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冬去春来,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雪消融又覆上新绿,转眼已是次年初夏。长春宫内草木葱茏,一派生机,再不见去年深秋那场大火留下的焦黑与惊惶。永琮阿哥已满周岁,活泼健壮,在乳母和宫人的精心照料下,咿呀学语,蹒跚学步,成了皇后心头最熨帖的慰藉与最坚实的铠甲。
但皇后知道,毒蛇既已露头,便绝不会轻易缩回洞穴,它们只是在等待,等待猎物松懈,等待新的时机。而她,也在等待,等待她们再次行动,留下蛛丝马迹。
这一夜,月隐星稀,夏风带着一丝未散的暑热,拂过寂静的宫道。长春宫大部分区域已熄了灯火,只余几处巡逻太监手中的灯笼,在夜色中拖出昏黄摇曳的光晕。
值夜的小太监福子提着灯笼,例行巡查到后殿库房附近的窄巷。这里堆放着一些日常不用的杂物,平日少有人至。忽然,他脚下一绊,差点摔倒,灯笼的光晃了晃,照见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反着微光。
福子稳住身形,好奇地低头细看,只见青石板缝隙里,卡着一枚极小、极不起眼的物件。他蹲下身,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了出来,就着灯笼光一照——是一枚比米粒略大些的琉璃珠子,色泽暗红,中间有孔,像是从什么饰品上脱落下来的。珠子表面沾了些泥土,但依旧能看出质地不算顶好,却打磨得异常光滑圆润,不似寻常粗使宫女能有之物。
福子没太在意,本想随手丢掉,转念一想,皇后娘娘近来严令宫中各处需格外留神,任何异常都需上报。这珠子虽小,出现在这僻静处却有些奇怪。他想了想,将珠子用帕子包好,揣进了怀里。
翌日清晨,福子将此事禀报了管事太监。管事太监也不敢怠慢,层层上报,最终这枚小红琉璃珠连同发现的地点、时间,被记录在案,呈到了魏璎珞面前。
魏璎珞正陪着皇后用早膳,闻报后接过那枚用洁白棉帕托着的珠子,对着晨光仔细端详。珠子很小,暗红色,不甚通透,确是寻常琉璃。但她的指尖摩挲过珠子光滑的表面,又看了看发现地点——后殿库房窄巷,那里靠近长春宫与外宫交界处的侧门,平日只有运送杂物才会经过。
“娘娘,您看。” 魏璎珞将珠子呈给皇后。
皇后放下银箸,拈起那枚小红珠,目光沉凝。“后殿窄巷……去年走水前后,那里可曾有过异常?”
魏璎珞回忆道:“走水前并无特别。走水后混乱中,各宫都有人来往帮忙或打探,人员混杂。事后娘娘整顿宫人,那里也清理过,并未发现特别之物。” 她顿了顿,“这珠子……像是女子饰品上所用,但质地普通,宫中稍有脸面的宫女都不会用这种成色的琉璃。”
“质地普通,却打磨得异常光滑。” 皇后指尖感受着那圆润的触感,“说明经常被摩挲佩戴。” 她眼神微动,“去查查,去年至今,长春宫遣散、调走、或因过受罚的宫人中,可有谁佩戴过类似琉璃珠串的饰物?尤其是与后殿、库房、侧门相关的人。”
“是。” 魏璎珞领命,却又补充道,“娘娘,或许……这珠子未必是我们宫里人的。去年走水后那段时日,各宫人来人往……”
皇后颔首:“你说得对。范围可以扩大些。但重点,仍放在与我们长春宫有过交集,尤其是能接触到后殿侧门一带的人身上。”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钟粹宫、翊坤宫那边,若有类似饰物的蛛丝马迹,尤其要留意。”
一场看似微不足道的发现,却在皇后抽丝剥茧的指令下,悄然展开。魏璎珞动用了这些年来在宫中经营的一些不起眼却可靠的眼线,从内务府记档到各宫底层宫人的闲谈碎语,开始细细筛查。
数日后,一条模糊的线索浮出水面。一个在御花园负责洒扫的老太监,依稀记得去年秋天某日,曾见过钟粹宫一个名叫“小穗”的三等宫女,在靠近长春宫西墙外的僻静处,与一个面生的、像是内务府杂役模样的太监低声说话。老太监当时离得远,听不清内容,只隐约瞥见那宫女腕上似乎戴着一串暗红色的珠子,在袖口若隐若现。
“小穗?” 魏璎珞记下这个名字。钟粹宫的三等宫女,活动范围有限,按理说不该出现在长春宫西墙外,更不该与内务府的杂役私下接触。
她顺着这条线继续暗查,发现这个小穗在长春宫走水后大约半个月,因“失手打碎纯妃娘娘心爱的一只茶盏”,被贬去了浣衣局。而那个内务府杂役,经查证,并非内务府在册的正式太监,很可能是临时雇用的杂役,且在事发后不久就“因病告假”,再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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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不起眼的小红珠,一个被贬的宫女,一个消失的杂役,一条看似无关的偶遇……这些零碎的片段,在皇后冷静的拼图下,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轮廓——或许,去年那场大火,并非仅仅源于暖阁内的“疏忽”,宫外是否也有人接应?那结冰的水缸,是否真的只是巧合?
皇后没有打草惊蛇。她让人暗中留意浣衣局那个叫小穗的宫女,同时继续深挖那个“消失杂役”的来历。她知道,这可能是对手百密一疏留下的唯一破绽,也是她刺破黑暗,揪出那条真正毒蛇的关键。
夏夜依旧闷热,长春宫内的冰山散发着丝丝凉气。皇后倚在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枚暗红色的小琉璃珠,眼神在烛光映照下,明灭不定。
“璎珞,”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一个人,曾经离成功那么近,却功亏一篑,她会甘心吗?”
魏璎珞正在一旁整理永琮的小衣裳,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皇后:“娘娘是指……”
“本宫在想,”皇后将珠子握入掌心,声音轻而冷,“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而第二次……她们只会更小心,更隐秘,也更狠毒。”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但我们,也有了准备。这枚珠子,就是她们留给我们的……蛛丝马迹。顺着它,总能找到藏在暗处的蜘蛛。”
夜风穿过长廊,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长春宫在静谧中,仿佛一头已然苏醒、静伏等待的凤,羽翼之下,护着幼雏,目光如炬,洞察着暗夜里每一丝不寻常的流动。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在无声无息中,或许正在悄然转换。而那一枚小小的“暗夜蛛丝”,正牵引着命运的天平,向着未知却必然激烈的方向,缓缓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