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贵人那筐未烧成的“杂物”，在次日清晨被悄悄抬进了长春宫的偏殿。
魏璎珞屏退左右，亲自查验。筐里确实多是寻常物件：几件半旧的宫装、用剩的脂粉、还有一包受潮的药材。但翻到最底下，她的指尖触到了一样硬物——是个扁平的檀木匣子，锁已锈蚀。
她用匕首撬开锁扣，匣盖掀开时，一股陈年墨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信，信封泛黄，火漆印早已干裂。
“这是……”魏璎珞蹙眉。
她拿起最上面一封，抽出信笺。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内容不过是寻常家书，问候父母安好，述说宫中琐事。落款是“女儿阿瑾”——愉贵人的闺名。
但信纸的质地有些特别。魏璎珞将信纸凑到窗前，对着晨光细看——纸张厚实，纹理细密，是上等的“澄心堂纸”。这种纸多用于宫廷文书或重要信件，一个不得宠的贵人，用这家书，未免太过奢侈。
她心中起疑，取来一碗清水，用棉签蘸了，轻轻擦拭信纸边缘。果然，纸张遇水后，边缘泛起极淡的青色——这是“隐青笺”特有的反应。这种纸遇水显色，多用于密信传书。
魏璎珞立即将信纸平铺在桌上，取来太医署验毒用的银针，在火上烤热，然后以针尖轻扫纸面。这是前朝流传下来的法子：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密文，遇热便会显现。
针尖过处，纸面上渐渐浮出几行浅褐色字迹：
“三月十五，西偏殿柳树下，埋青瓷罐一，内藏金五十两，麝香二两。取时需避人耳目，酉时三刻最佳。”
魏璎珞瞳孔骤缩。
麝香——宫中禁药，孕妇忌用。而三月十五，正是纯妃刚诊出有孕的时候。
她连忙查看其他信件。一共十七封，其中九封用了隐青笺，密文内容触目惊心：有指示在何处埋藏银两药材的，有传递各宫动向的，还有几封……提到了皇后。
“长春宫近日严查，勿再动作。待风头过，再行计较。”
“皇后疑心已起，宜暂避锋芒。可推一人顶罪，以全大局。”
“永琮体弱，冬日渐近，炭火之事需早做安排。”
最后这封的日期，是去年腊月初八——正是永琮感染风寒、险些夭折的前几日。
魏璎珞的手在发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信件按日期重新排列，密文内容一一摘录。当最后一封密信译完，她终于看清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愉贵人并非表面那般怯懦无能。她暗中为某人传递消息、埋藏物品，甚至……可能参与了对永琮的谋害。而指使她的人，身份极高，在宫中有庞大势力，能调动金银禁药，能掌握各宫动向。
不是纯妃。纯妃若有这般能耐，就不会自己动手下毒，落得如今下场。
那会是谁？
魏璎珞将信件原样放回匣中，锁好，抱着去见皇后。
长春宫正殿，皇后正在教永琮识字。孩子坐在她膝上，胖乎乎的手指指着书上的字，咿咿呀呀地念：“人……口……手……”
“娘娘。”魏璎珞在屏风外轻声唤。
皇后抬眸，见她神色凝重，便对乳母道：“带七阿哥去暖阁玩。”
待殿内只剩二人，魏璎珞才将檀木匣和译出的密文呈上。皇后一页页看完，脸上血色渐渐褪去。
“好，好得很。”她放下最后一页纸，声音冷得像冰，“本宫原以为，纯妃是主谋，愉贵人顶多是个从犯。现在看来……本宫真是小瞧她了。”
“娘娘，这些密信的收信人是谁？”魏璎珞问，“愉贵人一个贵人，哪来的门路弄到隐青笺？又怎会懂得用热针显字之法？”
皇后没有立即回答。她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官黄色，但火漆印的纹样很特别——是朵半开的莲花。
“你看看这个。”
魏璎珞接过，抽出信笺。信上只有一句话：“秋深露重，保重凤体。”字迹端正，看不出男女，也看不出身份。
“这是……”
“这是三日前，有人放在坤宁宫香炉下的。”皇后淡淡道，“本宫查过，这莲花印，是江南‘莲社’的标记。莲社表面是个诗社，实则是前朝遗老暗中联络的据点。他们用的密信，就是隐青笺。”
魏璎珞倒吸一口凉气：“愉贵人与前朝余孽有牵连？”
“未必是她。”皇后摇头，“她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更可能是……有人通过她，与宫外联络。”
她走到窗前，望着秋日晴空：“璎珞，你觉得这宫里，谁最想本宫死？谁最想永琮夭折？谁最怕本宫查出旧案？”
魏璎珞沉吟片刻，一个名字浮上心头，她却不敢说。
皇后替她说了出来：“太后。”
殿内死寂。
“不会的……”魏璎珞下意识反驳，“太后是娘娘的亲姑母，七阿哥是她的亲孙儿……”
“亲姑母？”皇后笑了，笑意凄楚，“璎珞，你入宫晚，不知道当年的事。本宫这个后位，不是太后愿意给的。她心中属意的皇后人选，从来都是她娘家侄女。只是皇上执意要立本宫，她拗不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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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抚摸着那朵莲花印：“太后信佛，最爱莲花。她宫中的佛堂叫‘莲华堂’，用的香叫‘莲华香’，连茶具上都刻着莲纹。这莲花印，除了她，还有谁会用得这般理所当然？”
魏璎珞浑身发冷。
如果真是太后……那这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纯妃能轻易拿到禁药，为什么小菊能顺利出宫，为什么愉贵人一个不得宠的贵人，能在宫中埋藏金银禁药而不被发现。
因为背后有一双最高贵的手，在暗中操控。
“娘娘，现在怎么办？”魏璎珞声音干涩，“若真是太后……咱们动不得。”
“本宫知道动不得。”皇后转身，眼中已恢复清明，“但动不得，不代表就要任人宰割。”
她走回桌边，将愉贵人的密信和那封莲花信并排放置：“这些信，是刀，也是盾。用好了，能杀人；用不好，会伤己。”
“娘娘的意思是……”
“既然有人喜欢用密信传话，本宫就陪她玩玩。”皇后提笔，铺开一张澄心堂纸，“璎珞，研墨。”
魏璎珞连忙上前，取来一方古墨，慢慢研磨。墨香在殿内弥漫开，清冽而沉静。
皇后执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
“姑母尊鉴：秋深寒重，万望保重玉体。侄女近日得佳菊数盆，花色殊丽，尤以‘金盏玉台’为最。忆昔姑母最爱此花，特移栽两株，已送慈宁宫花房。待花开时，再请姑母共赏。”
字迹端庄秀丽，语气恭顺亲昵，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侄女写给姑母的家常信。
但魏璎珞注意到，皇后在“金盏玉台”四字上，墨迹略重了一分。
“娘娘，这‘金盏玉台’……”
“是本宫新得的菊花品种，花瓣金黄，花心洁白，像盏中托着玉台。”皇后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但还有一层意思——金盏盛毒，玉台藏锋。”
她将信纸装进信封，用寻常的火漆封了口，唤来明玉：“把这封信送到慈宁宫，亲手交给太后的掌事嬷嬷。”
“是。”
明玉退下后，皇后又铺开第二张纸。这次她写得极快，字迹也变了，不再是端庄的楷书，而是略带行草：
“吾弟如晤：边关苦寒，务必珍重。家中诸事安好，勿念。前日得江南新茶，名曰‘雾里青’，已托人带去。此茶宜用雪水烹之，沸三滚而止，方得真味。另，父亲旧疾已愈，可安心。”
这封是写给傅恒的。但“雾里青”三字，墨色格外浓重。
魏璎珞不解：“娘娘，这茶名也有深意？”
“雾里看花，青中有毒。”皇后淡淡道，“傅恒在军中，身边未必干净。这封信到了他手里，他自然明白要查什么。”
她封好第二封信，又写第三封。这封更短，只有八个字：
“风起青萍，静观其变。”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用的也不是澄心堂纸，而是最普通的竹纸。皇后将这封信折成方胜状，递给魏璎珞：“想办法，让这封信‘无意’落到愉贵人手里。”
“娘娘这是……”
“打草惊蛇。”皇后微笑，“本宫倒要看看，蛇惊了之后，会往哪个洞钻。”
三封信送出后，长春宫恢复了平静。
皇后继续教永琮识字，偶尔召嫔妃说话，过问宫务，一切如常。但魏璎珞知道，暗地里的网已经撒开。
第一封到慈宁宫的信，当天就有了回音。太后派嬷嬷送来一盒佛珠，说是高僧开过光的，让皇后戴着保平安。佛珠是沉香木所制，颗颗圆润，散发着宁静的香气。
但魏璎珞查验时发现，其中三颗佛珠的重量略轻。她小心剖开，里面是空心的，各藏着一粒药丸——太医验过，是安神补气的良药，并无毒性。
“太后这是在示好，还是示警？”魏璎珞不解。
“都是。”皇后捻着佛珠，“她告诉本宫：她有能力在佛珠里藏东西，这次是药，下次就可能是毒。但也告诉本宫：她现在还不想撕破脸。”
第二封信送往边关，需要时日。
第三封信的效果最快。三日后，愉贵人“病愈”了，开始恢复晨昏定省。但她神色惶惶，眼底乌青，显然这几夜都没睡好。
又过了两日，暗哨来报：愉贵人深夜悄悄去了御花园，在西南角的假山后埋了样东西。魏璎珞带人挖出来，是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封密信——正是檀木匣中的几封，已经被烧了一半，但关键部分还在。
“她果然慌了。”皇后看着那些烧残的信，“怕本宫查到她头上，想销毁证据，又不敢全烧——留着，或许还能保命。”
“娘娘，现在收网吗？”
“不急。”皇后摇头，“这几封信，只是小鱼。本宫要钓的，是大鱼。”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第四张纸。这次她写得更慢，每个字都斟酌再三：
“臣妾叩请圣安：近日宫中风波频起，皆因臣妾御下不严，致使奸人作祟。今查得线索若干，然牵扯甚广，不敢擅专。伏乞皇上示下，臣妾当谨遵圣意，肃清宫闱，以正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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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是写给皇帝的。
魏璎珞看着皇后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了凤印。火漆封口时，皇后忽然问：“璎珞，你说皇上会如何处置？”
“皇上圣明，定会支持娘娘。”魏璎珞道。
皇后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苍凉：“圣明……是啊，皇上最是圣明。所以他才一直装聋作哑，看着纯妃对本宫下手，看着永琮险些夭折，看着这宫里乌烟瘴气。”
她将信交给魏璎珞：“送去养心殿。记住，要亲手交给李玉公公，说是本宫有要事禀报。”
“是。”
魏璎珞捧着信退出殿外。秋阳正好，照在宫墙上，一片金灿。但她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冰。
这深宫里的密信往来，字字锦绣，句句藏锋。看起来是家书、是问候、是请安，实际上却是试探、是警告、是杀机。
而皇后身处风暴中心，既要防着暗箭，又要布下明局，还要在皇上、太后、六宫之间周旋平衡。
这条路，太难了。
魏璎珞回头看了一眼长春宫。殿门半掩，皇后抱着永琮的身影在窗纱后若隐若现，温柔而孤独。
她握紧了手中的信，转身往养心殿走去。
锦书已出，锋芒暗藏。
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能笑到最后的人，一定是最能忍、最擅藏、最懂得以柔克刚的那一个。
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落叶。
信在手中，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