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水的滋养如同无声的春雨,缓慢而坚定地浸润着皇后千疮百孔的心田与虚耗过度的身体。接连数日,在魏璎珞寸步不离的守候与不动声色的调理下,皇后眼中那种濒临毁灭的狂乱与空洞渐渐褪去,虽然悲伤的底色依旧浓重,惊悸的痕迹仍未平复,但至少,她不再整日以泪洗面、语无伦次,也能勉强用些清粥小菜,夜里虽仍多梦易醒,却总算能合眼安睡几个时辰了。
她开始沉默地处理长春宫的事务,条理竟比之前更清晰几分,只是那温婉的笑意再也未达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审视与疏离的冷漠。对永琮,她的看护严密到了极致,饮食、衣物、熏香、乳母……事无巨细,必亲自过问或由魏璎珞经手,绝不容任何不明之物近身。她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一些往日倚重的老仆。长春宫上下,都感受到了皇后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同以往的、带着寒意的威压。
明玉看着皇后这般变化,又是心疼又是担忧,私下对魏璎珞道:“娘娘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我宁愿她像从前那样,哪怕是伤心,也好过现在这样……冷冰冰的,看着叫人心慌。”
魏璎珞正在检查一盆新送来的绿植,闻言轻声道:“变了,未必是坏事。这宫里,心软温厚的人,往往活得最艰难。娘娘如今……只是明白了该怎么活下去,怎么护着小阿哥活下去。” 她拨弄了一下叶片,确认无毒无害,“明玉,你也得多留神,任何靠近娘娘和阿哥的人与物,都不能掉以轻心。”
明玉郑重点头,经过这次大劫,她也成熟警觉了许多。
就在长春宫于伤痛中艰难重建壁垒之时,紫禁城另一处被遗忘的角落——皇家庵堂“静思庵”最偏僻阴冷的一间禅房里,尔晴的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难熬。
粗布麻衣替代了绫罗绸缎,粗糙的素食清汤取代了珍馐美味,繁重无休的洒扫、洗衣、抄经劳作磨破了她的手掌,也磋磨着她本就扭曲的心志。看守她的尼姑个个面色冷硬,目光如刀,毫不理会她曾经“富察府二少奶奶”的身份,动辄呵斥责罚。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彻底与世隔绝的孤寂,以及日复一日对过往富贵、对傅恒、对魏璎珞、对所有辜负陷害她之人的刻骨怨恨。
她像一头困兽,在方寸之地里煎熬,心中毒液日夜滋长。她千方百计,用仅存的一点首饰和从前学来的一点察言观色本事,终于勉强买通了一个负责给她送饭的、同样不得志的老尼姑,能偶尔传递进一点外间零碎的消息。
这一日,老尼姑趁人不备,塞给她半张包过香烛的旧纸,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长春宫走水,嫡子险,后大恸,帝怒杀奴,事未成。”
短短十几个字,却在尔晴死水般的心中投下了巨石!长春宫走水?嫡子遇险?皇后大恸?皇帝杀人泄愤?事未成?!
是谁?!是谁敢对皇后的嫡子下手?!是纯妃?还是高贵妃?或者是……那个永远好运的魏璎珞终于惹了众怒,报应到了她主子身上?
“事未成……” 尔晴盯着这三个字,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混合着失望与一种扭曲的快意。没死成?可惜!太可惜了!若是那孩子死了,皇后必定痛不欲生,说不定就此一蹶不振,甚至……魏璎珞那个贱婢,作为长春宫最得脸的宫女,护主不力,也绝对逃不掉干系!
但随即,一股更深的怨毒涌了上来。为什么皇后总能逢凶化吉?为什么魏璎珞总能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连这样的大火都烧不死那个孩子?!老天何其不公!
她紧紧攥着那半张破纸,指甲几乎要将其戳穿。不行,她不能在这里烂掉!她要想办法出去,或者……至少要想办法,给那些让她沦落至此的人,带去更多的痛苦和混乱!
“纯妃……纯妃……” 她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寒光。从前在宫中,她便隐约察觉纯妃对皇后的恭敬之下,并非全无想法,尤其是在各自有了孩子之后。若这次真是纯妃动手……或许,她可以“帮”纯妃一把?或者,至少让她们斗得更凶些?
一个模糊而恶毒的念头开始在她心中成形。她需要更多的消息,需要更具体的细节,需要找到那把能撬动当前局面的“钥匙”。她看向窗外高墙上狭窄的天空,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森冷的笑容。这盘棋,她还没有出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要搅得这后宫天翻地覆!
而长春宫内,皇后站在重新修葺过的暖阁外,这里已焕然一新,看不出半点火灾的痕迹,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烙下了。她伸手,轻轻抚过新换的窗棂,眼神锐利如冰。
“璎珞,”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去查查,最近钟粹宫,还有翊坤宫,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特别是……纯妃和娴妃。”
魏璎珞心头微凛,娘娘终于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那两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妃子。“是,娘娘。”她垂首应道。皇后娘娘的转变,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彻底。这深宫之中,温柔是原罪,心软是刀刃,唯有清醒的冷酷与果断的行动,才是生存乃至复仇的武器。
风,自宫墙深处无声掠过,卷起几片早枯的落叶。平静的表面之下,猜疑的种子已经播下,旧恨未消,新仇暗涌,下一次交锋,或许就在不远处。而远在庵堂的尔晴,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蛛,正试图将自己的怨恨,织进这越来越复杂的网中。所有人的命运,都在看不见的轨道上,朝着未知而危险的方向,缓缓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