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那场未遂的火灾,虽未夺走永琮的性命,却彻底焚毁了皇后心中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堤防。
当确认爱子安然无恙的狂喜稍稍退去,紧随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的后怕与累积多年的、关于“失去”的恐惧。这一次,火舌距离永琮那么近,浓烟几乎将他吞没,若非璎珞……皇后不敢想下去。她紧紧抱着永琮,手臂箍得孩子都有些不适地扭动,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睁着一双空洞而惊惶的眼睛,仿佛一松手,怀中的温暖就会化为飞灰。
永琏天真聪慧的小脸,永琮襁褓中安睡的容颜,两个孩子的影像在她破碎的心神中反复交错、重叠,最终都化为冰冷的绝望。先是永琏,再是永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的孩子?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一次又一次承受这剜心蚀骨之痛?
连日来的紧绷、惊吓、忧惧,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击垮了她。皇帝闻讯赶来时,看到的是彻底失控的皇后。她披散着头发,面色惨白如鬼,眼神涣散,时而紧紧搂着永琮喃喃自语,时而又猛地将孩子推开,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自己则蜷缩在床角,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
“容音!容音!” 皇帝上前试图握住她的手,却被她猛地甩开。
“走开!你们都走开!” 皇后抬起头,眼中是癫狂的泪水与无尽的悲愤,她死死盯住皇帝,声音嘶哑破碎,“皇上……臣妾自从坐上这凤位,哪一日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恪守妇德,打理六宫,善待妃嫔,教养皇子……臣妾可曾有过半分懈怠?可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
她挣扎着站起来,身体摇摇欲坠,指着虚无的空中,仿佛在质问那无眼的老天:“可上苍何曾怜悯过臣妾?!它夺走了我的永琏!现在……现在连永琮也要夺走!为什么?!我究竟造了什么孽?!这皇后……这皇后我不当了!我当不起!我只要我的孩子平安!我什么都不要了!”
她哭喊着,撕扯着自己的衣襟,仿佛要将那身象征尊荣却也带来无尽枷锁的皇后朝服扯碎。巨大的悲痛与无力感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与端庄,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命运反复践踏、濒临崩溃的母亲。
“容音!你冷静点!” 皇帝又急又痛,厉声喝道,试图用威严唤醒她,“你是大清的皇后!是永琮的额娘!你看看永琮,他没事!他还好好的!”
“好好的?” 皇后惨然一笑,泪水汹涌,“这次是好好的,下次呢?下下次呢?这宫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有多少人恨不得他消失?!我护不住……我谁也护不住!” 她再次陷入疯狂的挣扎,甚至试图用头去撞旁边的床柱。
“拦住她!” 皇帝见她完全听不进劝,唯恐她伤及自身或永琮,只得狠下心肠,对一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明玉和嬷嬷喝道,“先把皇后扶住!小心别伤着阿哥!”
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制住了疯狂挣扎的皇后。皇后力竭,却仍在嘶喊:“放开我!我不当这个皇后了!让我走!让我带着永琮走!”
皇帝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如刀绞,却又不得不强撑起帝王的冷静与威严。他走到被制住的皇后面前,俯下身,看着她泪眼模糊却充满恨意与绝望的眼睛,一字一句,沉重如山:“富察·容音,你给朕听清楚!你是大清的皇后,是朕亲自册封的正宫!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责任!永琮是朕的嫡子,是大清的希望,更是你的责任!你可以哭,可以闹,但你不能倒!你若倒了,永琮怎么办?富察家怎么办?这后宫怎么办?!给朕振作起来!”
然而,此刻的皇后,哪里还能听得进这些关于责任和江山的沉重话语?她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扭过头去,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无声滑落,仿佛已将自己彻底封闭。
就在这时,养心殿总管太监李玉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皇帝脸色骤然一变,是紧急军情,边关告急,需他即刻决断。
皇帝看了一眼床上被制住、如同失去生气的瓷娃娃般的皇后,又看了一眼乳母怀中懵懂无知的永琮,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与痛楚。如今孩子虽在,但皇后这般情状,他本想留下亲自安抚,可……
“皇上,军情如火,几位大人和军机章京已在养心殿候着了。” 李玉低声催促。
皇帝紧紧攥了攥拳,指甲陷入掌心。他是皇帝,是大清之主,天下万民的担子压在他肩上。家事再痛,私情再深,此刻也必须让位于国事。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皇后和永琮,哑声道:“好生照顾皇后和小阿哥。用药,让她安静睡下。” 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无奈。说罢,他毅然转身,大步离开了长春宫,将那满室的悲泣与绝望,暂时抛在了身后。
皇帝走后,长春宫陷入一种死寂的悲伤。皇后被灌下安神汤,终于昏昏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不时惊悸。
魏璎珞一直沉默地守在旁边,看着皇后破碎的模样,心中痛楚难当。待皇后呼吸稍稳,她示意明玉等人出去,自己轻轻坐在了床边。
皇后并未真正沉睡,安神汤只压住了她的狂乱,却压不住心底无边的黑暗。她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睁开眼,看到是璎珞,眼中空洞,无悲无喜。
“娘娘,” 魏璎珞握住皇后冰凉的手,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奴婢知道您心里苦,怕极了。奴婢也怕。”
皇后眼珠微微转动,看向她。
“可是娘娘,您不能倒。” 璎珞直视着皇后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您想想,那场火,真的是意外吗?水缸为何偏偏那时结冰?为何起火点就在阿哥床边?这一切,太过巧合了。”
皇后灰败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波动。
“有人,不想让永琮阿哥活下去。” 魏璎珞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重锤敲在皇后心上,“这次,她们没能得逞,是因为我们侥幸,是因为奴婢碰巧……警觉。但下一次呢?娘娘,您若一直这样消沉下去,若一直这样只知悲伤、不知防备,那躲在暗处的毒蛇,只会更加猖狂,她们会寻到新的机会,再次对阿哥下手!到时候,您还能承受再一次的‘侥幸’吗?”
皇后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注入了一丝名为“恐惧”和“恨意”的活气。她想起了失去永琏时那种天地崩塌的感觉,想起了火海中几乎失去永琮的绝望……不,她不能再承受一次了!绝对不能再给任何人伤害她孩子的机会!
“娘娘,您必须站起来。” 魏璎珞握紧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为了永琮阿哥,您必须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强,都要……强硬。悲伤没有用,哭喊没有用,只有您自己立起来,像真正的参天大树一样,才能为小阿哥遮风挡雨,才能让那些魑魅魍魉不敢轻易靠近!皇上……皇上有江山要顾,不可能时时刻刻护在长春宫。能保护阿哥的,只有您这个亲生母亲!”
皇后怔怔地看着魏璎珞,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焦急与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是啊……皇上走了,去处理他的军国大事了。这深宫之中,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若自己先倒了,永琮怎么办?
绝望的灰烬之下,一丝微弱的、名为“母性”与“保护欲”的火苗,开始艰难地重新燃起。皇后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水……”
魏璎珞连忙起身,却没有去倒普通的茶水。她背过身,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迅速从怀中(实则是从玉镯空间)取出一个极小的玉瓶,里面是她早已备好的、浓度稍高的灵泉水。她将泉水倒入杯中,又兑入少许温水,这才小心地扶起皇后,喂她喝下。
清凉甘冽的泉水滑入喉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滋养力量,迅速抚平了皇后喉头的灼痛与胸中的翻涌,让她混乱惊悸的心神,如同被春雨洗涤过一般,渐渐沉淀下来。虽然悲伤依旧沉重,绝望的阴影仍在,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狂乱与无力感,却悄然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与逐渐凝聚的力量。
皇后靠在璎珞肩上,喘息渐渐平复。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充满疲惫,但那片令人心悸的空洞与疯狂,已消散大半。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又缓缓移到腹部(产后尚未完全恢复),最后,将目光投向一旁摇篮中安然熟睡的永琮。
“璎珞……” 她声音依旧微弱,却不再破碎,“你说得对……本宫……不能倒。”
魏璎珞心中一酸,用力点头:“娘娘,您还有小阿哥,还有我们。这长春宫,不是任人欺凌的地方。”
皇后没有再说话,只是久久地凝视着永琮,那目光,从悲伤脆弱,一点点变得深沉,坚定,甚至染上了一丝冰冷的锐意。被动承受命运、祈求上天怜悯的富察·容音,而是必须为了孩子,握紧权柄、竖起尖刺的大清皇后。
窗外,秋风萧瑟。但长春宫内的温度,似乎因为皇后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簇冰冷火焰,而悄然发生了变化。一场无形的战争,并未因皇帝的离去和皇后的暂时“平静”而结束,反而,可能因为一方从绝望中觉醒,而进入新的、更加复杂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