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皇后之刃(1 / 1)

长春宫的深秋,不再是往昔那个弥漫着药香与温软愁绪的所在。容音,自永琮险死还生那场劫难后,如同被烈火淬炼过的寒铁,褪去了所有优柔与自怜,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清醒与决绝,成了她新的底色。

她不再轻易垂泪,也不再对皇帝倾诉委屈。她按时服用太医开的安神汤药(其中自然有魏璎珞不动声色加入的灵泉水稳固心神),但更多时候,她倚靠的是自己心中那股越烧越旺的、名为“复仇”与“守护”的火焰。这火焰不炙热,却冰冷刺骨,足以让她在深夜里保持最清醒的头脑,去复盘那场蹊跷大火的每一个细节,去审视六宫每一张看似恭顺的脸。

“意外?” 皇后独自坐在重新布置过、更为简洁肃穆的内室中,指尖划过光洁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眼神落在虚空,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钟粹宫的方向。“本宫偏不信这宫里,有那么多凑巧的‘意外’。”

她开始行动,却并非大张旗鼓。首先,她以“整肃宫规、杜绝隐患”为由,借着皇帝对长春宫走水一案的余怒未消,顺理成章地更换了一批长春宫外围的洒扫、库管等不甚起眼却可能接触到关键环节的宫人,安插进更多绝对可靠或易于掌控的新面孔。这些人事变动合情合理,并未引起过多注意。

接着,她不再满足于被动等待魏璎珞带回的消息。她开始利用自己皇后的身份与多年积累的人脉,以关心六宫姐妹、体恤宫人、核对用度等看似平常的理由,频繁召见各宫管事嬷嬷、内务府的掌事太监,甚至是太医署负责药材分拣的低阶吏员。她的问话看似随意,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向某些特定的人、事、物,尤其是与火、与香料、与御药房旧库、与钟粹宫近期动向相关的话题。

她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细细梳理着每一条看似无关的线索。魏璎珞从钟粹宫外围得到的“玉壶夜探旧库”的消息,被她反复咀嚼。她命人暗中调取了御药房旧库近期的出入记录,并未发现玉壶或钟粹宫其他人的正式提档,但这恰恰更显可疑。她又不动声色地查问了内务府负责炭火、灯油分配的人,着重询问了走水前后,各宫,尤其是钟粹宫,此类物品的领取是否有异常。

同时,她并未放松对翊坤宫娴妃的警惕。娴妃的“毫无破绽”在她看来,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她指示魏璎珞,通过更隐秘的渠道,留意娴妃身边宫女太监与各宫的私下交往,特别是与钟粹宫之间,是否存在任何看似偶然、实则规律的联系。

皇后的变化,不仅在于行动,更在于气势。她出现在后宫众人面前时,依旧端庄雍容,但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眸,如今沉静如古井,偶尔掠过一丝锐光,足以让心怀鬼胎者心惊。她处理宫务时雷厉风行,赏罚分明,对某些妃嫔绵里藏针的试探或挑拨,不再像从前那般宽容忍让,而是或直接点破,或四两拨千斤地挡回,态度虽不激烈,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连高贵妃那般骄横的人,近来在皇后面前也收敛了几分。

后宫的风向悄然转变,敏感的人都察觉到,长春宫这位病弱多年的皇后,似乎正从往日的哀伤中走出,并磨砺出了一把看不见的、却寒意逼人的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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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皇帝难得在午后得了些许闲暇,信步来到长春宫。他心中对皇后始终存着一份愧疚与牵挂,尤其是傅恒再次出征后,他更能体会皇后身为长姐的忧心。

皇后正临窗看着永琮在厚毯上练习翻身,闻报起身相迎,礼数周全,神色平静。皇帝见她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些,眉眼间那股令人心碎的狂乱绝望也已消散,心下稍安,温言问起永琮和她的饮食起居。

皇后一一答了,语气平和。两人叙了一会儿家常,气氛倒也融洽。皇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略微松了松,正想提及前方战事,宽慰皇后傅恒之能,却听皇后忽然开口道:

“皇上,臣妾有一事,思量许久,想求皇上一个恩典。”

皇帝有些讶异,自永琮之事后,皇后几乎未曾主动向他要求过什么。“容音但说无妨。”

皇后抬起眼,直视着皇帝,目光清澈而坚定,不再是往日那种哀婉的祈求,而是一种平等的商议姿态:“是关于臣妾的弟弟,傅恒。”

皇帝心中微动:“傅恒?他怎么了?”

“傅恒年纪已然不小,常年征战在外,出生入死,至今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正经的房里人都没有。” 皇后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阿玛额娘为此忧心不已,臣妾这个做姐姐的,也实在放心不下。他总说国事未定,无心家事,可成家立业,本就是男儿责任。有了家室牵挂,或许……也能让他在外多一分谨慎,少一分悍勇。”

皇帝听着,点了点头:“皇后所言有理。傅恒的婚事,确是朕疏忽了。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他以为皇后是想为傅恒在八旗贵女中择一佳偶。

皇后却微微摇头,话锋一转:“皇上,傅恒的性子,您也知晓。他看似冷峻,实则心思极重,寻常女子,未必能入他眼,也未必能懂他、劝得住他。这些年,他心中……其实一直有一个人。”

皇帝眉梢一挑:“哦?是谁?” 他隐约有些预感。

皇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长春宫的宫女,魏璎珞。”

暖阁内有一瞬的寂静。皇帝看着皇后,眼中闪过诧异、深思,以及一丝了然。魏璎珞……那个聪慧果决、胆大包天,却又对皇后忠心耿耿的宫女。傅恒对她有意,皇帝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从前局势复杂,未曾深想。

皇后继续道:“璎珞虽出身包衣,但品性端方,聪慧机敏,更难得的是对臣妾、对永琮一片赤诚,多次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上次永琮之事,若非她警觉果敢,后果不堪设想。傅恒对她……亦是真心。臣妾冷眼瞧着,他们二人,虽身份有别,经历坎坷,但彼此之间那份情意与默契,却是难得。”

她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见皇帝并未立刻反对,便知此事有可为之机。她放柔了声音,却更显恳切:“皇上,臣妾知道,以璎珞的出身,做傅恒的正室原是不够格。但傅恒建功立业,将来封爵荫子亦未可知。臣妾不敢奢求正室之位,只求皇上能开恩,待傅恒此番得胜归来,论功行赏之时,能否……额外赐下恩典,成全他这一番心意?哪怕先纳为侧室,或是格外开恩抬旗赐婚,全了傅恒的念想,也让璎珞有个好归宿,更让臣妾这个做姐姐的,对弟弟有所交代。”

皇后这番话,可谓思虑周全。既点明了傅恒的功勋与未来的可能性,抬高了这门婚事的“价值”;又强调了魏璎珞的功劳与忠诚,弱化了其出身劣势;更将自己对弟弟的关爱与对皇帝可能顾忌的“尊卑”问题,都巧妙地融入其中,以情动人,以理服人。

皇帝沉吟良久。他确实需要考虑富察家的感受,傅恒是他倚重的大将,其婚姻亦关乎朝局平衡。将魏璎珞赐给傅恒,看似是成全一对有情人,实则也是将富察家与皇后(以及魏璎珞)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同时,或许也能安抚傅恒,让其更加忠心效命。魏璎珞此人,能力出众,留在皇后身边固然好,但若成了傅恒的人,其影响力或许能通过另一种方式,继续为皇家所用。

至于出身……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考量。只要他愿意,抬旗赐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关键在于,值不值得。

他看着皇后眼中那抹深藏的期盼与坚定,又想起傅恒临行前那决绝的背影,以及魏璎珞那双清冷却屡立奇功的眼睛。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后为弟筹谋,用心良苦。魏璎珞……确有功劳。傅恒的婚事,待他得胜还朝,朕会仔细考量。若他当真立下足以让朕破例的大功,朕……便成全他这份心思,也未尝不可。”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仔细考量”、“未尝不可”这几个字,对皇后而言,已是天大的希望!这等于皇帝默许了此事的前提——傅恒必须得胜,且是大胜。

皇后心中一阵激动,连忙起身行礼:“臣妾代傅恒,谢皇上隆恩!”

皇帝虚扶一下,目光深沉:“此事暂且勿要声张,以免横生枝节,也免得分了傅恒在前线的心。”

“臣妾明白。” 皇后垂首应道。

皇帝又坐了片刻,见皇后精神尚可,永琮也活泼,便起身离开了。走出长春宫,他回望那巍峨的殿宇,心中思绪万千。皇后的转变,傅恒的执念,魏璎珞的特殊……这盘棋,似乎越来越复杂了。但他身为帝王,需要的正是这种能够互相制衡、又能为他所用的复杂关系。

而长春宫内,皇后在皇帝离开后,独自静坐了很久。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心却跳得有些快。这步棋,她走对了。不仅是为弟弟争取了一份希望,或许……也能成为她手中,另一张对付潜在敌人的牌。毕竟,若有人知道,皇上已有意将魏璎珞赐婚傅恒,那么,针对魏璎珞的某些动作,或许就要掂量掂量了。

她望向窗外,秋日晴空,湛蓝如洗。傅恒,姐姐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路,能否走到皇上金口玉言兑现承诺的那一步,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和……我们能否先揪出那条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再次露出毒牙的蛇了。

皇后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柔情与谋划,守护与反击,在她彻底觉醒的心中,已不再矛盾。为了永琮,为了傅恒,也为了她自己,她必须,也必将,在这深宫之中,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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