响起，六宫苏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撕开第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