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恢复感知时，姜嫣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宫道上。
朱红的高墙，金色的琉璃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花草气息。这是大炎皇宫，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不远处，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独自蹲在廊下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他穿着精致的皇子常服，却掩不住那股格格不入的孤寂。
那是年幼的姜玖。
此时的姜玖心中前所未有的绝望，这一世他明明有了母亲有了家人。他再次失去了。
为什么对她好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难道自己就是厄运？
姜嫣的心狠狠一揪。她认得这个场景——这是她第一次“正式”遇见姜玖的那天。她当时刚被接到皇后宫中不久，对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宫殿充满不安，一个人在御花园迷了路，无意中走到了这处偏僻的角落。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与她此刻亲眼所见的画面重叠。
她看见年少的自己，穿着鹅黄色的宫裙，梳着双丫髻，怯生生地走近那个角落。她看着小男孩颤抖的肩膀，当时她以为他在哭，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
“你你是谁？你也是我的弟弟吗？”
小男孩缓缓地抬起头。那是一张极为漂亮却苍白的脸，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此刻泛着红，却没有泪水。他只是警惕又茫然地看着她。
年幼的姜嫣被他眼中的戒备刺了一下，却还是鼓起勇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糕点。
“你你是不是怕打雷？”她记得刚才远处隐约有雷声，“这个给你吃，甜的，吃了就不怕了。”
小男孩没有接，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块递到面前的、有些碎了的糕点，又看看她脸上努力挤出的、带着紧张的微笑。
过了很久，久到小姜嫣胳膊都酸了，他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糕点，声音细如蚊蚋：“谢谢。”
那一刻，小姜嫣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不用怕，以后我陪你玩呀！”
画面流转。
那是她十八岁及笄礼后不久，在太虚界，平常没有修为的女子大多都是15岁及笄，而修士大多十八岁及笄。
姜玖偷偷找到她，递给她一个精致的木盒，盒子里是一支就十分漂亮点三上面还有一颗明亮着宝石。
“皇姐及笄礼的礼物。”他脸涨得通红，声音磕磕巴巴，“我我自己做的，不好看你别嫌弃。”
她当时接过簪子，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很好看，阿玖真厉害。”
然后她看见，姜玖送完簪子，转身就跑，一路跑到无人的假山后，才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石头，捂住自己通红发烫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她当时完全看不懂的、混杂着羞涩、欢喜和慌乱的光。
而现在，作为旁观者的姜嫣，终于看懂了。
那是一个少年情窦初开时，最笨拙也最真挚的心动。
活了两世的姜玖，第一次对女孩有了情愫，而那个女孩却是一直对她照顾呵护她的姜嫣。
画面再次变换。
这次是在宫外一处隐秘的宅院，看布置像是花瑶的某处据点。十五六岁的姜玖和花瑶一同在一路上走着。
花瑶依旧是那副慵懒妩媚的模样。
“花姨”少年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有个问题。”
“嗯？”花瑶挑眉。
“如果如果见到一个人，心总是止不住地跳，脸总是止不住地红那是什么感觉？”
花瑶听后刚才一无所谓的样子，猛地扭过头来就这样看着江江将就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
“是那种你看见她就开心，她笑你就跟着笑，一接近她就忍不住心跳，想要得到他的一切的爱，让她的爱只属于你一个人…是吗？”
姜玖沉默了一阵， 一一对应花瑶所说的，最后得出了一个答案
“是…吧”
“嗯？！那个女孩是谁？”花瑶这次十分的感兴趣，这小子竟然会有动心的时候，这让她有些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姜玖被她看得窘迫，却还是执着地问：“让我产生这种感觉的…那个人是…”
“我皇姐”
花瑶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
她以为她喜欢杨灵儿已经够炸裂了，没想到这还有个更炸裂
惊讶，担忧，了然，甚至还有一丝同情？她盯着姜玖看了很久，才慢慢坐直身体，语气难得认真起来：“小玖，你听我说。有些感情它或许是真的，但方向错了，就是万丈深渊。尤其是对你，对她。…”
姜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困惑：“为什么？皇姐是世上最好的人。我想保护她，想永远陪着她，这不对吗？”
花瑶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还小以后就明白了。记住我的话，把这份心思藏好，尽量藏得深深的，对谁都不要说，尤其是不要让她知道。”
姜玖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眼神却暗了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萌芽，就被迫缩回了坚硬冰冷的地底。
姜嫣站在一旁，看着少年姜玖眼中那抹黯淡下去的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他就
她想起他后来的疏远，想起他刻意保持的距离，想起他那些让她困惑的忽冷忽热一切都有了答案。不是厌恶，不是算计，而是花瑶那句“方向错了，就是万丈深渊”，像一道冰冷的枷锁，锁住了他刚刚萌动的心，也推开了他们之间原本可以更亲近的可能。
前世的他，在孤独与伤害中艰难成长，每一次靠近温暖，都伴随更深的失去与绝望。今生的他，背负着那样沉重的过去，却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将她视为唯一的光，又将这份依赖与渴慕，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悄然酿成了无法言说的禁忌之恋。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姜嫣的脸颊滑落，滴在宫殿冰凉的石板上，悄无声息。
她不知道这泪水为谁而流。
为那个在湖底孤独死去的少年姜玖？
为那个在深宫中小心翼翼藏匿心事的皇子姜玖？
还是为此刻站在这里、终于窥见一切真相、却心痛如绞的自己？
三生碑的光芒在她周围渐渐淡去，那些前尘往事的画面开始模糊、消散。她知道，这场跨越时空的“观看”即将结束。
在最后的意识被拉回现实之前，她只来得及看向画面中那个因她一句夸奖而羞红了脸的少年，用尽所有力气，无声地说：
“阿玖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是不是应该尝试着接受你的爱？”
“但我好像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