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点十七分，林远被枕边持续震动的手机惊醒。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起眼睛。来电显示——母亲。这个时间？林远瞬间清醒，心脏没来由地一紧。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混杂着医院走廊特有的广播回音。林远坐起身，握紧手机：“妈，怎么了？说话。”
“你爸……你爸晕倒了……”母亲的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在单位……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出血……”
后面的话林远已经听不清了。
脑出血。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胸腔。他记得爷爷就是脑出血走的，从发病到去世，只有七十二小时。
“哪家医院？”林远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只有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在泛白。
得到地址后，他挂断电话，开始机械地穿衣服。训练服，外套，运动鞋。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循环播放：回家，回家，回家。
收拾背包时，手在发抖，拉链卡住了三次。林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下动作，闭上眼睛数了五秒。再睁眼时，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至少表面上是。
他需要订最快的机票，需要向队里请假，需要联系当地的医生朋友……无数事情在脑海中盘旋。而所有事情的核心是：父亲不能有事。
绝对不能。
凌晨两点十分，林远敲响了陈志国教练的宿舍门。
陈志国穿着睡衣开门，看到林远和他肩上的背包时，睡意瞬间消散：“出什么事了？”
“我爸脑出血，在医院抢救。”林远语速很快，“我需要请假回家，最少三天。队里的训练计划我已经安排好了，徐浩可以暂时顶我的位置和晓晓配合……”
“别说这些。”陈志国打断他，“赶紧走，机票订了吗？”
“刚订了四点二十的航班。”
陈志国看了看表：“我让队里派车送你去机场。林远，”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家里事处理好，队里有我们。”
“谢谢教练。”
林远转身要走，陈志国又叫住他：“告诉苏晓了吗？”
林远脚步一顿：“……还没。”
“告诉她一声。”陈志国的声音在深夜走廊里格外清晰，“那孩子会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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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半，林远站在苏晓宿舍门外，抬起手又放下。
窗户里一片漆黑，她应该睡了。明天上午她还有康复训练，下午要配合媒体做那个该死的见面会。他不该打扰她。
可陈教练说得对，如果不告诉她，她只会更担心。
林远最终还是轻轻敲了门。三下，很轻。
几乎是立刻，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苏晓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却清明得不像刚从睡梦中醒来。她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林远瞥见上面是航班查询页面。
“你要走？”苏晓先开口。
“我爸……”
“我知道了。”苏晓侧身让他进门，声音很轻，“阿姨十分钟前给我发了信息，她怕你一个人处理不好。”
林远愣住。他没想到母亲会联系苏晓。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染着两人之间不足一米的距离。苏晓已经换下了睡衣，正在往一个双肩包里装东西：充电宝、保温杯、一件厚外套，还有一个小药盒。
“你……”
“我跟你一起回去。”苏晓拉上背包拉链，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训练安排，“阿姨一个人在医院会撑不住，多个帮手总是好的。”
“可是你的康复训练，媒体见面会……”
“康复训练可以暂停两天。媒体见面会？”苏晓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冷意，“陈教练刚发了通知，延期了。说是给我更多时间准备，实际是让热度降一降——正好。”
林远还想说什么，苏晓已经把背包甩到肩上：“车还有二十分钟到楼下，你确定要站在这里跟我争论？”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玛瑙，清澈又坚定。
“林远，让我陪你去。”她轻声说，“就像你陪我做康复训练一样。搭档不就是这样吗？”
林远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十五岁就站在他身边的女孩，看着她眼里毫无保留的支持和担忧。忽然间，一直强撑的镇定裂开了一道缝隙，恐慌、害怕、无助……所有情绪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淹没。
“晓晓……”他的声音哑了，“我怕。”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苏晓的眼里瞬间浮起水光。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他，手掌在他后背一下下拍着，像安抚受惊的孩子：“我知道。我知道。但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林远把脸埋在她肩头，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丝药膏的清凉气息，是他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二十分钟后，队里的商务车驶出训练中心，消失在凌晨的夜色中。
清晨六点四十分，飞机降落在家乡的机场。
林远几乎是跑着冲出廊桥，苏晓紧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没带什么行李，只有随身背包，一路飞奔到出租车等候区。
医院icu病房在十二楼。
电梯上升的三十秒里，林远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呼吸越来越重。苏晓默默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电梯门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长长的走廊尽头，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蓝色塑料椅上——是林远的母亲。她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布包。
“妈。”林远快步走过去。
母亲抬起头，看到儿子的一瞬间，眼泪又掉了下来：“远远……”
“爸怎么样了？”
“还在icu，医生说要观察24小时。”母亲的声音干涩，“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好……如果血止不住，可能要开颅……”
林远扶母亲坐下，手在微微发抖。
苏晓轻轻放下背包，蹲在阿姨面前：“阿姨，我是苏晓。您吃过早饭了吗？”
母亲茫然地摇头。
“我去买点吃的。”苏晓站起身，看向林远，“你陪阿姨，我很快回来。”
她跑向电梯时，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是阿姨终于撑不住，在儿子怀里放声痛哭。那个在赛场上像狮子一样凶猛的男人，此刻只是笨拙地抱着母亲，一遍遍说“没事的，会没事的”。
苏晓的眼眶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按下电梯按钮。
上午九点，医生终于允许家属进入icu探视，但每次只能一人，限时十分钟。
林远换上无菌服，跟着护士走进那道沉重的隔离门。门内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仪器的滴答声此起彼伏，各种管线连接着床上无声无息的人。他的父亲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戴着呼吸机，双眼紧闭。
“爸……”林远轻轻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曾经有力的大手，此刻冰凉而松弛。林远记得这只手教他握拍的样子，记得这只手在他第一次拿全国冠军时用力拍他肩膀的样子，也记得这只手在他决定进国家队时，默默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家里所有的积蓄。
“你好好打，家里不用你操心。”父亲当时这么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可是现在，这只手连回握他的力气都没有。
林远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父亲的手背上。无菌口罩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肩膀的颤抖。
十分钟后，他走出icu，眼睛红得吓人。
苏晓等在门口，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他一瓶水：“阿姨吃了点粥，现在睡着了。我在隔壁空病房铺了张床，让她休息一会儿。”
林远接过水，没喝。他看着苏晓，看着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她昨晚肯定也没怎么睡。
“谢谢。”他说。
“不用。”苏晓摇头，“接下来怎么办？医生怎么说？”
“观察期。如果血止住了，就保守治疗；如果止不住……”林远说不下去了。
苏晓点点头：“我联系了张医生，他推荐了这家医院的神经外科主任，已经打过招呼了。另外，队里那边陈教练说，让你安心处理家事，训练的事不用操心。”
林远愣了愣：“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飞机上，还有等阿姨睡着的时候。”苏晓说得轻描淡写，“总不能真的只是来陪坐的。”
林远看着她，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幸好有你在”，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但最终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这一次，不是寻求安慰的拥抱，而是感激的、珍重的拥抱。
苏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抬手环住他的腰。
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经过，但没人打扰他们。清晨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这个拥抱持续了多久，两人都不记得了。直到林远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醒了。
松开手时，苏晓的眼睛有点红，但她很快转过头：“我去看看阿姨。”
下午三点，林远父亲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出血止住了，不需要开颅手术，转入普通病房继续观察。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母亲坚持让林远和苏晓去找个酒店休息：“你们俩都一宿没睡了，脸色差成这样。这里有我，还有护工，没事的。”
林远确实累极了，肩伤在疲惫的刺激下隐隐作痛。他看了眼苏晓，她正靠在墙上打哈欠，像只困倦的小猫。
“好，我们去睡几个小时，晚上来换您。”
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开了两间相邻的房间。林远把苏晓送到门口：“好好睡一觉。”
“你也是。”苏晓刷开房门，顿了顿，回头说，“有事敲门，我睡得浅。”
林远点头。
各自回房。
林远冲了个澡，倒在床上时，身体像散了架。可明明累到极致，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父亲躺在icu里的画面，就是母亲痛哭的样子。
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隔壁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开门，苏晓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完澡。
“我房间空调坏了，”她说，表情很自然，“太热，睡不着。”
林远侧身让她进来，看了眼走廊——空调出风口明明在正常送风。
但他什么都没说。
苏晓把枕头扔在靠窗的沙发上：“我睡这儿就行，你睡床。”
“你睡床。”林远把她的枕头拿起来，“我睡沙发。”
“你有伤。”
“你膝盖也有伤。”
两人对视几秒，苏晓先妥协了：“那都睡床，分两边，中间放枕头。”
这是个幼稚的解决方案，像小学生划三八线。但林远接受了。
关了灯，两人各自躺在床的一侧，中间真的放了一个枕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黑暗中，林远轻声开口：“晓晓。”
“嗯？”
“今天在医院走廊……谢谢你让我靠一会儿。”
苏晓沉默了几秒：“你可以多靠一会儿的。”
林远转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看到她也侧过身来，正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睡吧，”苏晓说，“明天还要去医院呢。”
“嗯。”
林远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指。
很轻，但很暖。
第二天早晨，他们都不知道，医院走廊那个拥抱的照片，已经登上了本地八卦论坛的首页。
拍摄角度很巧妙，只拍到林远的背影和苏晓的侧脸，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标题耸人听闻：《国乒金童玉女疑似恋情实锤！医院走廊亲密相拥！》
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病房里，林远的父亲刚刚苏醒，看着儿子和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女孩，虚弱地笑了笑。
“远远，”他的声音很轻，“这就是你总说的……那个很厉害的搭档？”
林远握紧父亲的手，用力点头：“对，爸。她就是苏晓。”
苏晓弯下腰，声音轻柔：“叔叔，您要快点好起来。等您好了，我和林远带您去巴黎看奥运会。”
老人眼里泛起泪光，他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交握的手。
一下，两下，三下。
像无声的祝福。