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回信在第三日送到长春宫,却不是皇上手书,而是口谕。
李玉公公亲自来传的话,站在殿中,声音不高不低:“皇上说,皇后娘娘既已查明线索,便依宫规处置。六宫之事,娘娘可全权做主。只是……”他顿了顿,“年关将至,宫中不宜再见血光。望娘娘酌情,以稳为上。”
皇后跪听完毕,面色平静地谢恩。待李玉退下,她才缓缓起身,指尖冰凉。
“以稳为上……”她重复这四个字,笑了,“皇上这是让本宫放手去查,但别闹出人命。”
魏璎珞蹙眉:“可纯妃谋害皇嗣,按律当诛。还有那些密信牵扯的人……”
“皇上不是说了吗?年关将至,不宜见血。”皇后走到炭盆前,伸手烤火,“他是天子,要考虑的从来不止是后宫这点事。前朝、宗室、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呢。”
她转身,眼中映着炭火的光:“但本宫也不是非要谁的命。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娘娘是指……”
“愉贵人。”皇后淡淡道,“还有她背后那条线。”
她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京城舆图。图上朱笔圈了几处:慈宁宫、钟粹宫、翊坤宫、还有……西华门外的一条巷子。
“璎珞,你来看。”皇后指着那条巷子,“这里是‘莲社’在京城的据点。表面上是家书局,专售佛经字画,实则是前朝遗老聚会之所。太后当年未入宫时,常去那儿听经。”
魏璎珞仔细看着:“娘娘怀疑,‘莲社’与宫中的密信往来有关?”
“不是怀疑,是确定。”皇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雕成莲花形状,质地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这是从愉贵人埋的那些东西里找到的。玉的背面,刻着一个‘莲’字。”
她将玉佩放在舆图上,正对着那条巷子:“本宫查过宫里的记档,愉贵人入宫前,曾在‘莲社’做过三个月抄经的义工。而那个时候,太后还是贵妃,每月十五必去‘莲社’上香。”
时间、地点、人物,都对上了。
“可就算如此,咱们也动不了‘莲社’。”魏璎珞道,“那是文人雅集之地,没有真凭实据,贸然去查,反会落人口实。”
“所以本宫不查‘莲社’。”皇后收起玉佩,“本宫查另一个人——董鄂氏在江南的药材生意。”
她走到多宝阁前,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陈太医昨日送来的。他年轻时游历江南,曾记下各地药材商的名录。其中苏州董鄂氏的‘仁济堂’,在三十年前,是邱家‘离魂散’秘方的最大买主。”
账册翻开,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工整。某年某月某日,董鄂氏购入“离魂草”五十斤,“梦魇花”三十斤,还有各式炮制毒药所需的辅料。交易金额巨大,备注处写着“供宫中贵人用”。
“宫中贵人……”魏璎珞心惊,“难道纯妃的母家,早在那时就开始为宫里供药?”
“不是为宫里,是为某一位贵人。”皇后合上账册,“陈太医说,当年董鄂氏的家主,是太医院一位太医的同窗。那位太医……曾在太后还是贵妃时,为她调理过身子。”
线索如蛛网,越织越密,渐渐指向那个最高贵、也最不该被怀疑的人。
“但这些都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魏璎珞沉吟,“就算查出来,太后大可推说不知情。”
“本宫不要她认罪。”皇后摇头,“本宫只要她明白——本宫知道了。这就够了。”
她走到窗前。昨夜下了今冬第一场雪,庭院里白皑皑一片。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竹扫帚划过青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璎珞,你出宫一趟。”皇后忽然道。
“娘娘要奴婢去哪里?”
“去‘莲社’。”皇后转身,目光坚定,“但不是去查,是去买——买几本佛经,几幅字画,再问问他们,有没有今年新制的‘莲华香’。”
魏璎珞不解:“这是……”
“本宫要送礼。”皇后微笑,“送给太后。但送礼之前,总得知道送的是什么。”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单子:“按这个买。记住,多看,多听,少问。尤其是……看看有没有熟面孔。”
单子上列的都是寻常物件:《金刚经》手抄本、《莲花图》卷轴、檀香佛珠,还有“莲华香”十盒。
魏璎珞接过单子,心领神会:“奴婢明白。”
“明玉。”皇后又唤,“你去内务府,查查这些年‘莲社’往宫里送过多少东西,走的谁的账,经谁的手。”
“是。”
两人领命而去。
皇后独自站在殿中,看着窗外雪景。永琮由乳母抱着从暖阁出来,看见雪,兴奋地挥着小手:“白……白……”
皇后接过儿子,将他抱到窗前:“那是雪,琮儿。记住,雪看着干净,底下却什么都能藏。”
永琮似懂非懂,只咯咯地笑。
午后,魏璎珞换了便装,持皇后手令出宫。西华门外,积雪未化,车马碾过的地方留下深深的车辙和蹄痕。她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静静看着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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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冬日,繁华依旧。酒肆茶楼热气腾腾,贩夫走卒呵着白气叫卖,贵人的轿子前呼后拥地穿过街市。没人知道,这平静表象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莲社书局”在西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青砖灰瓦,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块木匾,上书“莲华清净”四字,字迹古朴。门口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阶前还撒了炭灰防滑。
魏璎珞下了马车,提着裙摆走进书局。店内温暖安静,檀香袅袅。书架林立,多是佛经道藏,也有些文人诗集。柜台后坐着个老掌柜,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账册。
“掌柜的,我想请几本佛经。”魏璎珞开口,声音放得柔和。
老掌柜抬头,打量她一眼:“姑娘要什么经?”
“《金刚经》手抄本有吗?要字迹工整的。”
“有,姑娘稍等。”老掌柜起身,从里间取出几卷经书,“这些都是寺里师父抄的,姑娘看看。”
魏璎珞接过,慢慢翻看。经文字迹确实端正,但她的注意力不在字上,而在纸张——都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与愉贵人那些密信用纸一样。
“就要这卷吧。”她选了一卷,“再要一幅《莲花图》,还有‘莲华香’。”
“姑娘是送人还是自用?”
“送长辈。”魏璎珞微笑,“长辈信佛,最爱莲花。”
老掌柜眼神动了动,笑道:“那姑娘可来对地方了。咱们这儿的‘莲华香’,是照着古方制的,全京城独一份。”
他取来香盒。盒子是紫檀木所制,雕着莲花纹,打开后,十支线香整齐排列,香气清雅中带着一丝甜腻。
魏璎珞接过,仔细闻了闻。香气确实特别,但更特别的是——这香味,她在慈宁宫闻到过。太后佛堂用的,就是这种香。
“就要这些。”她付了银钱,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听说贵店还收字画?我家里有幅前朝的《雪景图》,想来问问价。”
老掌柜笑容不变:“收是收,但得看品相。姑娘若有意,可带来瞧瞧。”
“好。”魏璎珞点头,抱着东西转身。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掌柜的,您这儿……是不是常有一位老夫人来?年纪约莫六十上下,气度雍容,最爱莲花。”
老掌柜眼神微凝,随即笑道:“来咱们这儿的,多是信佛之人,老夫人也不少。不知姑娘说的是哪一位?”
“是我家姑母,多年未见了。”魏璎珞叹息,“听说她常来这儿请经,我还想着能不能遇上。”
“那可不巧,今日没见着。”老掌柜客气地说,“姑娘下次再来,或许能碰上。”
“但愿吧。”魏璎珞笑着告辞。
走出书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刚才问话时,她注意到柜台后的帘子动了一下——里面有人。而从帘子缝隙看去,那人的衣角,是宫里的料子。
回到马车上,魏璎珞没有立即回宫,而是让车夫绕到书局后巷。巷子里积雪更深,只有一行新鲜的脚印,从书局后门延伸出去,消失在巷口。
她下了车,沿着脚印走去。脚印不大,像是女子,步幅急促。走到巷口,脚印汇入大街,被车马行人踏乱了。但魏璎珞眼尖,看见雪地上有一点暗红——是血,还未完全凝固。
她蹲下身,用帕子沾了一点,凑近鼻尖。血腥味混着一丝药味。
“姑娘,怎么了?”车夫跟过来问。
“没什么。”魏璎珞起身,“回去吧。”
回宫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血是谁的?为什么要从后门匆匆离开?和书局里那个藏在帘子后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马车驶进宫门时,天色已暗。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将方才的蹄痕车辙一一掩盖。
长春宫里,明玉已经回来了,正禀报查到的消息。
“内务府的记档显示,‘莲社’近十年往宫里送了二十三批物件。其中十八批是送到慈宁宫的,都是佛经、香烛、字画之类。经手人是慈宁宫的掌事嬷嬷,账都走得明明白白。”
“另外五批呢?”皇后问。
“另外五批……”明玉压低声音,“是送到钟粹宫的。时间都在纯妃娘娘入宫后的三年内,送的是药材和补品。经手人是……是已经出宫的小菊。”
殿内烛火跳跃。
皇后沉默良久,才道:“所以,‘莲社’不仅与慈宁宫有往来,与钟粹宫也有。而联系这两边的线,是小菊。”
“正是。”明玉点头,“奴婢还查到,小菊出宫那日,宫外接应她的人,穿的是‘仁济堂’伙计的衣裳。”
仁济堂——董鄂氏的药材铺。
所有线索,终于连成一条线:太后通过“莲社”与宫外联络,纯妃通过母家“仁济堂”与“莲社”勾结,小菊是中间的传话人。而愉贵人,或许是另一条暗线,或许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
魏璎珞进来时,正听见这番话。她将买回的东西放在桌上,又说了书局见闻和巷中血迹。
“血?”皇后蹙眉,“可知道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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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不知。但回来路上,听说了一件事。”魏璎珞低声道,“太医院今日少了一位医女,姓苏,在御药房当差三年。说是家中老母病重,请辞出宫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奴婢出宫后一个时辰。”
皇后与魏璎珞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那血迹,那匆匆离开的人,那突然请辞的医女——只怕不是巧合。
“看来,有人知道本宫在查,开始清扫痕迹了。”皇后走到窗前,看着夜雪,“医女出宫,小菊已走,愉贵人闭口不言……这条线,要断了。”
“未必。”魏璎珞忽然道,“娘娘,医女出宫要经过几道手续?宫门守卫可有记档?她离宫时,可有人接应?接应的人,穿什么衣裳,乘什么车马?”
皇后眼睛一亮:“你是说……”
“雪地蹄痕虽会被掩盖,但只要看过,就能记住。”魏璎珞走到舆图前,指着西华门,“奴婢今日出宫时,特别留意了守卫。当值的张侍卫是个细心人,凡出入宫门者,车马特征、随行几人、去向何方,他都暗自记下——这是他的习惯。”
她顿了顿:“若那位苏医女真是从‘莲社’后巷离开的,那么接应她的车马,此刻应该还没走远。”
皇后立即唤来心腹太监:“去西华门,找张侍卫。问清楚今日午后,有哪些车马出入,尤其是有女子单独离宫的。”
“是。”
太监匆匆而去。
皇后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盒“莲华香”,伸手取出一支,在烛火上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香气弥漫殿中。清雅,甜腻,和慈宁宫佛堂的一模一样。
“璎珞,你说这香里,除了香料,还掺了什么?”皇后忽然问。
魏璎珞一怔:“娘娘是说……”
“本宫是说,太后用这香用了三十年。”皇后看着烟柱,“若这香真有问题,三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她想起皇上近年来的性情变化,时而清明,时而暴躁;想起太后总是温和慈悲的笑;想起先帝晚年的昏聩多疑……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心底。
“明玉。”她声音发颤,“去请陈太医,现在就来。”
“娘娘,夜深了……”
“现在就来!”皇后厉声道。
明玉吓了一跳,连忙去了。
魏璎珞上前扶住皇后:“娘娘,您想到什么了?”
皇后紧紧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璎珞,若本宫猜得没错……这宫里最大的秘密,不在那些密信里,不在那些毒药里,而在……这日复一日的香气里。”
烛火噼啪,香烟缭绕。
殿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紫禁城裹成一片素白。
而那些被掩盖的蹄痕,那些被清扫的线索,那些深埋三十年的秘密,就像雪下的种子,终将在某个春天,破土而出。
夜还很长。
而真相,就在下一阵风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