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去陈榕墓碑照片上的灰尘。照片里的青年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姜嫣看见,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姜玖眼中滚落,砸在冰冷的石碑上,碎成几瓣。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打湿了前襟。
那是姜嫣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姜玖哭。不是孩童的嚎啕,不是成年人的哽咽,而是一种彻底崩溃的、绝望的静默的流泪。仿佛积压了十几年的悲伤、孤独、愤怒与无力,在这一刻决堤,将他整个人淹没。
姜嫣的心痛得几乎痉挛。她冲过去,不顾一切地想要抱住他,手臂却一次次穿过他颤抖的身体。她只能跪在他面前,徒劳地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泪水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小玖……小玖……”她哽咽着,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不要哭了……求求你,不要哭了……”
可他听不见。他沉浸在自己的地狱里,被失去的火焰灼烧,被负罪的冰棱刺穿。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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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兵役结束,姜玖带着一枚军功章和一身看不见的伤疤,回到了大学校园。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他继续学业,成绩依然优秀,甚至因为部队的经历,在实践和动手能力上更胜一筹。他依然每月去杨教授家吃饭,听老人念叨研究进展,聊聊家常。杨教授似乎察觉到了他更深沉的沉默,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每次分别时,会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好好的,孩子。”
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
姜玖接到杨昭的电话,对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姜玖……我爸……出事了。”
杨教授死了。
死因是中毒。凶手是他带的一个博士研究生。那个学生抄袭了杨教授尚未发表的核心研究成果,试图抢先发表。杨教授发现后,要求他公开道歉并撤销论文,否则将诉诸法律。学生表面答应,暗中却怀恨在心,趁杨教授不注意,在他常用的水杯里投了毒。
杨教授本身就有心脏方面的问题,毒物诱发了急性心衰,送到医院时已经来不及了。
姜玖赶到时,追悼会已经结束。灵堂里空空荡荡,只剩下黑白遗照上杨教授温和的笑容,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香烛气味。
杨教授的女儿抱着父亲的遗像,从里间走出来。她约莫三十岁,面容憔悴,眼睛红肿,但举止依然得体。当她的目光落在姜玖身上时,姜嫣心中蓦然一惊——这个女子的眉眼轮廓,竟与姜玖有几分隐约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微微下垂的嘴角……
“你就是姜玖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的沙哑,“我爸生前……经常提起你。谢谢你,这些年常来陪他。”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上来:“我叫杨灵儿。”
“扬灵儿!?这到底怎么回事……”
姜嫣觉得这太过于巧合了,这个世界,姜玖的经历,太虚界的杨家姐弟……
这到底…有什么联系?
难不成…姜玖的母亲和舅舅也并非太虚界的人?
姜玖没有回应她的谢意。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生命的石像,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嘶哑得不像人声:“那个人……是谁?”
杨灵儿明白他问的是凶手:“是爸带的那个学生,叫周明轩。”
“他杀了人。”姜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什么还没死?”
杨灵儿的眼泪掉下来:“他父亲……很有势力。但我们不会放弃的,我和小昭,一定会为爸讨回公道。”
她的语气很坚定,可眼神里的疲惫与绝望却掩饰不住。姜嫣知道,在这个看似法治的世界里,权势依然能扭曲正义。
杨昭也赶回来了。这个曾经阳光爽朗的军人,此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浑身散发着戾气。他对着父亲的遗像发誓,哪怕脱了这身军装,也要让周明轩付出代价。
姜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杨教授的遗像,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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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姜玖表面上一切如常。上课,做实验,写论文,甚至参加了一场学术竞赛并拿了奖。但姜嫣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彻底死去了,又有什么更黑暗的东西在疯狂滋长。
他不再去杨教授空荡荡的家,不再主动联系杨昭兄妹。他开始利用课余时间,搜集关于周明轩及其父亲周永昌的所有信息:他们的公司,他们的生意,他们的人脉,他们见不得光的勾当。他像一只最耐心的猎豹,在暗处潜伏,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
同时,他处理掉了自己所有的财产——包括这些年的奖学金、竞赛奖金、甚至部队的补助。他匿名将一大笔钱捐给了童年那家孤儿院,指定用于改善孩子们的生活和教育。
姜嫣跟着他,回到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米黄色小楼。院长已经老了,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他收到那笔没有署名的巨额捐款时,愣了很久,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深深鞠了一躬,老泪纵横:“谢谢……不管你是谁,谢谢……”
姜玖就站在远处的街角,默默看着,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他没有去相认。或许是不愿打扰,或许是不知如何面对,或许只是觉得,自己这沾满血污和悲惨的一生,不配再去触碰那份残留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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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在一个雨夜展开。
姜玖利用自己所学,以及从部队掌握的技能,轻易绕过了周家别墅的安保系统。周明轩被药物迷晕,带到了城郊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面前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
“周明轩。”姜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杨梅教授,是你杀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明轩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姜玖上前,拔掉他嘴里的布团。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爸是周永昌,你敢动我……”
话音未落,一把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大腿。
“啊——!”凄厉的惨叫在仓库里回荡。
姜玖拔出匕首,血溅了他一手。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周明轩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淡淡地问:“承不承认?”
“我承认!我承认!”周明轩哭喊着,“是我下的毒!是我!求求你放过我,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为什么?”姜玖问。
“因为他挡了我的路!那个老不死的!我辛辛苦苦做实验,写论文,凭什么得不到他的认可?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东西!”周明轩在极度的恐惧和疼痛下,口不择言,将内心的丑陋尽数倾泻,“还有他那个儿子杨昭,一个臭当兵的,敢威胁我?我爸随便动动手指就能弄死他!等风声过了,看我怎么收拾他们姐弟……”
他还在咒骂,姜玖却已经听不下去了。他重新将布团塞回周明轩嘴里,然后开始审讯。不是关于杨教授的死,那已经确认了。他问的是周家其他的罪证——行贿、逃税、非法交易、甚至早年牵扯的人命官司。
周明轩起初还咬牙不说,但在姜玖毫不留情的“手段”下,那些手段让旁观的姜嫣都感到脊背发凉,他最终崩溃了,断断续续说出了所有他知道的秘密,包括他父亲保存关键证据的几个隐秘地点。
姜玖用录音笔全部录下,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针剂,注入周明轩的静脉。
“这是你用在杨教授身上的毒,改良版。”他看着周明轩瞬间瞪大的、充满绝望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剂量加倍,没有痛苦,很快。比起你给他带来的折磨,这太仁慈了。”
周明轩的身体开始抽搐,瞳孔扩散,很快便没了声息。
姜玖站在原地,看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摘下染血的手套,从周明轩身上搜出手机和钥匙,清理掉所有可能的痕迹,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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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录音笔和从周家秘密保险柜里取出的部分关键证据,匿名寄给了杨昭。剩下的证据,他通过精心设计的渠道,分批送到了检察院和几家有影响力的媒体手中。
杨昭收到证据时又惊又疑,他不知道是谁在暗中帮忙,但有了这些东西,扳倒周家便有了希望。他立刻行动起来,联合姐姐杨灵儿,动用一切关系和力量,誓要为父亲讨回公道。
学术界杨教授的朋友和学生不断向政府施压,媒体不断的报道,甚至大学生的游行示威。
周永昌很快被控制,周家的商业帝国开始崩塌。而周明轩的“失踪”起初被周家压下,但随着调查深入,一桩桩丑闻曝光,舆论哗然,再也无人能只手遮天。
就在周永昌被正式批捕的那天,姜玖独自一人,走到了城市边缘一个荒凉的湖边。
傍晚时分,夕阳将湖水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湖边芦苇丛生,秋风萧瑟,吹起他单薄的衣衫。
他站在那里,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之前所有的疯狂、仇恨、痛苦,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与疲惫。
每一个对她好的人都走向了悲惨的结局。
为什么?
姜玖搞不懂,但他也不想搞懂了。
他想要解脱。
也许他消失在这个世上,那些对他表达善意的人便不会再遭受如此悲惨的命运了。
姜嫣就站在他身边,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她想去拉他,手却一次次穿过他的手臂。
“小玖……不要……”她声音颤抖,“不要做傻事……求你……”
可他听不见。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夕阳,湖水,摇曳的芦苇,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然后,向前迈出一步,身体笔直地坠入冰冷的湖水。
“不——!!!”
姜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顾一切地跟着跳了下去。水瞬间淹没感官,冰冷刺骨。她在水下挣扎着,睁大眼睛,寻找那个坠落的身影。
她看见他了。他在下沉,黑色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眼睛闭着,表情安详得近乎诡异。气泡从他口鼻间逸出,上升,破碎。
她用尽全力向他游去,伸出手,想要抓住他,想要把他拖回水面。可她的手依旧穿过了他的身体,只搅动起一片浑浊的水流。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青紫,看着他最后的生机随着气泡消散,看着他沉向更深、更暗的湖底。
绝望像湖水一样灌满她的胸腔,窒息般的疼痛让她几乎昏厥。她徒劳地挥动手臂,想要拥抱他,却只拥抱了一片虚无的寒冷。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那一刻,周围的湖水、光线、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