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药香杀机(1 / 1)

翊坤宫的血燕送进长春宫的第五日,太医院的陈敬太医被悄悄请进了坤宁宫。

陈敬年过六旬,鬓发斑白,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太医之一。他擅长的并非寻常病症,而是辨药识毒——据说他能从一味药材的气味、色泽、质地,判断出它的产地、年份,甚至炮制手法。

此刻,他正对着那盒血燕,眉头深锁。

“如何?”皇后坐在屏风后,声音透过轻纱传来。

陈敬拿起一盏燕窝,先是对着光细看,又凑近鼻尖轻嗅,最后用银针挑了一小撮,放入口中细细品味。整个过程极慢,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他放下燕窝,躬身道:“回娘娘,此燕窝确实浸过药。”

“什么药?”

“‘离魂散’无疑。”陈敬语气肯定,“但……”

“但什么?”

陈敬迟疑了一下:“但这‘离魂散’的炮制手法,有些特殊。”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套细小的银制器具,在燕窝上轻轻刮下些许粉末,放入白瓷碟中,又滴入几滴药水。粉末遇水即化,泛起极淡的青色。

“寻常‘离魂散’,多用乌头、曼陀罗、闹羊花三味主药,辅以七味佐药炮制。”陈敬指着碟中液体,“可这药里,多了一味‘梦魇草’的根须。”

皇后在屏风后微微前倾:“梦魇草?”

“是。此草生于岭南湿热之地,毒性不如乌头猛烈,但有一奇效——若与檀香同燃,其烟可致幻。”陈敬顿了顿,“而且,炮制时加入梦魇草根须的手法,是江南药商邱家的独门秘技。邱家三十年前犯事被抄,这手艺本该绝迹了才是。”

魏璎珞在一旁听着,心中一动:“陈太医的意思是,这药出自江南?”

“不止出自江南。”陈敬摇头,“邱家的秘技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当年邱家被抄时,嫡系男丁或斩或流,只有一个庶出的女儿,因嫁入官家而幸免。”

他看向屏风:“老臣记得,那位邱家女儿,嫁的正是苏州织造董鄂氏。”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董鄂氏——纯妃的母家。

皇后缓缓从屏风后走出。她今日未施脂粉,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刃:“陈太医,你能确定?”

“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陈敬跪地,“这炮制手法,老臣年轻时在江南游历时曾见过一次,绝不会认错。”

皇后沉默了。她走到那盒血燕前,拿起一盏,指尖抚过燕窝细腻的纹理。

好一个纯妃。不仅下毒,还要用母家的独门秘技来下毒——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她做的?

不,不对。

若真是纯妃亲手炮制的药,她怎会用自家绝技?这不是自曝其短吗?

除非……

“璎珞,”皇后忽然问,“尚衣局那封信,苏嬷嬷怎么说?”

魏璎珞回过神来:“苏嬷嬷说,信是玉壶姑娘‘无意’中发现的。她看了内容,不敢隐瞒,连夜送了来。”

“玉壶……”皇后重复这个名字,“她现在是尚衣局的宫女,却能‘无意’中发现多年前翊坤宫的信笺——你说,这无意,是有多无意?”

魏璎珞明白了:“娘娘是说,那封信也是有人故意让苏嬷嬷发现的?”

“不是有人,就是玉壶。”皇后冷笑,“纯妃派她去尚衣局,果然不只是为了盯着衣料。”

她看向陈敬:“陈太医,这件事……”

“老臣明白。”陈敬叩首,“今日老臣未曾来过坤宁宫,也未曾见过这盒燕窝。”

“很好。”皇后颔首,“明玉,送陈太医从侧门出去。”

待陈敬离去,殿内只剩下皇后和魏璎珞二人。窗外天色渐暗,又到了掌灯时分。

“娘娘,现在怎么办?”魏璎珞低声问,“证据指向纯妃,可那封信又指向娴妃。咱们若揭穿纯妃,她大可反咬一口,说是娴妃盗用了邱家的秘技。”

皇后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中渐次亮起的宫灯,忽然问:“璎珞,你闻见了吗?”

魏璎珞一怔:“什么?”

“药香。”皇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这宫里,到处都弥漫着药香。治病的药,害人的药,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成了这深宫独有的气味。”

她转身,烛光在眼中跳跃:“纯妃以为她做得天衣无缝,却忘了——药香能杀人,也能指路。”

“娘娘的意思是……”

“既然她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本宫自然要好好回敬。”皇后走回桌边,手指轻叩那盒血燕,“这燕窝,明日炖了。”

魏璎珞一惊:“娘娘!”

“放心,不是本宫吃。”皇后笑了,“明日是十五,各宫主位要来述职。本宫要请她们喝一碗……特别的燕窝羹。”

---

次日辰时,坤宁宫正殿。

六宫嫔妃依序而至。纯妃因“胎象不稳”,来晚了些,进门时脸色苍白,由两个宫女搀扶着。娴妃依旧一身素净,捻着佛珠,神情平和。

皇后坐在凤座上,今日气色好了许多,脸上甚至有了淡淡血色。她面前摆着一只紫砂炖盅,盖子半开,热气氤氲,散发出浓郁的燕窝香气。

“本宫这几日身子不适,劳诸位妹妹挂心了。”皇后缓缓开口,“太医说需好生进补,正巧娴妃前几日送了一盒上好的血燕,本宫便让人炖了。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今日请诸位妹妹一同尝尝。”

话音落,宫女们捧着一盅盅燕窝羹鱼贯而入,分送到各嫔妃面前。

纯妃看着眼前那盅晶莹剔透的羹汤,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娴妃也微微抬眼,看了皇后一眼,又垂下眼帘,继续捻佛珠。

“都趁热用吧。”皇后端起自己那盅,舀起一勺,轻轻吹凉。

众妃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只得纷纷举匙。一时间,殿内只余瓷器轻碰声和细微的啜饮声。

纯妃的手有些抖。她舀起一勺,送到唇边,却迟迟没有入口。燕窝的香气钻进鼻腔——确实是上好的血燕,炖得火候正好,可这香气里,似乎混着一丝极淡的、不该有的苦味。

她抬眼看向皇后,皇后正优雅地用着羹,神色如常。又看向娴妃,娴妃小口小口地喝着,姿态从容。

难道……皇后真的没发现?

不,不可能。以皇后的谨慎,翊坤宫送来的东西,必定会查验。

那为什么……

“纯妃妹妹怎么不用?”皇后忽然看过来,“可是不合口味?”

纯妃连忙挤出一个笑容:“不是……只是臣妾近日害喜,闻着荤腥就难受。这燕窝虽好,但……”

“原来如此。”皇后颔首,“那便罢了。玉壶,把这盅撤下去,给纯妃换一碗清粥来。”

“是。”一旁侍立的玉壶上前,端起纯妃面前的炖盅。她的手很稳,眼神却不敢与纯妃对视。

纯妃心头一紧——玉壶在尚衣局,怎么会出现在坤宁宫?

她忽然明白了。

今日这出戏,皇后要唱的,恐怕不只是“赏羹”这么简单。

果然,待众妃用罢,皇后放下汤匙,接过魏璎珞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嘴角,缓缓道:“这燕窝羹,诸位妹妹觉得如何?”

贵妃连忙奉承:“娘娘宫里的手艺自是好的,臣妾从未吃过这般细腻的燕窝。”

众妃纷纷附和。

皇后却笑了:“细腻是细腻,只可惜……多了些不该多的东西。”

殿内霎时一静。

“陈太医,”皇后唤道,“你来说说。”

陈敬从侧殿走出,手中捧着那盒未用完的血燕。他行了礼,面向众妃,声音清晰:“经老臣查验,此燕窝中浸有剧毒‘离魂散’。此毒无色无味,但若连服三日,可致人神智昏聩,渐成痴傻。”

众妃哗然。

纯妃脸色惨白,猛地站起身:“什么?!这燕窝……这燕窝是娴妃姐姐送给皇后娘娘的!难道……”

她看向娴妃,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娴妃放下佛珠,抬起眼,神色依旧平静:“纯妃妹妹的意思是,本宫要害皇后娘娘?”

“证据确凿,姐姐还想抵赖吗?”纯妃泫然欲泣,“臣妾原以为姐姐吃斋念佛,心地慈悲,没想到……没想到竟如此狠毒!”

“狠毒?”娴妃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纯妃妹妹既然提到证据,本宫这里,倒也有些证据。”

她看向身后:“慧心。”

慧心上前,捧出一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笺,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瓶——正是那日玉壶放在假山石缝里的那个。

“这些信,是臣妾近日整理旧物时发现的。”娴妃声音平和,“是多年前,纯妃妹妹的母家董鄂氏,与江南药商邱家往来的凭证。信中提及,邱家曾将祖传的‘离魂散’炮制秘法,赠与董鄂氏。”

她拿起那个瓷瓶:“而这瓶药,是前日有人悄悄放在翊坤宫门前的。臣妾请太医验过,里面的药粉,与燕窝中的毒,系出同源。”

纯妃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验过便知。”娴妃看向陈敬,“陈太医,劳烦您看看,这瓶中药粉的炮制手法,是否与燕窝中的相同?”

陈敬上前,取了些许药粉查验,片刻后躬身:“回娴妃娘娘,确是同一手法。而且……”他顿了顿,“此手法正是江南邱家独门秘技,与董鄂氏所得传承,完全吻合。”

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纯妃身上。她站在那里,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不……不是这样的……”她喃喃道,忽然看向玉壶,“玉壶!你说!那日你去假山……”

话未说完,她猛地捂住了嘴。

太迟了。

“假山?”皇后缓缓起身,走到纯妃面前,“纯妃妹妹怎么知道,药是从假山传递的?”

纯妃踉跄后退,被宫女扶住。她抚着小腹,额上冒出冷汗:“臣妾……臣妾是猜的……”

“猜的?”皇后冷笑,“那妹妹再猜猜,本宫为何会让玉壶今日来坤宁宫伺候?”

她转身,看向垂首不语的玉壶:“玉壶,你来说说,那日假山传药,你都看见了什么?”

玉壶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那日……那日纯妃娘娘让奴婢去御花园假山,将一个瓷瓶放进石缝。娘娘说……说那是补药,要送给翊坤宫的慧心姑娘。”

“你撒谎!”纯妃尖声道,“本宫何时让你送过药?!”

“娘娘给了奴婢五十两银子,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赏。”玉壶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倒出几锭银子,“这就是娘娘赏的。奴婢不敢用,一直留着。”

银子在青砖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纯妃看着那些银子,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好,好得很……连你都背叛本宫……”

她忽然捂住小腹,痛呼一声,整个人软倒下去。身下裙摆,渐渐洇开一片鲜红。

“血……血!”宫女惊呼。

殿内大乱。陈敬连忙上前诊脉,脸色大变:“快!纯妃娘娘见红了!”

皇后冷静地看着这一幕,吩咐道:“抬去偏殿,传所有太医。”

待纯妃被抬走,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众妃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娴妃走到皇后面前,深深一礼:“今日之事,多谢娘娘还臣妾清白。”

“不必谢本宫。”皇后淡淡道,“是你自己留了心眼。”

她看向那盒血燕,又看向娴妃手中的证据,忽然觉得疲惫。

这深宫里的杀机,从来不止刀光剑影。有时是一盏燕窝,有时是一封旧信,有时……只是一缕不起眼的药香。

可就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能要人命,也能改天命。

“都散了吧。”皇后挥挥手,“今日之事,本宫自会禀明皇上。”

众妃行礼退下。娴妃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皇后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感激,有警惕,还有一丝……深藏的寒意。

魏璎珞看在眼里,心中一凛。

待众人散去,皇后才揉了揉眉心,低声问:“纯妃那边……”

“陈太医说,胎可能保不住了。”魏璎珞轻声道,“失血过多,又受了惊吓。”

皇后沉默良久,才道:“本宫从未想过要伤她腹中孩儿。”

“娘娘已经仁至义尽了。”魏璎珞劝慰,“若非纯妃娘娘屡次加害,也不会落到今日地步。”

皇后摇头,没有再说。她走到窗前,看着偏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太医们进进出出,宫人们忙碌穿梭。

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可能就这样没了。

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一盒燕窝,一缕药香。

“璎珞,”皇后忽然问,“你说这深宫里,到底有多少人,手里沾着这样的药香?”

魏璎珞无法回答。

窗外秋风又起,卷着落叶,簌簌作响。那声音里,仿佛还混着女子压抑的哭泣,和婴儿未能发出的啼哭。

药香袅袅,杀机暗藏。

而这宫里的夜,还很长。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李恪:这皇子不当也罢 开局把曹操认成爹,他杀疯了! 天塌了,一闭一睁我穿到了南锣鼓 都星际兽世了谁还没匹配兽夫 火影,从父母双全世界降临的鸣人 大夏最狂小侯爷 重生塞北:寒门秀才携妻为相 顾爷,沁姐又炸热搜了 执念当铺 身为少帅,我有三十万私兵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