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长春宫,被一种紧张而期待的气氛笼罩。皇后临盆在即,虽因魏璎珞长久以来以灵泉水不露痕迹地悉心温养,凤体早已恢复康健,底子甚至比许多同龄妇人更显丰润稳固,但生育之苦,终究是女子难逃的劫关,是血肉之躯需独自承受的涅盘。
产房内,皇后压抑不住的痛呼一阵高过一阵,透过厚重的门帘传出来,揪紧了外面每一个人的心。稳婆和医女进出匆匆,神色严肃,热水、参汤、洁净的白布源源不断地送入。明玉急得在廊下团团转,双手合十不住祈祷。
魏璎珞守在产房外不远处,背脊挺得笔直,看似镇定,唯有紧握在身前、指节泛白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皇后每一声痛苦的呻吟,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剐蹭着她的耳膜与心扉。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将她强行拖回遥远的、尘封的童年梦魇——那时,她也是这样无助地守在屋外,听着母亲同样痛苦甚至更加凄厉的喊叫,一声声,直到耗尽最后力气,归于绝望的死寂,然后,便是产婆沉重的摇头和那句“母女只能保一个”……
母亲惨白如纸、了无生气的脸,与记忆中那张温柔带笑的面容反复交叠。那种即将失去至亲的恐惧与无能为力的剧痛,时隔多年,再次如冰冷的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以为自己早已足够坚强,可以冷静面对一切,可当类似的情景重现,当里面那个同样对她恩重如山、如同亲姐般的女子在生死线上挣扎时,她筑起的心防还是瞬间溃不成军。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视线迅速模糊。她咬紧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试图用疼痛阻止身体的颤抖和喉头的哽咽,却收效甚微。过往的阴影与现实的重压交织,几乎让她窒息。
就在她情绪濒临崩溃边缘,即将被记忆的黑暗吞噬时,一双手,温暖而坚定,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道,轻轻覆上了她的双耳。
那双手掌心有些粗糙,是常年习武握剑留下的薄茧,动作却极致轻柔,小心翼翼地为她隔绝了大部分产房内传来的痛苦声响。一瞬间,那些令人心悸的呼喊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有力的庇护感。
魏璎珞浑身一颤,愕然抬首,泪眼朦胧中,看到了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的傅恒。他应当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朝服未换,眉宇间还带着从衙门赶来的风尘与忧虑。此刻,他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惯常冷静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泪流满面、脆弱不堪的模样,里面没有诧异,没有质问,只有深不见底的理解与一种无声的抚慰。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轻轻捂着她的耳朵,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她隔开一片相对安宁的空间,仿佛在告诉她:别怕,我在这里。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庇护,像一道暖流,暂时冲开了魏璎珞心中冰封的恐惧与伤痛。她怔怔地望着他,泪水流淌得更急,却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夹杂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委屈。在这个瞬间,身份、过往、隔阂似乎都暂时褪去,只剩下两个同样为里面那个女子揪心的人,分享着无声的支撑。
时间似乎凝固了片刻。在傅恒掌心传递来的温度与安宁中,魏璎珞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失控的颤抖也慢慢止住。她眨了眨眼,更多的泪水滚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就在傅恒以为她会稍微放松,甚至可能靠向他时,魏璎珞却猛地向后撤了一步,脱离了他手掌的覆盖。
产房内的声音再次清晰传来,但这一次,魏璎珞已经强行稳住了心神。她迅速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起头时,方才的脆弱与依赖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惯常的疏离与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刻意的冰冷。
“富察大人。” 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拒人千里的礼貌,“多谢。奴婢失态了。” 她微微福身,目光却已不再与他对视,而是转向产房方向,仿佛刚才短暂的崩溃与依靠从未发生。
傅恒的手还僵在半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耳廓微凉的触感,以及她泪水浸湿袖口的微潮。看着她迅速变回那个浑身是刺、将他远远推开的魏璎珞,他眼底那丝柔和的微光渐渐黯淡下去,化作一抹深沉的痛楚与无奈。他缓缓收回手,握成了拳,负在身后。
“不必。” 他低声道,声音同样有些干涩,“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定会平安。” 这话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魏璎珞没有再回应,只是挺直了背脊,重新变成了那个坚不可摧的长春宫宫女,仿佛刚才那个在他掌心下流泪颤抖的女子,只是一个幻觉。
空气再次沉寂下来,只有产房内断续的声音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两人并肩而立,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方才那短暂的温情与连接,如同投石入湖激起的涟漪,很快消散在深宫冰冷的秋意与彼此心照不宣的隔阂之中。过往的伤疤太深,错过的一切太重,终究不是一时一刻的脆弱与安慰所能弥合。他们终究,还是要回到各自的位置,守着各自需要守护的人,在漫长的余生里,继续这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地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