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妃流产后的第七日，六宫表面平静无波，暗地里的波澜却从未止息。
钟粹宫被软禁，宫门紧闭，只留两个老太监把守。太医每日进出，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沉重：纯妃娘娘失血过多，伤了根本，日后恐难再孕。至于龙胎——那是个成了形的男胎，已经没了。
这消息传到各宫，反应各异。
翊坤宫里，娴妃在佛前多诵了一卷经。慧心轻声问：“娘娘为那未出世的小皇子祈福？”
“不。”娴妃闭目捻珠，“本宫为这宫里的冤孽超度。”
“冤孽？”
“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成了母亲争权夺利的筹码，最后连命都搭上——这不是冤孽是什么？”娴妃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纯妃自作孽，本宫不同情。但那孩子无辜，该有人为他念几句往生咒。”
慧心默然。
长春宫里，皇后正对着铜镜梳妆。明玉为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小声说：“各宫主子这几日都安静得很，连平日最爱串门的庆嫔，都闭门不出了。”
“她们在观望。”皇后淡淡道，“看本宫接下来要做什么，看皇上会如何处置纯妃，也看……谁会成为下一个。”
魏璎珞捧着一叠名册进来：“娘娘，内务府送来了中秋宴的最终安排，请您过目。”
皇后接过，却未立即翻看，只问：“愉贵人近日如何？”
“闭门谢客，连晨昏定省都告了假，说是染了风寒。”魏璎珞顿了顿，“但太医署的记录显示，她并未请太医诊脉。”
皇后笑了：“她是真病还是假病，本宫倒要亲自看看。”
她站起身：“传本宫旨意，今日申时，请六宫嫔妃至御花园‘澄瑞亭’赏菊——就说，本宫得了些稀罕品种，请姐妹们共赏。”
明玉迟疑：“娘娘，纯妃娘娘刚出事，这时候赏菊，会不会……”
“正是这时候，才要赏。”皇后对着镜子整了整衣襟，“本宫要看看，这六宫里，有多少人是真为本宫高兴，有多少人是兔死狐悲，又有多少人……在暗中筹谋下一个局。”
申时的御花园，秋阳斜照。
澄瑞亭四周摆满了各色菊花，金灿灿、白皑皑、紫盈盈，开得正盛。皇后坐在亭中主位，一身淡黄宫装，发髻简约，只簪了几朵新摘的菊花，看着比平日温和许多。
嫔妃们陆续而至，行礼问安，依序落座。每个人都精心打扮过，却又不敢太过张扬——纯妃刚倒，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惹眼。
娴妃来得最早，选了皇后左下首的位置，依旧是一身青莲色素袍，腕上佛珠颗颗圆润。贵妃坐在右下首，神色有些局促，不时看向皇后，欲言又止。
愉贵人果然告了假，未来。
“愉贵人身子不适，本宫知道了。”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晚些让太医去瞧瞧——既病了，就该好生医治，拖着反误了病情。”
这话说得温和，听在众人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几位嫔妃交换了眼色，都垂首喝茶，不敢接话。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请诸位妹妹来，一则是赏菊，二则……也是想说说话。”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纯妃的事，诸位妹妹都知道了。本宫心里难受，不是为她，是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好好的龙嗣，就这么没了，实在是……”
她没说完，眼中已泛起水光。
贵妃连忙劝慰：“娘娘节哀，是纯妃自己不检点，与娘娘无关。”
“是啊，娘娘已经仁至义尽了。”庆嫔附和道，“若不是她屡次加害娘娘，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众人纷纷称是。
皇后拭了拭眼角，叹道：“本宫这些日子总在想，是不是本宫哪里做得不好，才让纯妃生了这般歹念？若本宫平日多关心她些，多开导她些，或许……”
“娘娘切莫如此想。”娴妃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佛曰：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纯妃娘娘今日之果，是她往日所种之因。与娘娘何干？”
皇后看向她：“娴妃妹妹倒是看得通透。”
“臣妾只是觉得，这深宫之中，最重要的是本分。”娴妃捻着佛珠，“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该想的不想，不该做的不做，自然能得平安。”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几位嫔妃都垂下头，各自琢磨。
皇后颔首：“妹妹说得是。所以本宫今日请诸位来，也是想问问——诸位妹妹觉得，自己的本分是什么？”
亭内忽然安静下来。
贵妃先开口：“臣妾……臣妾的本分是协助娘娘打理六宫，为娘娘分忧。”
“还有呢？”
“还有……照顾好自己，不让娘娘操心。”
皇后笑了，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庆嫔：“庆嫔，你呢？”
庆嫔年纪轻，入宫不久，被这一问慌了神：“臣妾……臣妾的本分是伺候好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说错了。纯妃刚因“谋害皇嗣”倒台，她这时候提“开枝散叶”，简直是在戳皇后的心。
果然，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庆嫔有心了。只是这子嗣之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
庆嫔脸一白，连忙跪下：“臣妾失言，请娘娘恕罪！”
“起来吧。”皇后抬手，“本宫不过随口一问，不必紧张。”
可经过这一出，亭内的气氛更加微妙了。
皇后似乎浑然不觉，又看向另一位嫔妃：“林贵人，你觉得呢？”
林贵人是个老实性子，想了想，认真道：“臣妾觉得，本分就是守规矩。宫规怎么定，就怎么做；娘娘怎么吩咐，就怎么办。”
这话朴实，却让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林贵人说得对。规矩立在那里，就是要人守的。不守规矩的人，迟早要出事。”
她顿了顿，忽然问：“对了，愉贵人近日如何？你们谁去看过她？”
众妃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最后还是贵妃硬着头皮道：“臣妾前日派人去问候过，说是风寒未愈，怕过了病气给各宫姐妹，所以闭门静养。”
“是吗？”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听说，她宫里前几日丢了样东西，正让人悄悄找呢——也不知是什么要紧物件，连太医都不敢请，怕走漏风声。”
这话如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几位嫔妃眼神闪烁，显然都听说了风声——愉贵人的贴身宫女春桃，前几日在御花园“捡”到一个小瓷瓶，瓶里装的是“离魂散”的残渣。这事本做得隐秘，却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娴妃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皇后看在眼里，却未点破，只淡淡道：“这宫里啊，总有人喜欢捡东西。可有些东西，捡了是福；有些东西，捡了……就是祸。”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满园菊花：“就像这些花，该开的时候开，该谢的时候谢。若强行逆时，就算开得再艳，也长不了。”
秋风拂过，几片花瓣飘落。
皇后转身，面向众人：“本宫今日说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纯妃的事给本宫提了个醒——这六宫上下，该清清灰尘了。”
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从今日起，各宫自查。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该扔的扔，该烧的烧。三日后，本宫会派人逐一查验。”
众妃脸色皆变。
“当然，”皇后语气一转，“若是主动交出来的，本宫既往不咎。但若是被查出来的……”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臣妾遵旨。”众妃齐声道，声音参差不齐。
皇后颔首：“都散了吧。秋凉了，各自回宫添件衣裳——别着了凉，像愉贵人似的。”
众妃行礼退下。娴妃走在最后，临出亭时，回头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正弯腰拾起一片落菊，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柔和，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待众人走远，魏璎珞才低声道：“娘娘这招打草惊蛇，怕是今晚各宫都不得安睡了。”
“本宫要的就是她们不得安睡。”皇后将菊花瓣放在掌心，轻轻一吹，花瓣四散，“人一慌，就会出错。一出错，本宫就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娘娘觉得，谁会先出错？”
皇后望向御花园深处，那里是愉贵人所居的宫室方向。
“谁心里有鬼，谁就会先出错。”
是夜，果然不平静。
二更时分，长春宫的暗哨来报：愉贵人的宫里悄悄抬出去一筐东西，像是要烧。但没烧成——刚点着火，就被巡夜的太监撞见了。
“筐里是什么？”皇后问。
“像是些药材，还有……几件旧衣裳。”暗哨低声道，“奴才远远看着，愉贵人亲自盯着烧，神色慌张。”
皇后沉吟片刻：“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三更时分，又有人来报：翊坤宫的慧心悄悄出宫，去了御药房。这个时辰，御药房早就落锁了，她是翻墙进去的。
“去做什么？”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了约莫一刻钟就出来了，手里空着。”
皇后笑了：“她不是去找东西，是去放东西。”
魏璎珞会意：“娘娘是说，娴妃娘娘要把‘不该有’的东西，放到御药房去？”
“御药房人多手杂，东西放在那儿，就算被查出来，也说不清是谁的。”皇后淡淡道，“好一招移花接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沉沉，只有零星几处宫灯还亮着。
“明玉，你明日一早去御药房，就说本宫要查近来各宫领药的记录——特别是钟粹宫和翊坤宫的。”
“是。”
“璎珞，你去一趟愉贵人那儿。就说本宫关心她病情，特赐些补药。顺便……”皇后转身，眼中寒光一闪，“看看她那筐没烧成的东西里，到底有什么。”
“奴婢明白。”
两人领命退下。
皇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许久未动。
她知道，今夜之后，这宫里的局面会更明朗，也会更凶险。纯妃倒台，空出的不只是钟粹宫，还有无数人的野心和欲望。
那些平日温顺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那些恭敬的话语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皇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秋风带着菊香和药香，混在一起，成了这深宫独有的气息——清冽，又危险。
冷语已出，试金石已落。
接下来，就看这六宫之中，谁能经得起试，谁又会原形毕露。
夜色愈浓，宫灯次第熄灭。
只有长春宫的灯，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