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夜色像一块柔软的墨色绸缎，轻轻覆盖住杨家小院的每一寸角落。竹椅上还留着饭后的余温，石桌上的碗筷已经收拾妥当，只余下几个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是留给朵朵和米粒的。晚风卷着槐树叶的清香，混着夜来香淡淡的甜，慢悠悠地在院子里打转，蝉鸣渐渐稀疏，只有几声蛐蛐的叫声，在墙角处低低地吟哦，更衬得夜色静谧安详。
孟云和杨子辰并肩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孩子们已经洗漱完毕，躺在里屋的床上，隔着窗棂，还能隐约听到揽月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跟哥哥姐姐们讲着下午在菜园子里摘西红柿的趣事，惹得可云忍不住低声嗔怪她，让她小声些，别吵着爷爷奶奶休息。
杨父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啜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惬意。杨母则站在灶台旁，正忙着把下午摘回来的黄瓜切成细丝，用盐腌着，准备明天早上做凉拌黄瓜。昏黄的灯光从厨房的窗户里透出来，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青石板上，格外温暖。
“妈，您别忙活了，早点歇着吧。”孟云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蒲扇轻轻摇着，带起一阵凉风，“明天再弄也来得及，您今天跟我们去菜园子，也累了大半天了。”
厨房里传来杨母的声音，带着笑意，隔着窗棂飘出来，格外清晰：“没事，腌一晚上才入味呢，明天早上孩子们起来就能吃了。我这老骨头，没那么娇气，活动活动反而舒坦。”
杨子辰也跟着劝道：“妈，您就听小云的，歇着吧。黄瓜放那儿，明早我来弄就行。您和爸今天也累了，早点回屋睡觉。”
杨父放下手里的茶杯，笑着附和：“是啊，老婆子，别忙活了，过来坐会儿，吹吹风。这天儿晚上凉快，比在屋里待着舒服。”
杨母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她把腌好的黄瓜丝装进一个干净的瓷坛子里，又仔细地盖上盖子，这才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的脚步有些慢，走到杨父身边的小马扎旁坐下，拿起手边的蒲扇，轻轻扇了两下，嘴里还念叨着：“这黄瓜啊，就得用粗盐腌，腌出水分来，再用香油一拌，撒点蒜末和香菜，那叫一个香。孩子们都爱吃，尤其是揽月，每次都能吃小半碗。”
孟云笑着点头：“是呢，揽月就喜欢吃您做的凉拌黄瓜，说比外面饭馆里的还好吃。”
“那是自然。”杨母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咱们自己种的黄瓜，新鲜，又没打农药，吃着放心。外面买的那些，看着光鲜，指不定加了什么东西呢。”
几人又聊了会儿天，从菜园子的收成，聊到幼儿园里的趣事，又聊到隔壁周明家的小宝，说明年开春就能入园了，到时候孩子们又多了个玩伴。杨父说起村里的事，说谁家的玉米长得好，谁家的果树结了果，语气里满是乡野间的烟火气。
夜色渐深，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辉洒满了整个小院。杨母忽然觉得有些头晕，眼前的景象似乎晃了晃，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以为是晚上吹了风，没太在意。可没过一会儿，那股眩晕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个小星星在眼前打转，耳边也嗡嗡作响，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疼。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蒲扇，手指微微有些发颤。旁边的杨父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侧过头看她：“老婆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孟云和杨子辰也立刻看了过来，只见杨母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了血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有些涣散。孟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杨母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妈，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杨子辰也赶紧站起来，眉头紧紧皱着，伸手探了探杨母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妈，您头晕吗？是不是中暑了？下午太阳那么大，您跟着我们去菜园子，肯定累着了。”
杨母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只觉得喉咙发紧，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眼前一黑，身体便直直地往下倒去。
“妈！”
“老婆子！”
孟云和杨父同时惊呼出声，连忙伸手去扶。杨子辰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杨母的腰，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杨母的眼睛紧紧闭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紫，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
“妈！妈您醒醒！”孟云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轻轻拍着杨母的脸颊，心里慌得厉害，像是有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爸，您别慌，子辰，快，快把妈抱进屋，躺到床上去！”
杨父也慌了神，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连忙蹲下身，颤抖着伸手去探杨母的鼻息，感觉到还有气息，才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快，快抱进屋！赶紧叫医生！叫村里的李医生！”
屋里的孩子们听到外面的动静，也都被惊醒了。可云最先跑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拉住想要往前冲的星河和揽月：“弟，妹妹，别乱跑！奶奶晕倒了！”
星河和揽月也吓得愣住了，揽月的眼眶瞬间红了，小嘴一瘪，差点哭出声来：“奶奶怎么了？奶奶是不是生病了？”
念云年纪小，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大人们慌乱的样子，也跟着瘪起了嘴，紧紧地攥着可云的衣角。
杨子辰小心翼翼地抱着杨母，快步走进里屋，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又拿了一个枕头垫在她的头下。孟云紧随其后，伸手轻轻捋开杨母额前的碎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妈，您一定要没事啊，您还等着看孩子们长大呢，您还等着吃揽月给您摘的西红柿呢……”
“我去叫医生！”杨子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转身就要往外跑。
“我跟你一起去！”杨父也连忙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却还是快步跟上杨子辰。
夜色里，父子俩的身影飞快地朝着村卫生室的方向跑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孟云留在屋里，守着杨母。她伸手握住杨母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用力地搓着，想要给她带来一点暖意。可云带着弟弟妹妹们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揽月已经忍不住哭出了声，小声地啜泣着：“妈妈，奶奶会不会有事啊？我以后再也不吵着奶奶给我做凉拌黄瓜了，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奶奶你醒醒好不好……”
星河也红了眼眶，紧紧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走到孟云身边，小声说道：“妈，我能守着奶奶吗？我想陪着奶奶。”
孟云看着懂事的儿子，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感动，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好，咱们一起守着奶奶。”
她让可云带着揽月和念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又叮嘱他们不要吵闹，然后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蘸了水，轻轻地擦着杨母的嘴唇，生怕她渴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煎熬。小院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孩子们压抑的啜泣声，和孟云轻轻的叹息声。朵朵和米粒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不再打闹，只是静静地蹲在门口，时不时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声。橘橘则跳上了床，蜷在杨母的手边，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像是在无声地安慰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孟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忙站起身，朝着门口望去。只见杨子辰和杨父带着村里的李医生快步走了进来，李医生的肩上背着药箱，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
“李医生，您可来了！”孟云连忙迎上去，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快看看我妈，她刚才突然晕倒了，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李医生点了点头，来不及多说什么，快步走进里屋。他先伸手探了探杨母的脉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皮，仔细地询问了杨母晕倒前的症状：“她晕倒前有没有说头晕、心慌？今天有没有累着？有没有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孟云连忙答道：“下午我们一起去菜园子摘菜了，她回来还好好的，晚上还做了腌黄瓜，刚才坐在院子里聊天，突然就说头晕，然后就晕倒了。她今天也没吃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是家里的家常菜。”
杨父也在一旁补充道：“她这几天好像就有点累，有时候说腰酸，我们还以为是干农活累的，没太在意……”
李医生听完，点了点头，又从药箱里拿出听诊器，放在杨母的胸口听了听，眉头渐渐舒展了一些。他放下听诊器，对着焦急的众人说道：“大家别太担心，没什么大问题。应该是最近太累了，加上有点低血糖，又吹了点晚风，所以才会晕倒。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经不起折腾，以后可不能让她这么劳累了。”
听到李医生的话，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孟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谢谢您李医生，谢谢您！”
杨父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开来，连连说道：“太好了，太好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孩子们也松了口气，揽月的哭声渐渐停了，只是还在小声地抽噎着。
李医生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葡萄糖，又拿出针管，熟练地配好药，给杨母打了一针，然后又嘱咐道：“等她醒了，给她喝点红糖水，补充点糖分。这几天让她好好休息，不要下床走动，也不要干任何活，好好养着。饮食上要清淡一些，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比如鸡蛋、牛奶之类的。”
孟云一一记在心里，连忙点头：“好，好，我们都记住了，谢谢您李医生。”
杨子辰拿出钱递给李医生，李医生却摆了摆手：“都是乡里乡亲的，客气什么。我明天再过来看看，要是没什么事，就放心了。”说完，又叮嘱了几句，才背着药箱离开了。
送走李医生，屋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杨父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杨母，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没照顾好你，让你累着了……”
孟云连忙安慰道：“爸，您别这么说，妈也是心疼我们，想帮我们多做点事。以后我们多注意点，不让妈累着就是了。”
杨子辰也点了点头：“是啊爸，以后家里的活我多干点，您和妈就享享清福，好好歇着。”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躺在床上的杨母终于轻轻动了动手指，眼皮也颤了颤。
“妈！妈醒了！”揽月眼尖，第一个看到，兴奋地喊出声来。
众人连忙围了上去。只见杨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她看了看围在床边的众人，声音沙哑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躺在床上了？”
“妈，您刚才晕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孟云连忙握住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医生说您是太累了，低血糖，打了针，现在没事了。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杨母眨了眨眼睛，慢慢回过神来，她看着众人焦急的神色，心里暖暖的，忍不住笑了笑，声音依旧有些虚弱：“没事了，妈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我就是刚才有点头晕，没想到会晕倒……”
“您都吓死我们了！”揽月扑到床边，小手紧紧地抓着杨母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奶奶，您以后不许再这么累了，我以后帮您干活，我帮您择菜，帮您扫地，您别再生病了好不好？”
杨母看着揽月哭红的眼睛，心里一阵心疼，她抬手轻轻擦去揽月脸上的泪水，柔声说道：“好，奶奶听我们揽月的，以后再也不这么累了。我们揽月长大了，懂事了。”
星河也凑上前，认真地说道：“奶奶，以后菜园子的活我来干，我帮您摘黄瓜，摘西红柿，您就在家歇着，看着我们干活就行。”
可云也跟着说道：“奶奶，我帮您做饭，帮您洗碗，您好好养身体。”
念云也奶声奶气地说道：“奶奶，我给您捶背。”
看着孩子们一个个懂事的模样，杨母的眼眶也红了，她点了点头，哽咽着说道：“好，好，奶奶有你们这些好孩子，真好……”
孟云连忙去厨房冲了一杯红糖水，端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着杨母坐起来，又在她背后垫了一个靠枕：“妈，您慢点，先喝点红糖水，补充点糖分。医生说您就是低血糖了。”
杨母点了点头，接过杯子，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红糖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她看着围在床边的一家人，看着孟云和杨子辰担忧的神色，看着孩子们关切的目光，看着杨父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浓浓的暖流。
是啊，有这么一家人陪着，有什么坎过不去呢？
夜色依旧深沉，小院里的灯光却显得格外温暖。杨母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杯温热的红糖水，看着身边的家人，嘴角渐渐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孟云坐在床边，给杨母掖了掖被角，轻声说道：“妈，您好好休息，有我们呢。以后家里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我们来做。您呀，就安心享清福，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我们这个家越来越好。”
杨子辰也点了点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妈，您放心，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您和爸，照顾这个家。”
杨母看着他们，用力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和幸福。
窗外的月光，依旧温柔地洒着，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温情。这个小小的杨家小院，虽然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风波，却因为这份浓浓的亲情，变得更加温暖，更加让人眷恋。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夜来香的甜，也带着一家人的爱，飘向了远方。而这份爱，这份温暖，将会伴随着他们，岁岁年年，不曾消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