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kspo体育馆。
世锦赛混双四分之一决赛的现场像一锅煮沸的水，六千个座位的看台挤满了人，韩语、中文、英语的呐喊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塑胶地板的味道。
林远站在球台右侧，用毛巾轻轻擦拭拍面。左手握拍，这是他标志性的姿势。对面，韩国组合金敏俊和李秀雅正在做最后的热身——那是去年亚锦赛上击败过他们的对手，也是今天必须跨过的坎。
“紧张吗？”苏晓低声问，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动作，五年搭档形成的默契信号：碰左脚代表“按计划来”，碰右脚代表“随机应变”。
林远用右脚碰回去：“还好。”
其实肩伤在疼。昨天高强度训练后，今天早晨起来时左肩像被生锈的齿轮卡住，每转动一度都伴随着细密的刺痛。但他没说，只是赛前多喷了两层镇痛喷雾。
裁判示意准备。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聚焦在球台。
第一局开始。
金敏俊第一个发球就带着杀气——极速的逆旋转奔球，直奔林远的反手大角度。这是他们研究透了的战术：林远反手相对薄弱，且肩伤会影响侧身速度。
林远勉强够到球，回球质量不高。李秀雅立即抢攻，正手暴冲直线。
1:0。
苏晓看向林远，眼神询问。林远微微摇头，示意继续按原计划。
但计划很快被打乱。
金敏俊和李秀雅显然做足了功课。每一个发球都针对林远的伤肩，每一个回球都逼他做大范围移动。更致命的是，他们刻意把球回到苏晓和林远的中间位置，制造抢位混乱。
这种战术很脏，但很有效。
6:11，中国队先失一局。
局间休息，陈志国教练快步走来，脸色凝重：“他们在针对林远的肩。下局换战术，苏晓你多上手，林远保护性回球。”
“不。”林远开口，声音有些喘，“继续原计划。”
陈志国皱眉：“可是……”
“他们现在打得很顺，如果我们突然变阵，反而会乱。”林远擦了把汗，“让他们再打一局，等他们以为找到规律的时候……”
他看向苏晓：“第七个球。”
苏晓眼睛一亮：“极限变线？”
“嗯。”
陈志国愣了愣：“什么极限变线？”
“我们私下练的新战术。”苏晓解释，“林远发球后，我会故意露出正手空档，诱使对方攻击。然后林远用反手‘拧拉’变直线，我提前移动到正手位补板。”
“这要求预判和移动的绝对同步。”陈志国脸色更沉，“而且林远，你的肩能完成那种质量的拧拉吗？”
“能。”林远说，声音坚定。
第二局开始。
比分交替上升，气氛越来越紧张。金敏俊和李秀雅果然延续了上一局的战术，专攻林远的反手和中间位。但这一次，林远和苏晓的跑位出现微妙变化——苏晓有意识地往正手位偏移，留下了一个看似可以被利用的空档。
5:6，韩国队领先。
第七个球，林远发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左手将球高高抛起。抛球高度比平时略高，这是他给苏晓的信号：极限变线，准备。
球拍触球的瞬间，手腕以一个极隐蔽的动作加了侧旋。乒乓球带着诡异的弧线飞向对方球台，在落台后向左剧烈拐弯——这是林远独创的“蛇形发球”。
金敏俊勉强接到，回球质量不高，落点在苏晓的正手位。
机会！
按照常规战术，这球应该由苏晓正手抢攻。但她没有动，反而向反手位挪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移动被金敏俊捕捉到了。他眼睛一亮，几乎本能地冲向球台，准备扑杀苏晓留下的正手空档——这是他训练了千百次的条件反射，攻对手的空档。
球来了。
金敏俊正手全力爆冲，乒乓球像一颗子弹射向中国队球台的正手大角度。
完美一击。
观众席已经响起欢呼的前奏。
但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应该在反手位的林远，身体以一个近乎扭曲的姿势侧移过来。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右手球拍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挥出——
不是常规的挡球，也不是对拉。
而是反手“拧拉”变直线。
乒乓球在接触球拍的瞬间改变方向，划出一道笔直的白色残影，直刺对方球台的反手底线。
金敏俊愣住了。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根本来不及回撤。
球落地，得分。
6:6平。
全场寂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声。
中文解说席，前世界冠军杨影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我的天！这是什么战术？林远用反手拧拉变了直线！这个球金敏俊完全被骗了！他以为苏晓正手是空档，但那根本就是个陷阱！”
韩国解说则难以置信：“这……这需要多么可怕的预判和默契？林远怎么知道金敏俊一定会攻正手？苏晓又怎么知道林远能变到直线？”
球场上，林远握了握左肩，脸色有些发白。刚才那一下拧拉对肩部的负荷极大，疼痛像电流一样窜遍上半身。
苏晓快步走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肩怎么样？”
“还能撑。”林远喘了口气，“继续。他们现在已经乱了。”
确实乱了。
金敏俊和李秀雅开始频繁交流，手势和眼神里出现了迟疑。他们研究过林远和苏晓的所有比赛录像，分析过他们的习惯线路、技术弱点、配合模式，但刚才那个球，完全超出了数据库的范畴。
那不是常规战术，甚至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高级战术。
那是只属于林远和苏晓的，用五年时间编织出来的密码。
第三局，局势逆转。
林远和苏晓开始频繁使用“极限变线”的变种——有时是林远变线，苏晓补位；有时是苏晓佯攻，林远变线；有时甚至两人同时做出假动作，让对方完全无法判断真正的攻击点。
金敏俊和李秀雅引以为傲的战术研究，在这套充满创造力和信任的配合面前，变成了废纸。
11:7，11:5，中国队连扳两局。
第四局，韩国队叫了暂停。
林远走到休息区，队医立刻上前检查他的肩膀。撩起衣服时，周围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左肩后侧已经肿起一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必须冰敷。”队医严肃地说，“林远，你不能继续了。”
“还有一局。”林远推开冰袋，“喷药就行。”
“你这是在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
“如果赢不下这场，我的职业生涯也没有意义。”林远看着队医，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让我打完。”
苏晓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毛巾。她知道林远在赌什么——赌他的肩能撑到比赛结束，赌他们的默契能弥补身体的极限，赌这五年走过的每一步，都不会白费。
“让他打。”苏晓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相信他。”苏晓重复，“我也相信我们自己。”
裁判示意暂停时间到。
林远站起身，走向球台时，苏晓拉住他的手，很快又松开。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但足够传递温度和力量。
第五局，决胜局。
气氛紧张到极点。每一分都像是刀尖上的舞蹈，每一个球都可能决定胜负。
8:8平。
金敏俊发球。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有之前的笃定，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凶狠。这个球带着自杀式的旋转，直奔林远的正手死角。
林远拼命移动，左肩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球拍勉强触到球，回球又高又慢。
机会球！
李秀雅眼睛一亮，正手全力扣杀——目标仍然是林远的正手位。她在赌，赌林远的肩伤已经无法支撑连续大范围移动。
球如闪电。
观众席上有人闭上了眼睛。
但林远没动。
动的是苏晓。
在那个扣杀出手的瞬间，她已经预判到了落点。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射出去，在球弹起的最高点，正手一记反拉——
不是常规的反拉。
而是在触球瞬间，手腕轻轻一抖，球带着强烈的侧旋，绕过球网，落在对方球台最边沿的白色边线上。
擦边球！
9:8。
“哇——”全场沸腾。
金敏俊和李秀雅同时举手示意，认为球擦的是侧边，应该判出界。裁判与助理裁判反复观看回放，最终判定——有效。
韩国队提出挑战，鹰眼系统启动。
大屏幕上，球的轨迹被3d重建，一帧一帧缓慢播放。可以清晰看到，乒乓球在触及台面时，确实擦到了最边缘的那条白线。
挑战失败，比分有效。
这个判罚彻底击垮了韩国队的心理防线。接下来的两个球，金敏俊连续失误，一个下网，一个出界。
11:8。
比赛结束。
林远和苏晓赢了。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林远几乎站不稳。左肩的疼痛终于突破忍耐极限，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踉跄了一步，被苏晓用力扶住。
“别倒下，”苏晓在他耳边说，“现在还不能倒下。”
林远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直。两人走到球网前，与对手握手。金敏俊的表情复杂，有不甘，有敬佩，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你们……”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很厉害。”
“谢谢。”林远说。
赛后采访区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这对刚刚完成复仇的组合，问题像雨点一样砸来。
“林远，刚才那个极限变线战术是什么时候练成的？”
“苏晓，最后一球的预判太神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两位的默契简直不可思议，能分享一下秘诀吗？”
林远接过话筒，汗水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滴。他看了看身边的苏晓，忽然笑了。
“没什么秘诀。”他说，“就是相信。我相信她会在那里，她也相信我能做到。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每一天的训练、每一场比赛、每一次失败和胜利，都是密码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今天这场比赛，我们想告诉所有人——林远和苏晓，是不可分割的。在球台上是，在人生中也是。”
苏晓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脚。
这次碰的是左脚。
意思是：说得好。
中文解说席，杨影还在激动地复盘：“这就是顶级混双的魅力！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下一秒会打出什么配合！刚才那个极限变线，我解说了二十年乒乓球，第一次见到这种战术！这需要绝对的信任和同步，差零点一秒都不行！”
她的声音透过转播信号，传到千万观众耳中：
“这已经不是战术了，这是只属于他们的密码！心照不宣，一击必杀！”
更衣室里，林远终于撑不住了。
他坐在长凳上，队医正在紧急处理他的肩膀。冰袋敷上去的瞬间，他疼得浑身一颤。
苏晓蹲在他面前，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
“值得吗？”她问，眼睛红红的。
林远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汗水和眼里的心疼，忽然觉得所有的疼痛都值得。
“值得。”他说，“因为赢的人是我们。”
窗外，首尔的夜空亮起了霓虹。
更衣室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密码已经生效。
而通往巴黎的路，又近了一步。
第七章预告： 夺冠夜，更衣室角落，林远将金牌挂在她脖子上，低头轻吻她额头。苏晓小声说：“下次……可以亲这里。”门外传来队友偷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