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片白雾中紫红衣的“姜嫣”如烟消散，姜玖还未来得及理清理头绪，震惊与困惑，周遭景象便再次天旋地转。
刺目的白光吞没一切感知，待光芒散去，姜玖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处全然陌生的、恍若仙境的空间。
天空是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湛蓝，几缕白云慵懒地悬停。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黛色山峦，轮廓柔和，笼罩在淡淡的灵雾之中，仿佛一幅精心晕染的水墨画。溪水潺潺，清澈见底，能看到色彩斑斓的灵鱼悠然摆尾。偶尔有羽翼华美的仙禽掠过天际，留下一串清越的鸣叫。
这里的“美”不带有攻击性，却有种让人心神宁静、忘忧忘俗的魔力。姜玖能感觉到，此地的道韵浑然天成，远非寻常洞天福地可比。
他的目光，很快被溪边一块光滑的青色大石吸引。
石头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约莫三四岁，穿着一身粉白色的、绣着银色云纹的小裙子，乌黑柔软的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发髻，用浅紫色的丝带系着。她正百无聊赖地用小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脚边一株会发光的蓝色小草，小嘴微微嘟着，显然闷得厉害。
当姜玖看清她的侧脸时，呼吸微微一滞。
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翘起的、带着点天然委屈弧度的嘴角……分明是幼年版的姜嫣！只是比他在宫中初见时更小，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又大又圆，黑葡萄似的，此刻盛满了孩童特有的、纯粹的无聊与期盼。
这就是……三岁时的皇姐？
那刚才的皇姐为什么是那个样子？那个女子是皇姐吗？
姜玖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从未见过姜嫣如此稚嫩、如此不设防的模样。在宫里，即使年幼，她也总是带着一种早熟的懂事和谨慎，很少露出这样全然属于孩童的神态。
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前，蹲下身，想用指尖轻轻碰碰她柔软的发顶，想捏捏她鼓鼓的脸颊。
手指毫无意外地穿了过去，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姜玖怔了怔，又尝试了一下，发现姜嫣看不到他，这才明白他是个旁观者，这里是姜嫣的过去。
他触碰不到这段被封存的记忆。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色的流光自天际翩然而至，轻盈地落在小女孩面前。
光芒散去，现出一位身着月白道袍、气质清冷的女子。她容貌极美，却美得疏离，眉目间凝着常年身居高位者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当她看向石头上那个小小的人儿时，眼中的冰霜肉眼可见地消融，化作了温柔的涟漪。
正是昆仑仙宗现任宗主，姜嫣的师尊——慕冉。
“师父！”小女孩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骤然被点亮的星辰。她“噌”地一下从石头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欢快地扑向慕冉，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笑容灿烂得能融化冰雪，“你来陪我玩吗？”
慕冉弯下腰，将小女孩轻轻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细软的发丝，眼底却掠过更深的自责与愧疚。
“灵
嫣儿，”她唤着姜嫣，声音比平时更柔缓，“师父最近……宗门里事情多，有些忙。是不是闷坏了？”
小姜嫣用力点点头，小脸垮了下来，委屈地告状：“妙妙师姐和乐蝶师姐也说师父好忙……夏师姐昨天练剑练哭了，她说剑法好难，都没人陪灵儿玩儿……”
慕冉听着，心中酸涩更甚。她接任宗主之位不久，正值新旧交替、百废待兴之时，宗门内外事务千头万绪，几位师弟师妹虽从旁协助，但许多决策仍需她亲自定夺。她分身乏术，只能将尚且年幼的徒弟托付给几个信得过的弟子照料。
周妙妙活泼细心，乐蝶温柔耐心，夏元琛热情开朗，由她们带着灵儿玩耍，教授基础。而修炼一事，则交给了宗门年轻一辈中最出色、也最严厉的大弟子尉迟明月。
可这些，都无法弥补“母亲”角色的缺失。慕冉比谁都清楚，白月师妹早逝，自己将襁褓里的姜嫣带回了昆仑仙宗。
她将这孩子视若己出，恨不能将天下最好的都给她，却在最基础的陪伴上，亏欠了她。
小姜嫣渴望母爱，她比同龄的孩子更敏感地感知到这份缺失。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慕冉就是最亲近、最像母亲的人。她黏着慕冉，渴望她的关注和拥抱，却又懂事得让人心疼，从不哭闹强求，只会用这样湿漉漉的、期盼的眼神望着她。
“是师父不好。”慕冉将脸颊轻轻贴了贴小姜嫣的额头，声音微哑，“等忙过这阵，师父一定多陪灵儿。”
小姜嫣立刻用力搂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灵儿等师父！灵儿会乖乖的！”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如松如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身姿挺拔，腰悬长剑。她面容姣好，却似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冰，眉眼冷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严厉。正是昆仑仙宗大师姐，尉迟明月。
小姜嫣一看到她，小身子下意识地往慕冉怀里缩了缩，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望过去，黑亮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畏惧。
尉迟明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看着小师妹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冰冷的眸底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原本似乎想伸出手，像其他师姐那样揉揉小师妹的头，可手刚抬起一半，小姜嫣就吓得把脑袋完全埋进了慕冉颈窝。
尉迟明月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收回，动作快得像从未抬起过。她上前几步，来到慕冉面前，抱拳躬身，行礼一丝不苟，声音清冷如泉：“弟子尉迟明月，见过师伯。”
慕冉心中轻叹。她这个师侄，天赋、心性、修为皆是上上之选，是宗门未来最坚实的支柱，宗主之位的理想继任者。可性子太过冷硬，不善言辞，更不懂如何与孩童相处。明明心里疼爱这个小师妹，关心她的点滴，却总因那张冷脸和过于严厉的要求，把小孩吓得够呛。
“明月不必多礼。”慕冉温声道，将怀里的小姜嫣稍稍松开些，让她能看见尉迟明月，“这些日子，多亏你督促灵儿修炼，指点她剑法基础。我这个做师父的……实在惭愧。”
昆仑仙宗虽是隐世宗门，门人弟子不算众多，但传承悠久，底蕴深厚，涉及的事务却半点不少。
宗门秘境的维护、弟子的培养考核、各处灵脉的打理……桩桩件件，都需要她这个新任宗主熟悉定夺。慕冉是第一次执掌如此大的宗门，她责任心极重，凡事力求亲力亲为，做到尽善尽美，自然也就更加忙碌。
“分内之事。”尉迟明月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小姜嫣身上，语气依然没什么温度，“嫣儿师妹天资聪颖，根骨绝佳，是修炼的好苗子。只是年岁尚小，贪玩些，需多加引导。”
她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汇报公务。小姜嫣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个大师姐好像又在说她“贪玩”，不由地把小嘴撅得更高了，又往慕冉怀里蹭了蹭。
姜玖在一旁看着，原本对尉迟明月产生的一丝淡淡敌意，此刻也消散了不少。他看得出，这位大师姐虽然表面冷硬，但眼神深处对皇姐的关切并非作假。
正当气氛有些微妙时，一个带着明显雀跃与亲昵的女声由远及近：
“嫣儿——！嫣儿你在哪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