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菊离宫后的第三日,钟粹宫的眼线传回消息:纯妃娘娘近日心情极好,不仅开始恢复晨昏定省,还在御花园散步时,偶遇了皇帝。
“说是偶遇,实则是精心安排。”魏璎珞将密报呈给皇后,“纯妃娘娘穿着月白衣裙,发间只簪一朵玉兰,在梨花树下抚琴。皇上路过,驻足听了半晌。”
皇后正在看永琮蹒跚学步,闻言淡淡道:“她倒是懂得投其所好。皇上近来政务烦忧,最喜清雅之音。”
“可要奴婢……”
“不必。”皇后摆手,“让她唱。唱得越欢,跌得越重。”
她俯身抱起永琮,亲了亲儿子嫩乎乎的脸颊:“琮儿,额娘教你一句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永琮咿呀学语:“亡……亡……”
皇后笑了,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又过两日,皇后开始“病”了。
起初只是精神不济,在晨会上打了几次盹。众人只当是操劳过度,未太在意。可渐渐地,皇后夜里开始惊梦,有一次甚至从榻上惊起,打翻了床头的药碗。
消息传到钟粹宫,纯妃正在用燕窝。她舀起一勺,慢慢吹凉:“太医怎么说?”
玉壶低声道:“太医署去了三位太医,都说是思虑过度,心脾两虚。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但……似乎不见效。”
“自然不见效。”纯妃将燕窝送入口中,细细品味,“‘梦魇草’的厉害,岂是普通安神药能解的?继续盯着,等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再添把火。”
“娘娘的意思是……”
纯妃放下碗,用绢帕轻拭嘴角:“你说,若是皇后突然在众人面前失态,会如何?”
玉壶眼睛一亮。
翊坤宫里,娴妃也在听慧心禀报。
“长春宫这几日药味不断,皇后娘娘已免了三次晨会。昨日贵妃代为主持,纯妃娘娘称病未到,愉贵人倒是去了,还主动揽了些差事。”
娴妃捻着佛珠:“愉贵人……她最近很活跃啊。”
“是。各宫都在传,说皇后娘娘这病来得蹊跷,怕是……”慧心压低声音,“怕是中了邪。”
“中邪?”娴妃轻笑,“这宫里最邪的,从来不是鬼神。”
她走到佛龛前,添了一炷香:“咱们继续诵经,什么也别管。记住,无论谁来找,都说本宫在闭关祈福,不见客。”
“奴婢明白。”
慧心退下后,娴妃跪在蒲团上,却未诵经。她看着袅袅青烟,轻声自语:“纯妃啊纯妃,你可知,猎人在收网前,总会让猎物再跑一会儿?”
五日后,六宫齐聚坤宁宫,商议中秋宴事宜。
皇后强撑着出席,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明显。她靠在凤座上,听各宫禀报筹备情况,时不时以手扶额,显是疲惫不堪。
纯妃坐在下首,不时关切地望过去,眼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议程过半,轮到钟粹宫禀报歌舞安排。纯妃起身,柔声道:“臣妾编排了一曲《月宫仙》,需八名宫女执莲灯而舞。只是这领舞的人选……”
她顿了顿,看向皇后:“臣妾觉得,魏璎珞姑娘仪态端方,若由她领舞,定能增色不少。”
殿内一静。
让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宫女去领舞,无异于折辱。众妃皆看向皇后,等着她的反应。
皇后缓缓抬眼,目光有些涣散,似乎没听清:“什么?”
纯妃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柔:“臣妾是想,璎珞姑娘聪慧,学舞也快。中秋宴上若能一展风采,也是长春宫的荣耀。”
皇后沉默了。她看着纯妃,眼神迷茫,仿佛在努力理解这些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璎珞……她不会跳舞。”
“可以学呀。”纯妃笑道,“离中秋还有半月,来得及。”
“不……不行。”皇后摇头,声音虚弱,“璎珞要伺候本宫,没空……”
“娘娘。”纯妃上前一步,语气恳切,“中秋宴是大事,皇上和太后都会出席。若舞跳得好,也是娘娘的脸面。难道娘娘不愿为皇上分忧吗?”
这话说得重了。若不答应,就成了皇后不顾大局。
众妃屏息。贵妃想打圆场,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此时,皇后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她咳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魏璎珞和明玉忙上前搀扶。混乱中,皇后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了一身。
“娘娘!”魏璎珞惊呼。
皇后却似浑然不觉,只死死抓住魏璎珞的手,眼神惊恐地看向纯妃:“你……你为什么要害本宫?为什么……”
纯妃脸色骤变:“娘娘何出此言?臣妾冤枉!”
“就是你!”皇后指着她,手指颤抖,“本宫梦见你了……你给本宫下毒……在参茶里……你想害死本宫,害死永琮……”
这话如惊雷炸响。殿内哗然。
纯妃跪倒在地,泪如雨下:“臣妾没有!娘娘定是病糊涂了!臣妾对娘娘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皇后却似听不见,只喃喃自语:“参茶……小菊……你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下药……”
纯妃浑身一僵。
魏璎珞一边为皇后顺气,一边高声道:“快传太医!皇后娘娘魇着了!”
场面大乱。贵妃连忙指挥太监宫女将皇后扶进内室,又让众妃先回各自宫中。纯妃还想辩解,却被贵妃冷眼制止:“纯妃妹妹先回去吧,有什么事,等皇后娘娘清醒了再说。”
纯妃只得退下,出门时踉跄了一下,被玉壶扶住。她回头看向坤宁宫内室,眼中满是惊疑——皇后怎么会知道小菊?怎么会知道五十两银子?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坤宁宫内室,太医匆匆赶到。诊脉后,院判眉头紧锁:“娘娘脉象浮乱,似是受了极大刺激。需静养,不能再受惊扰。”
贵妃点头,让人去煎药。待众人退下,内室只剩皇后、魏璎珞和明玉时,皇后缓缓睁开眼,眼中哪还有半分迷茫,只有一片清明冷冽。
“娘娘演得真好。”魏璎珞低声道,“连奴婢都差点信了。”
皇后坐起身,接过明玉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不演得像些,怎么让她自乱阵脚?”
“可娘娘当众指认,会不会打草惊蛇?”
“本宫要的就是打草惊蛇。”皇后放下茶盏,“蛇惊了,才会露出破绽。”
她看向魏璎珞:“小菊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慈云庵的师太是可信之人,小菊住在后山净室,除了师太,无人知晓。”
“好。”皇后颔首,“接下来,等纯妃的动作。”
纯妃回到钟粹宫后,果然慌了。
“她怎么会知道?小菊明明已经出宫了!”纯妃在殿内踱步,心神不宁,“难道小菊没走?还是……她早就投靠了皇后?”
玉壶也慌了:“娘娘,现在怎么办?皇后当众指认,虽说是‘梦话’,可万一皇上听说了……”
“皇上……”纯妃停下脚步,“对,皇上!只要皇上信本宫,皇后说什么都没用!”
她抚着小腹:“本宫有龙嗣护体,皇上不会轻易动本宫。但……”她眼神一狠,“皇后必须‘病’得更重,重到不能再说话才行。”
“娘娘的意思是……”
“上次的药,剂量还是太轻了。”纯妃走到妆台前,打开暗格,取出另一个瓷瓶,“这是‘离魂散’,无色无味,服后三日,人会逐渐痴傻,最后形同废人。”
玉壶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冒险了!若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纯妃握紧瓷瓶,“皇后已经‘病’了,再病重些,谁会觉得奇怪?等太医发现时,她早就神志不清了。到时候,本宫有孕,贵妃庸碌,六宫之权自然会落到……”
她没说完,但玉壶懂了。
“可怎么下药呢?长春宫现在铁桶一般,咱们的人都被换走了。”
纯妃笑了:“咱们的人是换走了,可别人的还在啊。”
她看向翊坤宫方向:“你说,若是娴妃娘娘‘关心’皇后,送去些补品,会不会有人怀疑?”
玉壶恍然:“娘娘想借刀杀人?”
“不是借刀,是送刀。”纯妃将瓷瓶递给玉壶,“想办法,把这东西送到翊坤宫,但要做得不留痕迹。记住,要让娴妃以为,这是她自己的人从宫外弄来的好东西。”
“奴婢明白。”
当夜,玉壶悄悄去了御花园一处假山。那里是各宫私下传递消息的暗点之一。她将瓷瓶塞进石缝,用碎瓦片做了标记,然后迅速离开。
半个时辰后,一个黑影来到假山前,取走了瓷瓶。
黑影在月光下露出一角衣袖——是翊坤宫宫女的制式。
这一切,都被躲在树上的魏璎珞看在眼里。她没有惊动对方,待黑影离去后,才悄然落地,走到假山前查看。
石缝里空空如也,只余一点极淡的香气。魏璎珞嗅了嗅,脸色微变——是“离魂散”,她曾在古医书上见过记载。
她立即回长春宫禀报。
皇后听完,沉吟片刻:“纯妃这是要一石二鸟。若本宫中了毒,是娴妃送的补品;若事情败露,也是娴妃下的毒。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娘娘,可要截下那瓶药?”
“不。”皇后摇头,“让她送。本宫倒要看看,娴妃会怎么接这招。”
她看向窗外,月色朦胧:“羽翼初裁,剪除的只是明面上的枝丫。真正的根系,还深埋在地下。这次,咱们就把根挖出来。”
三日后,翊坤宫果然派人送来一盒血燕,说是娴妃娘家新得的贡品,特献给皇后补身。
魏璎珞当着来人的面收下,还客客气气地回了礼。待人走后,她立即将血燕交给太医查验。
结果不出所料——燕窝被精心处理过,每一盏都浸泡过“离魂散”的药液,晾干后药性渗入肌理,炖煮后便会释出。
“好手段。”皇后看着那盒血燕,“若不是早有防备,本宫还真会中招。”
“娘娘,现在怎么办?”
皇后想了想:“这燕窝,本宫收下了。你去告诉娴妃,说本宫很喜欢,谢谢她的心意。”
魏璎珞不解:“娘娘真要收?”
“收,为什么不收?”皇后笑了,“不过,不是本宫吃。”
她唤来明玉:“去御膳房挑一盒上好的血燕,要跟这盒一模一样的。然后,把这盒收进库房,好生保管——这可是证据。”
明玉领命而去。
魏璎珞明白了:“娘娘是要引蛇出洞?”
“不止。”皇后抚着永琮熟睡的小脸,“本宫要看看,当这盒燕窝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时,会有多少人跳出来。”
她抬眼,目光深邃:“羽翼已裁,接下来,该清一清这宫里的污秽了。”
窗外,秋风渐起,卷落一地枯叶。
深宫之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这一次,皇后不会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