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的风雪与硝烟尚未从眉宇间完全褪去,傅恒便接到了京中传来的密报。当“尔晴”、“爬龙床”、“静思庵”这几个字眼以一种冰冷而确凿的方式刺入眼帘时,他握着信纸的手背青筋陡然凸起,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战场上刀光剑影、生死搏杀都未曾让他如此刻般,感到一种混合着震怒、荒谬与深重耻辱的冰冷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场景——那个他曾明确拒绝、后成为他弟媳的女人,如何趁着帝王酒醉,褪下伪装,试图染指那至高无上的龙榻!这不仅是对皇权的亵渎,是对皇后姐姐的背叛,更是将富察家百年清誉、将他傅恒乃至整个家族,都置于了何等可笑可悲的境地!愤怒如同岩浆在胸中奔涌,但更深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厌弃与悲哀。他早知道尔晴心术不正,却未料到她竟能疯狂卑劣至此。
皇帝的处理,已是雷霆手段下的格外开恩。傅恒明白,这恩典是看在富察家的功勋、看在皇后的情面、或许……也看在他正在前线效力的份上。他立刻修书回府,言辞冷厉,申明家族立场,严斥傅谦,并恳请父亲对家族上下严加管束,绝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回京复命后,诸多事宜缠身,但他心中最记挂的,仍是长春宫中的姐姐。皇后有孕在身,又亲历这般腌臜事,不知心境与凤体如何。一得空闲,他便递了牌子进宫请安。
秋日的紫禁城,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傅恒走在熟悉的宫道上,步伐沉稳,却带着洗不去的征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铠甲已换回朝服,但眉宇间的肃杀与经年沉淀的冷峻,却比出征前更为深刻。
来到长春宫外,通传之后,他静静等候。庭院里的银杏叶已染上灿金,偶尔随风飘落一两片,无声无息。就在他凝神望着那片金叶时,宫门内,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魏璎珞。
她似乎刚在里头伺候完出来,手里还挽着一个空的提篮,许是刚给皇后送了什么点心汤水。她穿着长春宫宫女规制的秋装,颜色素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美的侧脸。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清晰,又带着一种难以触及的疏离。
几乎是同时,两人都看到了对方。
傅恒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数月未见,金川的生死边缘、京中的风云骤变,仿佛在他们之间划下了更深更静的河流。他看着她,那张曾在他梦中萦绕、也曾让他痛彻心扉的容颜,如今平静无波,望向他的眼神,如同看待任何一个前来请安的朝臣或外戚,礼貌,周全,却再无从前那些或嗔或喜、或倔强或柔软的光彩。
魏璎珞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刻遇见他。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他染着风霜的眉梢眼角,还有那明显清减却更显棱角的脸庞。随即,她便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侧身退至道旁,福身行礼,声音平和清晰:“富察大人。”
一句“富察大人”,将所有的过往与纠葛,都推回了该有的身份与距离。
傅恒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刺了一下,细微却尖锐。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亦是微微颔首,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沉稳:“魏姑娘。” 目光却不由得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确认她是否安好,在经历了尔晴那件事后,可曾受到牵连或惊吓。
短暂的沉默在秋阳下蔓延,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轻响。
“皇后娘娘凤体可还安好?” 傅恒率先打破了沉默,问的是皇后,目光却仍看着魏璎珞。他知道,姐姐的真实情况,眼前这个人或许比任何人都清楚。
魏璎珞依旧垂着眼,答道:“回大人,娘娘凤体康泰,腹中龙胎亦安。只是前些时日受了些惊扰,精神略有不济,需静心调养。皇上与太医每日都来请脉关照,大人不必过于忧心。”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说明了情况,又点明了皇帝和太医的重视,更暗指了“惊扰”的来源,却丝毫不提自己在此事中的作用。
傅恒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心中对姐姐的担忧稍缓,但对尔晴的怒意与对眼前人处境的复杂感却更深。“有劳姑娘费心周全。” 他这句话说得有些低沉,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他明白,若非魏璎珞机警果决,及时阻止,尔晴造成的祸患将远不止于此,姐姐所受的打击也会更大。
魏璎珞似乎并不想承接这份感激,或者说,她刻意回避了任何可能引发更多交流的话题。她只是再次福了福身,语气依旧平淡:“此乃奴婢分内之事。大人是来给娘娘请安的吧?娘娘正在殿内,大人请。” 说着,她让开了道路,姿态恭谨而疏远。
傅恒知道,话已至此,再无多言的必要,也不合时宜。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秋光下疏淡的身影刻入眼底,然后,迈步从她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也带来她身上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皂角清香,与他记忆中的某个气息隐约重叠,却又分明不同。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长春宫正殿。
魏璎珞在他身后缓缓直起身,没有回头。她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长春宫的静谧之中,这才轻轻抬起眼,望向傅恒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尔晴的事,他终究是知道了。他会如何想?愤怒?耻辱?还是对富察家、对傅谦的失望?这些,都已与她无关了。
她转过身,挽着提篮,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秋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笔直。宫墙依旧,岁月无声,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飘落的银杏叶,终究要归于尘土,再无交集。而她和他,早在很久以前,在那个萧瑟的秋日宫道上,就已经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如今,不过是各自前行,偶尔遥望,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