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风大漠的风沙似乎在这一刻都安静了几分。夕阳的余晖将连绵的沙丘染成一片暗金,也映照着沙地上相对而立的两人。
林凡看着眼前自称公孙无垢的青衫书生,对方眼中那份超越“久仰”的复杂情绪,以及那声自然而然的“林兄”,都让他心中那根隐秘的弦被轻轻拨动。尽管面容比记忆中的挚友略显年轻,修为也稍逊,但那眉宇间的灵动、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沧桑与慧黠,尤其是那份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重情重义的气质内核,几乎与前世记忆中生死相托的兄弟一般无二。
“公孙兄不必多礼。”林凡收敛了威压,语气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方才见兄台掌法精妙,于五人围攻中犹能周旋,修为见识俱是不凡,怎会孤身在此大漠,与这些匪类冲突?”
公孙无垢闻言,脸上又恢复了那招牌式的、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自嘲的笑容,拍了拍身上沾满沙尘的儒衫:“唉,说来惭愧。在下四处游历,听闻北境有异动,便想去凑个热闹,见识一番。没想到抄近路走这枯风大漠,运气不好,撞见了这群专劫落单修士的血沙匪。本想破财消灾,奈何这群家伙贪得无厌,不仅要财物,还想将在下擒拿,似乎是看中了在下这身还算不错的根骨,想炼成什么邪门傀儡……不得已,只好动手了。”
他解释得轻描淡写,但林凡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血沙匪凶名在外,若非公孙无垢确实有真才实学,恐怕早已遭毒手。而且,他提到“北境异动”,显然消息也颇为灵通。
“原来如此。”林凡点头,目光扫过远处沙丘间隐约可见的几具匪徒尸体(有些是之前被公孙无垢击毙的),以及那刀疤匪首逃窜时留下的血迹,“看来公孙兄也是要去北境?”
“正是。”公孙无垢眼睛微亮,看向林凡,“听林兄方才话中之意,似乎也要北上?莫非也是为那永恒冰原的异动,或是……冰魄神宫的变故?”他问得直接,眼神却清澈,并无刺探之意,更像是同道中人的交流。
林凡略一沉吟,并未隐瞒:“不错。北境恐有大事发生,林某确需前往一探。公孙兄消息果然灵通。”
公孙无垢嘿嘿一笑,摇了摇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柄普通折扇(扇面上却隐约有灵光流动):“游历四方,总得多长几只耳朵。不过,像林兄这般身负‘凡噬之道’,连天衍剑宗都惊动了的人物,也对北境之事如此上心,看来此次风云,非同小可啊。”
他竟直接点出了林凡的“凡噬之道”和与天衍剑宗的关联!虽然这情报不算绝对隐秘,但能这么快地联系到他身上,也足见公孙无垢或其背后的信息网不简单。
林凡眼神微凝,却并不惊讶。这才是他认识的公孙无垢,看似散漫,实则洞若观火。
“看来公孙兄对林某之事,所知不少。”林凡语气平静。
公孙无垢收起折扇,正色道:“林兄莫怪。实不相瞒,在下家族虽已破落,但早年也有些故旧关系网。林兄在陨星涧、万剑谷之事,早已在特定圈子中传开。尤其是‘混沌剑意’与疑似‘源骸’之力的出现,更是牵动了不少老家伙的心弦。天衍剑宗客卿的身份,虽未公开,但有心人不难推测。在下对林兄之道心怀敬佩,更对林兄所作所为颇有好感,故而多留意了几分。”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诚恳,“今日得见,更觉林兄气度非凡,绝非池中之物。若林兄不嫌弃在下这点微末本事和惹麻烦的体质,此番北行,愿与林兄结伴,略尽绵力。也好偿还方才的救命之恩。”
他的话坦诚而周全,既展示了自己的情报能力与价值,又表明了立场与善意,更主动提出了结伴的请求,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林凡心中暗赞。之前与公孙无垢相交,便知他智计超群,为人处世圆融而不失原则,每每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巨大助力。如今虽提前相遇,境况不同,但这份特质却丝毫未变。有他同行,北境之行无疑会顺利许多,也能多一个可以信任商议之人。
更重要的是,林凡能感觉到,公孙无垢对他有一种莫名的、超越初次见面的信任与亲近感。这世上还有这么微妙的因果,或圣骸气息的影响有关?
“公孙兄言重了。”林凡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能与公孙兄这等俊杰同行,是林某之幸。救命之恩不必再提,路见不平,本是我辈应为。至于麻烦……”他看了一眼狼藉的战场,“林某似乎也是个招惹麻烦的体质,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奇妙的默契在无声中建立。
“哈哈,好一个彼此彼此!”公孙无垢畅快一笑,“那从今日起,便要叨扰林兄了。对了,林兄若不介意,直接唤我‘无垢’便可,这‘公孙兄’听着生分。”
“好,无垢。”林凡从善如流,“你也直接叫我林凡即可。”
“正合我意!”公孙无垢笑道,随即看了看天色,“此地不宜久留,血沙匪虽溃,但其帮派势力盘踞大漠,恐有后援。我们不如趁夜赶路,早些离开这鬼地方。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隐蔽的路线,可以更快穿越枯风大漠,抵达北境边缘的‘寒鸦荒原’。”
“有劳带路。”林凡点头。
两人不再耽搁。公孙无垢果然对地形极为熟悉,领着林凡在昏暗的沙丘间穿梭,避开了一些流沙陷阱和已知的妖兽巢穴区域。他手中那柄折扇似乎另有玄妙,偶尔轻轻一挥,便能驱散前方过于浓郁的毒瘴或扰乱某些天然迷阵的气机。
路上,两人也并未沉默。公孙无垢似乎有意分享情报,主动提起了中州近来的一些动向。
“天衍剑宗内部,近来确有些暗涌。”公孙无垢一边辨别方向,一边说道,“烈阳剑尊性情刚烈,最重实绩,对林兄你显然极为欣赏。青玄子长老则更看重潜力和心性,他似乎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破局’的可能。至于那位玄珏真人……”他顿了顿,“此人是天权峰首座,资历极老,为人古板,最重‘正统’与‘规矩’。他并非针对你个人,而是对所有非剑宗嫡传、却又可能影响剑宗格局的外来者都抱有戒心。加上其门下似乎与三皇子一系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林兄日后回剑宗,对此人需多加留意。”
林凡默默记下。这与月如梦的情报相互印证。
“三皇子墨承,”公孙无垢继续道,“此人野心勃勃,城府极深。他拉拢黑煞门,勾结天机阁,所图绝非仅仅对付你或争夺星核那么简单。大量收购空间与破界材料……我怀疑,他可能想‘造’什么东西,或者,想打通前往某个‘特定地方’的通道。北境永恒冰原的异动,时间上未免有些巧合。”
林凡心中一动:“你是说,三皇子的目标,也可能与北境有关?甚至可能与冥域图谋有所牵扯?”
“不无可能。”公孙无垢神色略显凝重,“皇室传承久远,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若说他们知道一些关于上古封印、九幽节点乃至‘钥匙’的记载,我毫不意外。墨承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与虎谋皮之事,他干得出来。天机阁的玄机子出现在雾隐山脉,绝非偶然。此人回到皇城后便消失,三皇子府邸随即闭门谢客……我总感觉,他们在酝酿什么。”
林凡眼神微冷。若真如此,北境的局势将更加复杂危险。
“另外,”公孙无垢看了林凡一眼,语气带上了一丝好奇与探究,“林兄修炼的‘混沌噬道’与那净化之力,似乎对冥域鬼物有极强的克制。这在当下,可是极为关键的能力。据我所知,北境冰魄神宫传承的‘冰魄净世诀’,也是以净化、镇压见长。此次变故,恐怕与冥域脱不了干系。林兄此去,或许正是应了某种‘缘法’。”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林凡听出了其中深意。公孙无垢似乎在暗示,林凡与北境、与可能身陷危机的雪域圣女之间,存在着某种命运层面的关联。
“缘法也好,责任也罢,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林凡没有否认,语气坚定。
公孙无垢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也不再深问,转而聊起了一些北境的风土人情和需要注意的势力,包括冰魄神宫的大致情况、寒冰城的势力分布、永恒冰原的危险等等。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往往三言两语就能点出关键,让林凡对北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有公孙无垢引路和讲解,穿越枯风大漠的过程顺利了许多。三日后,两人终于走出了茫茫沙海,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细碎的冰晶。大地不再是黄沙,而是一片荒芜、坚硬的冻土,稀疏地生长着一些低矮、耐寒的灌木和苔藓,颜色多是灰黑或暗绿。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被冰雪覆盖的山脉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寒冷、灵气却相对纯净(偏向冰寒属性)的气息。
“这里就是寒鸦荒原,北境的门户。”公孙无垢紧了紧身上的儒衫(他已换上了一件更厚实的深青色棉袍),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再往前千里,越过‘冰风峡’,才算真正进入雪域范围。寒冰城就在冰风峡另一端。”
林凡感受着这迥异于中州的寒冷气候,体内混沌法力自然流转,驱散寒意。他极目远眺,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千里冰原,看到冰魄神宫的所在。
“我们需要尽快赶到寒冰城,了解冰魄神宫和永恒冰原的具体情况。”林凡道。
“不错。”公孙无垢点头,“寒冰城是雪域外围最大的修士聚集地,消息最为灵通。不过,此地鱼龙混杂,各方势力耳目众多,我们需稍作伪装,低调入城。”
两人稍作休整,改换了更不起眼的装束,收敛了部分气息(林凡将修为压制在金丹中期,公孙无垢则维持在金丹初期),便朝着冰风峡方向飞去。
寒鸦荒原地势平坦,但气候恶劣,时有可怕的“冰煞罡风”席卷,能冻结法力、侵蚀神魂。两人不敢飞得太高太快,小心翼翼地避开着风势强烈的区域。
飞行约半日,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仿佛被天神巨斧劈开的峡谷——冰风峡。峡谷两侧是万仞冰壁,光滑如镜,峡谷内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雪粉冰屑,能见度极低,神识也受到严重干扰,是通往雪域的天堑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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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入口处,竟有一座由巨大冰块和岩石垒砌而成的简陋小镇,挂着几面破旧的旗幡,上面画着火焰和酒壶的图案,显然是为过往修士提供临时歇脚、补充给养的据点。小镇上人影绰绰,气息杂乱,不乏金丹修士,甚至隐约有元婴波动。
“前面是‘迎风镇’,穿过冰风峡前最后的补给点。我们进去打探一下消息,顺便看看有没有关于冰魄神宫的最新情报。”公孙无垢建议道。
林凡同意。两人按下遁光,落在小镇入口。
小镇不大,建筑粗犷,街道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和冰凌。来往的修士大多裹着厚厚的毛皮或法袍,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戒备与风霜之色。空气中弥漫着酒气、炭火味以及一种冰冷的铁锈味。
两人走进镇上最大的一间酒肆兼客栈。里面燃着熊熊的炭火,温暖了许多,但也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形形色色的修士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大声交谈,或默默饮酒。
林凡和公孙无垢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点了两壶此地特有的“火棘酒”和一盘烤肉。酒烈肉粗,但能快速补充热量。
他们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这里每天都有陌生面孔出现。
两人一边佯装饮酒休息,一边凝神细听周围的交谈。
大部分话题都围绕着永恒冰原的异动。
“……听说了吗?三天前,冰原深处那道冲天的七彩光柱又出现了!持续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何止!有从里面逃出来的散修说,光柱附近出现了好多诡异的冰雕,雕的好像是上古先民祭祀的场景,栩栩如生,但透着邪性!”
“冰魄神宫那边有什么动静?他们不是一直镇守冰原吗?”
“别提了!神宫好像出大事了!山门紧闭,阵法全开,连外围巡逻的弟子都少了七八成!据说他们的圣女修炼出了岔子,急需某种至宝救治,神宫高层都急疯了,四处求药呢!”
“圣女?就是那个据说身负‘净世雪莲体’的雪清瑶?她若出事,冰魄神宫的根基怕都要动摇……”
“哼,我看未必是修炼出岔子那么简单。你们没发现吗?最近这冰风峡附近,除了咱们这些想碰运气的,还多了不少鬼鬼祟祟的家伙,气息阴冷得很,不像正道……”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有些话不能乱说……”
“怕什么!这里天寒地冻,那些鬼东西未必……”
交谈声压低了,但林凡和公孙无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雪清瑶果然出事了!而且情况似乎很严重,连冰魄神宫都束手无策,只能封锁消息,暗中求药。而那些“鬼鬼祟祟、气息阴冷”的家伙,很可能就是冥域的探子或爪牙!
“净世雪莲体……急需至宝救治……”林凡心中焦急,这很可能就是冥域阴谋的一部分!他们或许用了某种方法,引动或加剧了雪清瑶体质的“问题”,迫使冰魄神宫打开山门,寻求外物,从而给冥域可乘之机,或者……那所谓的“至宝”,本身就是陷阱或“钥匙”的一部分!
必须尽快见到雪清瑶,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酒肆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卷入。
三个身穿黑色裘皮、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汉子走了进来。他们气息凝练,赫然都是金丹后期修为!一进门,冰冷的目光便扫过全场,似乎在寻找什么。
当他们的目光扫过林凡和公孙无垢所在的角落时,微微一顿。
其中为首的一名疤脸汉子,目光落在公孙无垢脸上,瞳孔似乎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移开。
三人走到柜台前,要了酒,在一个空桌坐下,低声交谈起来,但他们的神识,却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林凡二人所在的区域。
公孙无垢面色不变,传音给林凡:“麻烦来了。这三人是‘黑冰台’的人,北境一个亦正亦邪、专门接各种阴暗任务的杀手组织,眼线遍布雪域。他们似乎……认出了我,或者,是冲着我来的。”
林凡眼神微冷。看来公孙无垢说他“惹麻烦的体质”,并非虚言。
“与你家族的仇怨有关?”林凡传音问。
“十有八九。”公孙无垢苦笑,“家族虽破落,但有些旧债,总有人惦记着。”
“需要解决他们吗?”林凡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公孙无垢略一沉吟,摇了摇头:“这里是迎风镇,人多眼杂,动手容易引来更多麻烦。而且,他们只是探子或前哨,杀了也无济于事,反而打草惊蛇。我们先离开,甩掉他们再说。”
林凡点头。两人不动声色地喝完杯中残酒,留下灵石,起身朝门外走去。
那三名黑冰台杀手见状,也立刻起身,远远跟了上来。
一出酒肆,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林凡和公孙无垢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施展身法,并未直接飞起(镇内有禁空阵法),而是如同两道轻烟,迅速没入小镇狭窄曲折的巷道之中。
三名杀手立刻加速追赶。
巷道错综复杂,积雪深厚。林凡二人在其中快速穿行,试图利用地形摆脱追踪。然而,那三名杀手显然对小镇极为熟悉,而且似乎有独特的追踪法门,始终紧咬不放,距离甚至还在拉近。
“不行,他们有小范围传送符或追踪秘宝!”公孙无垢皱眉。
眼看就要被追上,前方巷道却到了尽头,是一面高大的冰墙。
三名杀手呈品字形包抄过来,封死了退路。疤脸汉子狞笑一声:“公孙家的小子,果然是你!没想到你竟然跑到了北境!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乖乖跟我们走,或许还能少吃点苦头!”
另一名杀手则警惕地看向林凡:“阁下何人?此事与你无关,奉劝莫要自误!”
林凡仿佛没听到他们的威胁,看了一眼高耸的冰墙,对公孙无垢道:“看来,低调不了了。”
公孙无垢叹了口气,折扇在手心敲了敲:“那就……活动活动筋骨吧。林兄,左边两个交给你,右边那个疤脸的,我来。速战速决。”
“好。”林凡简单应道。
话音未落,两人身影同时动了!
林凡一步踏出,身形仿佛瞬移般出现在左侧两名杀手面前!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左右手分别并指如剑,朝着两人眉心点去!指风凌厉,带着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意与混沌吞噬的意韵!
那两名杀手大惊,没想到对方速度如此之快,攻势如此凌厉!他们急忙催动护体灵光,祭出法宝格挡。
而公孙无垢则折扇一展,扇面之上山水纹路竟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凝实的青色锁链,如同灵蛇般缠向那疤脸汉子,同时他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扰乱心神、迟滞法力的奇异波动弥漫开来。
战斗,在狭窄的巷道中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