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一道裹着冰碴的惊雷,劈开了富察府看似平静的午后。当宫中内侍面无表情地宣读完皇帝的口谕,含蓄却冰冷地告知“二少奶奶喜塔腊氏,行为不检,冲撞圣驾,已令其于静思庵清修思过,无诏不得出”,并随之而来的是对富察傅谦“治家不严、闭门思过、罚俸一年”的惩戒时,傅谦整个人僵在了正厅中央,脸上血色褪尽,如同瞬间被抽空了魂魄。
内侍离去许久,厅内死寂一片。富察大人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孽障!孽障啊!我富察家百年清誉,竟要毁在这等不知廉耻的毒妇手里!” 他指向呆若木鸡的傅谦,痛心疾首,“还有你!娶妻不贤,约束无方,竟让她做出如此……如此骇人听闻、大逆不道之事!爬龙床?!她怎么敢?!这是要诛九族的罪过啊!皇上……皇上这是念在旧情,念在富察家的功劳,才如此从轻发落!只是让她去庵堂,只是罚你思过!否则……否则我富察家满门都要被她拖累至死!”
富察夫人早已哭成泪人,一方面是为家族蒙羞而悲愤,另一方面也是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谦儿……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祸害……”
傅谦呆呆地站着,耳边父母的斥责与哭泣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气,嗡嗡作响,却字字如刀,凌迟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尊严。冲撞圣驾?行为不检?清修思过?这些冠冕堂皇的措辞背后,那赤裸裸、肮脏不堪的真相——他的妻子,趁皇帝醉酒,试图勾引皇帝!这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羞耻,铺天盖地的羞耻,几乎要将他淹没。这羞耻不仅来自尔晴疯狂的行径,更来自于他自己——是他娶了这个女人,是他没能及早察觉她的恶毒与野心,甚至在兄长将她关入佛堂后,还曾有过一丝心软和动摇!如今,这滔天丑闻,这奇耻大辱,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也扇在整个富察家的门楣上!
比羞耻更深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凉与后怕。皇帝只是将尔晴囚禁庵堂,对他仅做薄惩,这与其说是宽恕,不如说是警告,是看在富察家、看在皇后、看在前线浴血的兄长傅恒面子上,给予的最后一丝体面。若皇帝真要追究……傅谦不敢想象那后果。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兄长当初为何那般震怒与决绝,为何要用最严厉的手段处置尔晴。那不是小题大做,那是洞悉了蛇蝎本性后的果断切割!而自己,却一直浑浑噩噩,优柔寡断,险些酿成大祸!
“阿玛……额娘……” 傅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他缓缓跪倒在地,朝着父母重重磕下头去,“儿子不孝……儿子无能……给家门蒙羞……让父母受辱了……” 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血来。
富察大人看着他,终究是叹了口气,怒火被一种沉痛的无力感取代:“罢了……皇上既已处置,此事……就此揭过,对外绝不可再提半个字!你闭门思过,好好想想!富察家……经不起第二次了!”
傅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东院的。往日尔晴在时,这里总弥漫着她喜爱的熏香,如今却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空荡和冰冷。她留下的首饰华服还在,却都成了耻辱的证明。下人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躲闪的同情与隐秘的议论,更让他如坐针毡。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天色渐暗,却没有点灯。黑暗中,尔晴那张时而温婉、时而娇纵、最后变得狰狞疯狂的脸,与皇帝冰冷的口谕、父母痛心的眼神、还有兄长傅恒那双失望而厌弃的眼睛交织在一起,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曾以为娶了尔晴,是遵从家族安排,是维护了两家体面,甚至曾暗自欢喜得了这样一位出身名门、容貌才情皆佳的福晋。可如今看来,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从未甘心嫁给他这个庶子,她心中惦记的一直是大哥傅恒,甚至可能是更高的荣华富贵!而他,不过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是她实现野心的一块踏脚石,或者,一个可以随意蒙蔽、利用的傻瓜!
愤怒、怨恨、自责、悔痛……种种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他知道,从今往后,“富察傅谦之妻”这个名号,将永远与“静思庵”那个囚牢联系在一起,成为他一生洗刷不掉的污点,也成为横亘在他与家族、与兄长之间一道深刻的裂痕。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磨墨铺纸。昏黄的烛光下,他提起笔,手却在微微发抖。他要给兄长傅恒写信。不是为了求情(他知道尔晴罪有应得,无可求情),也不是为自己辩解(他无颜辩解)。他只是想告诉远在金川前线、浴血奋战的兄长,家中发生的这一切,他的愧疚,他的悔悟,以及……他从此以后,会谨守本分,绝不再行差踏错,定要努力为富察家挣回一点颜面。
信写得很艰难,字迹时而潦草,时而凝滞,涂改多处。最后,他将信纸封好,唤来最信任的长随,低声嘱咐:“寻稳妥的路子,尽快送到大爷军中。”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中。月光透过窗棂,冷冷地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静思庵……那个他名义上的妻子所在的地方。他该恨她入骨,可内心深处,除了恨,竟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对她如今境地的复杂思绪。但无论如何,他知道,他们之间,无论是情分还是名分,都随着那道宫中的口谕,彻底断绝了。余生,他都将活在这个女人带来的阴影之下,唯有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或许才能勉强维系富察家二爷这早已摇摇欲坠的体面。
夜色深沉,富察府的东院,再无往日哪怕虚假的灯火温馨,只余下无边的沉寂,与一个男人被彻底击碎后又不得不勉强拼凑起来的、冰冷而孤独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